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尽,留给襄阳的是一片黏稠的、散发着腥臭的死寂。
淤泥覆盖了每一寸曾经平整的青石板路,倒塌的梁木与破碎的瓦砾交错堆积,形成一座座小型的坟丘。空气中,弥漫着水草腐烂、尸体败坏与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浓重得化不开,钻入每一个幸存者的鼻腔,提醒着他们那场末日般的灾难。
城北的一处破败院落里,一个名叫王三的汉子,正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妻女。洪水来时,他们一家侥幸爬上了房梁,眼睁睁看着家里的薄产被浊流卷走,看着邻居的哭喊声被洪水吞没。水退了,可饥饿与寒冷,成了更可怕的敌人。
街道上,死一般的安静。没有鸡鸣犬吠,只有风吹过破败门窗时,发出的呜咽声。
“爹我饿”女儿有气无力的声音,像一根针,扎在王三的心上。
他还能去哪里找吃的?粮铺早就被淹了,就算没淹,也被乱民抢空了。他甚至动过念头,去挖那些被泥水泡得发胀的尸体上,是否还藏着一两个干粮袋子。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
王三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将妻女护得更紧。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兵爷来了吗?他们是来补刀的?
他从门缝里,恐惧地向外窥探。
来的确实是兵,是那些身披玄甲,如同铁塔一般的士兵。他们没有像王三想象中那样挨家挨户地踹门,而是沉默地,用手中的长戟与刀剑,清理着街道上的障碍。他们的动作高效而冷酷,将一具具僵硬的尸体抬上木板,用草席盖住,集中运走。
另一队士兵,则在街口的一片空地上,架起了数口巨大的行军铁锅。他们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倒进去,用巨大的木勺搅动着,很快,一股浓郁的、带着米香的蒸汽,便袅袅升起。
那香气,对于已经饿了两天两夜的王三来说,简直比世间任何仙丹灵药都更具诱惑。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起来。
“开仓放粮!主公有令,城中所有百姓,不分老幼,皆可前来领粥!一日三餐,管饱!”
一声洪亮的呐喊,响彻了整条死寂的街道。
王三愣住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引水淹城,将他们推入地狱的恶魔,现在要给他们施粥?这是什么道理?
他看到,几个胆子大的邻居,已经颤颤巍巍地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他们手中捧着破碗,脸上带着怀疑、恐惧,但更多的是被饥饿逼出来的渴望,一步步地,朝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挪去。
一个满脸横肉的玄甲兵,面无表情地从锅里舀起一勺滚烫的稠粥,倒进一个老者的破碗里。老者哆哆嗦嗦地接过,也顾不上烫,猛地喝了一大口,随即,浑浊的眼泪便夺眶而出,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那士兵,朝着城外林渊大营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下去。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废墟中走出。他们沉默地排着队,接过那碗能救命的粥,然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跪下。没有喧哗,没有哄抢,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碗勺碰撞的轻响。
王三再也忍不住了。他拉着妻子,抱着女儿,冲出了院子。
当一碗温热的稠粥,终于捧在他自己手中时,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再也绷不住,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他的女儿,小口小口地喝着粥,那张蜡黄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曾经让她恐惧的玄甲士兵,小声问:“爹,他们不是坏人吗?”
王三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女儿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他们是是来救我们的神仙”
城中的一处临时征用的府邸内。
林渊站在二楼的窗前,静静地看着城中发生的一切。
在他的视野里,那笼罩在襄阳城上空的,代表着“恐惧”与“绝望”的灰色气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城中每一个角落,升起的一缕缕纯白色的,代表着“希望”与“感激”的光线。
这些光线,起初纤细而微弱,但随着一碗碗热粥下肚,随着一具具尸体被妥善掩埋,随着秩序的初步恢复,它们变得越来越粗壮,越来越明亮。最终,这些白色的光线,开始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汇聚——他自己。
它们缠绕着,交织着,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最终,凝聚成一根根全新的,代表着“归属”的金色气运丝线,与林渊自身庞大的气运,连接在了一起。
“主公这一手,先用雷霆万钧之势,将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再以菩萨低眉之善,将他们从地狱里捞出来。这恩威并施,简直是教科书般的帝王心术啊。”
郭嘉拎着酒葫芦,不知何时凑到了林渊身边,他看着窗外的景象,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痴迷的光彩。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林渊的语气平淡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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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做的事?”郭嘉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主公,您别蒙我。这开仓放粮,安抚百姓,换了谁来都懂。但您高明就高明在,您让蒯越那帮老狐狸,亲自去干这些‘脏活累活’。”
窗外,蒯越正带着一众荆州士族子弟,亲自监督着粮食的发放。他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沾染了些许泥污,平日里笔挺的衣袍,也显得有些狼狈。但他干得一丝不苟,甚至还亲自扶起一个险些摔倒的老人,将一袋粮食,交到对方手中。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士族领袖,如今却为他们奔走忙碌,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徐庶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走到林渊身后,躬身道:“主公此举,不仅安抚了民心,更借机分化瓦解了荆州士族内部的凝聚力。让他们从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变成了为我等服务的‘吏’。长此以往,民心所向,便只在主公一人。”
林渊不置可否。
他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贾诩:“文和,江陵之事,可有眉目了?”
贾诩微微躬身,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黄祖派来的信使,已在路上。他愿献出荆州水师,只求主公能保他全家富贵,并让他继续担任江夏太守。”
郭嘉闻言,嗤笑一声:“这老东西,倒是会讨价还价。蔡瑁的脑袋还热乎着呢,他就想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他会的。”贾诩的语气笃定,“因为我已经派人告诉他,江东的孙策,最近正在整顿兵马,似乎对江夏,很感兴趣。”
此言一出,郭嘉和徐庶的眼神都是一凝。
这一招,够毒。黄祖与孙家有杀父之仇,孙策若要扩张,第一个要打的,就是江夏。贾诩放出这个风声,等于是把一把刀,架在了黄祖的脖子上。一边是可能随时杀来的仇家,一边是许以高官厚禄的林渊,该怎么选,黄祖心里比谁都清楚。
“很好。”林渊点了点头,“荆州初定,水师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黄祖可以不死,但江夏太守之位,他不能再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位谋士,脸上的那份从容与平静,渐渐被一种锐利的凝重所取代。
“襄阳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我们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郭嘉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想起了昨日林渊那番关于曹操的惊人推断。
“主公,您的意思是”
林渊没有回答,而是缓缓转身,重新走回屋内。墙壁上,那副他用碎瓦画出的简陋地图,依旧清晰。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许都。
“奉孝,你昨日说,曹操此举,是为了奠定胜局。”林渊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你说的没错。这天下,最重的东西,不是城池,不是兵马,而是‘大义’。”
“挟天子,以令不臣。这四个字,便是这天下间,最重的大义名分。一旦让曹操拿到了这个名分,他便从一个乱世的枭雄,摇身一变,成了匡扶汉室的忠臣。到那时,他登高一呼,天下响应。我们,袁绍,所有不服他的人,都会被打上‘逆贼’的烙印。”
徐庶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一生所求,便是辅佐明主,匡扶汉室。可若是汉室的天子,都成了曹操手中的傀儡,那他的“匡扶”,又从何谈起?
贾诩的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他比谁都清楚,“大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比十万大军更可怕的力量。
“主公,我们必须阻止他!”郭嘉斩钉截铁地说道,“趁他立足未稳,我们尽起荆州之兵,联合河北袁绍,南北夹击,定能将曹操扼杀在许都!”
“来不及了。”林渊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他终究是慢了一步。姻缘天书的警示虽然及时,但他身在襄阳,鞭长莫及。从他得知消息,到调动大军,这中间的时间差,足够曹操在许都完成所有的部署。现在挥兵北上,正中曹操下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天子禁军,号令天下诸侯共击“逆贼”林渊。
到那时,他将陷入比袁绍当初更加被动的局面。
帐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郭嘉的脸色阴晴不定,徐庶扼腕叹息,连一向智计百出的贾诩,也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曹操精心布下的,阳谋死局。
林渊看着三位谋士脸上的神情,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死局?
在他林渊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他缓缓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许都、兖州、河北之间来回扫视,脑中无数的念头在疯狂碰撞。
既然不能从正面破局,那就从侧面,从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角度,给曹孟德的心窝,狠狠捅上一刀!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地图上另一个位置。
徐州。
一个念头,如同划破黑夜的闪电,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帐内三个神色凝重的谋士,嘴角,竟然牵起了一抹诡异的,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疯狂的笑意。
“谁说,‘大义’的名分,只有天子能给?”
“曹操能挟天子,我林渊,为何不能迎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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