洪水退去的速度,远比它到来时要缓慢。
当襄阳城的北门在吱呀的呻吟中缓缓打开时,一股混杂着淤泥、腐臭与死亡的复杂气味,便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蒯越、蒯良兄弟,以及一众幸存的荆州士族家主,身着素服,恭敬地跪在泥泞的城门洞内。他们身后,是死一般沉寂的街道。曾经的繁华与喧嚣,都被那场滔天大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满目疮痍。
林渊端坐于战马之上,并未立刻入城。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跪伏的身影,投向城内。
在他的视野里,整座襄阳城上空,依旧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代表着“恐惧”与“悲伤”的灰色气运。但与昨日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不同,此刻,在这片灰暗的底色上,开始有了一丝丝微弱的变化。
随着城外大营的军粮被一车车运入,随着一队队军容整肃的玄甲卫开始清理街道、收敛尸骨,随着一口口架在街头巷尾的大锅冒出滚滚热气,那浓粥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安抚着劫后余生的百姓。
于是,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代表着“希望”的白色光线,开始从那些麻木的百姓头顶升起,虽然纤细,却无比执着地,向着林渊所在的方向汇聚。
他的心神,却有一半,仍停留在那条来自姻缘天书的、冰冷的警示上。
【警告:检测到‘帝王’级气运发生剧烈异动,‘雄主’气运正在向未知区域高速移动。】
“主公?”身侧的赵云察觉到林渊的片刻失神,轻声唤道。
林渊回过神,目光重新变得清明。他翻身下马,亲自走到蒯越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异度先生深明大义,为全城百姓免遭刀兵,此乃大功一件。”林渊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城中百废待兴,安抚流民,恢复秩序,还需仰仗诸位。”
蒯越被林渊扶着,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臂传来,心中那最后一点不安与屈辱,竟也消散了不少。他昨日被林渊那番“不破不立”的言论冲击得神魂颠倒,此刻再见林渊,只觉得眼前之人深不可测,仿佛一举一动,都暗合天道。
“将军仁德,越,万死不辞。”他再次深深一拜。
林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迈步走入这座刚刚被自己亲手摧毁,又即将由自己亲手重建的城池。
赵云、贾诩、郭嘉、徐庶等人紧随其后。
郭嘉拎着酒葫芦,看着满城的狼藉,忍不住啧啧称奇:“奉孝我跟在主公身边,也算见过些大场面,可这般将一座雄城当成澡盆子洗的,还是头一回。主公这手笔,比那上古大禹治水,也不遑多让了。”
他这话本是玩笑,旁边的徐庶却听得一脸严肃,他拱手对林渊道:“主公此策,虽有雷霆之威,却也伤及无辜甚多。庶恳请主公,即刻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以安民心。”
“元直所言,正是我意。”林渊看向徐庶,目光中带着赞许,“此事,便交由你与蒯越共同负责。钱粮不够,可随时向我支取。”
徐庶闻言,面露喜色,郑重领命。
贾诩则一直沉默不语,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如同毒蛇一般,扫视着城中的每一个角落,评估着这场洪水带来的损失,以及其中潜藏的机遇。他走到林渊身边,压低了声音:“主公,蔡瑁虽死,张允伏诛,但荆州水师仍在江陵。那支水师,是刘表倾尽半生心血打造,战力不可小觑。我们须得尽快将其收编,否则,恐生变数。
林渊脚步一顿,看向贾诩:“文和有何高见?”
“江陵守将黄祖,贪婪而多疑。蔡瑁、张允皆是其姻亲。如今二人身死,黄祖必定人人自危。”贾诩的嘴角,牵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们只需派一能言善辩之士,携重金前往,晓以利害。告知他,主公只诛首恶,余者不究,并许以高官厚禄。黄祖,必降。”
“好。”林渊当即拍板,“此事,便交由文和亲自去办。我给你最高权限,钱财、官爵,你可自行决断。”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躬身领命。
一旁的郭嘉,看着林渊三言两语间,便将这偌大荆州的战后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由得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他凑到林渊身边,打着酒嗝道:“主公,这荆州也拿下了,美人也救了,咱们是不是该摆个庆功宴,好好乐呵乐呵?我听说,这荆州的名产‘杜康酒’,可是醇厚得很呐。”
林渊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郭嘉敏锐地察觉到,林渊的情绪,似乎并不像一个刚刚取得大胜的君主那般高昂。从入城开始,他的眉头就似蹙非蹙,仿佛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压在他的心头。
“主公,可是有烦心事?”郭嘉嘉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轻声问道。
林渊沉默片刻,在一处还算完整的石阶上坐下,他挥了挥手,示意赵云等人在周围警戒。
“奉孝,文和,元直。”他看着眼前这三位当世顶级的谋士,“我们拿下了荆州,看似风光无限。可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
,!
三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凛。
林渊没有看他们,只是望着远处浑浊的水面,缓缓说道:“袁绍在河北休养生息,如同卧虎。他与我之间,必有一场决战。但现在,我担心的不是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我担心的是曹操。”
郭嘉的酒意醒了大半,他皱眉道:“曹孟德?他刚在徐州被我们逼退,损兵折将,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有大的动作才对。”
“恰恰相反。”林渊摇了摇头,“正因为他在徐州吃了亏,他才更要从别的地方找回来。一头受了伤的狼,才是最危险的。”
他站起身,走到一处被水冲倒的墙壁前,捡起一块碎瓦,在满是泥浆的墙面上,画出了一副简略的天下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了兖州的位置。
“我收到消息,曹操的主力大军,最近在兖州境内,有异动。”他只能用“消息”这个模糊的词汇来掩盖天书的存在。
贾诩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异动?是向南,图谋豫州?还是向东,再犯徐州?”
“都不是。”林渊摇了摇头,他的手指,从兖州划出,却并未指向任何一个明确的州郡,而是在一片空白的区域,画了一个圈,“我的探子回报,他的一支精锐,脱离了主力,正在向一个未知的方向高速移动。”
“未知方向?”徐庶不解,“天下之大,皆有郡县,何来未知方向?”
林渊心中苦笑,他总不能说,是姻缘天书的地图上,出现了一块连他都无法看透的“战争迷雾”。
“这正是我不安的来源。”林渊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支部队,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而与此同时,河北袁绍的气焰,也变得异常嚣张。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我总觉得,它们之间,有一条我们看不见的线。”
郭嘉盯着那副简陋的地图,眼神闪烁,他将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尽,突然开口:“主公,我倒有一个猜测。”
“说。”
“声东击西。”郭嘉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疯狂交织的光芒,“有没有可能,袁绍的‘异动’是假,是为曹操的‘消失’打掩护?而曹操,他真正的目标,既不是徐州,也不是豫州,而是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一个能让他一举翻盘,甚至奠定胜局的地方!”
郭嘉的这番话,让贾诩和徐庶都陷入了沉思。
林渊的心头,却猛地一跳。
郭嘉的猜测,与他的不安,不谋而合。
只是,那个地方,究竟是哪里?
能让曹操不惜动用精锐,秘密潜行;能让天书都出现“未知区域”的警示;能让袁绍甘愿为他作伪装
那必然是一个战略价值超乎想象,且防备极其空虚的要害!
林渊闭上眼,将全部精神力,再次沉入姻缘天书。
他要不惜代价,冲破那片迷雾!
清澈如江河的精神力,在他的意志下,化作一支无形的利箭,狠狠地撞向地图上那片代表“未知”的灰色区域。
“嗡——”
林渊的脑中,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丝血迹,从他的嘴角,缓缓渗出。
但他顾不上这些。
因为就在方才那猛烈的撞击下,那片坚不可摧的迷雾,被他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缝。
在裂缝消失的前一刹那,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曹操那股黑红色的“雄主”气运,如同一条贪婪的巨蟒,正疯狂地扑向一个地方。
而在那个地方,盘踞着另一股虽然庞大,却暮气沉沉的金色气运。
那股气运,林渊认识。
那是汉室的龙气!
是当今天子,刘协的所在!
许都!
林渊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全明白了!
曹操这个枭雄,他哪里是要去攻城略地,他分明是要去
挟天子以令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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