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渡口南岸。
这片原本只是用来屯放些许辎重的临时小营,此刻像是一叶暴风雨中的孤舟,随时可能被滔天巨浪吞没。
大地在颤抖。
不是形容,而是真真切切的颤抖。数万只马蹄,数万双脚,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从北面席卷而来。袁军的旗帜遮天蔽日,刀枪的反光连成一片刺目的钢铁森林,那震天的喊杀声,几乎要将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营寨简陋的望楼上,贾诩眯着眼睛,看着那片汹涌而来的人海,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手中没有羽扇,只是拢着袖子,任凭狂风吹动他灰色的衣角。
“军师,颜良的主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多出近一倍。”一名副将站在他身后,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他这是把延津的守军也一并调过来了,他是真的疯了,竟完全不顾后路!”
“不疯,怎么会叫颜良。”贾诩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评价一道菜的味道,“他若不疯,我这盘棋,反倒不好下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
赵云静静地站着,仿佛脚下那撼动天地的声势与他无关。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平视前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漫山遍野的敌人,却不起半点波澜。
“子龙。”贾诩开口。
“在。”
“还记得我昨夜与你说的吗?”
“记得。”赵云的回答简单明了,“军师说,颜良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现在眼中只有我这块红布。我只需在他面前,将这块红布,舞得更红一些。”
贾诩的嘴角,终于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尤其是这种不多话,却能把一切都听进去的聪明人。
“那头牛,性子刚烈,自视甚高。”贾诩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落在了远处那面巨大的“颜”字将旗上,“他麾下有几员悍将,平日里也是骄横惯了的。待会儿,你看准了,挑最嚣张的那几个杀。”
“明白。”
“杀穿他们。”贾诩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天凉了”。
赵云没有再回答,只是对着贾诩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走下了望楼。
望楼下,三百名白马义从早已整装待发。他们是公孙瓒旧部中最精锐的一批,在赵云的感召下,追随林渊,如今更是赵云的亲卫骑。他们跨坐于清一色的白马之上,银甲白袍,肃立无声,与周围那些因为敌军压境而面色紧张的普通士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云翻身上马,那匹通体雪白,毫无一丝杂毛的“夜照玉狮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战意。
他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也没有说一句鼓舞士气的话。
他只是缓缓抽出马鞍旁斜挂着的龙胆亮银枪。
那杆长枪,在昏暗的天色下,枪尖依旧亮得惊人,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锐气与寒芒。
他单手持枪,枪尖斜指苍穹,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营寨的栅门。
“开门。”
两个字,清晰地传入了守门士卒的耳中。那士卒愣了一下,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敌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将军外面”
赵云的目光没有看他,依旧平视前方。
“开门。”
这一次,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士卒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多言,连忙与同伴合力,拉开了沉重的营门。
轰隆——
营门洞开的瞬间,一股更为猛烈的杀气与喧嚣扑面而来。
袁军的前锋,已经冲到了不足三百步的地方。最前方的一员袁将,骑着一匹黑马,手持一柄开山大斧,他看到了那洞开的营门,看到了营门后那名孤零零的白袍小将,脸上不由得露出狰狞的狂笑。
“哈哈!吓破胆了吗?知道爷爷们来了,开门投降?晚了!儿郎们,给我冲!第一个踏平营寨者,赏金百两!”
他一马当先,催动坐骑,速度又快了几分,准备抢下这头功。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个白袍小将动了。
没有冲锋的号角,没有惊天的呐喊。
那匹白马,只是从静止,瞬间切换到了极致的速度。
快!
一种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快!
仿佛不是一匹马在奔跑,而是一道白色的闪电,撕裂了大地。
那员袁将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瞳孔中,那道白色闪电便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喉间一凉,世界便开始天旋地转。
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的无头身体,依旧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在马背上晃了晃,然后栽倒下去。
赵云的身影,与那员袁将错身而过,手中长枪依旧光洁如新,甚至没有沾染上一滴血珠。
他身后的三百白马义从,如同三百道紧随其后的闪电,沉默地跟随着他们的主将,一头扎进了袁军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阵列之中。
“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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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长枪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原本气势汹汹的袁军前锋,在与这支小小的骑兵队接触的瞬间,便如同热刀切入牛油,被轻易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白马义从们手中的长枪,精准而致命。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最简单的刺击。每一次刺出,必然会有一名袁军士卒惨叫着倒下。
而冲在最前方的赵云,更是如同一尊无可阻挡的杀神。
他的龙胆亮银枪,仿佛活了过来。
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于万军之中,精准地点在敌将的咽喉。
时而如猛虎下山,大开大合,一枪横扫,便有数名敌兵筋骨寸断地飞出去。
“贼将休狂!河北韩猛在此!”
又一员袁将,见赵云勇不可当,拍马舞刀,从侧翼杀了过来。他乃是袁绍麾下名将,自诩武艺不凡。
赵云眼角的余光瞥了他一眼,手中长枪一抖,枪杆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瞬间弹出。
“嗡——”
一声刺耳的枪鸣。
韩猛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剧痛,手中的大刀几乎脱手飞出。他心中大骇,还未稳住身形,那道银色的枪尖便已经穿透了他胸前的护心镜,从他的后心透出。
“第二个。”
赵云的口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他手腕一振,将韩猛的尸体甩飞出去,砸倒了一片袁军士卒。
整个战场,仿佛因为他一个人的存在,而出现了诡异的割裂。
一边,是数万袁军组成的,混乱、嘈杂、充满恐惧的人潮。
另一边,是赵云和他身后的三百白马义从。他们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冷静、精准、高效地切割着这片人潮的肌体。
“拦住他!快拦住他!”
“别让他过来!”
“魔鬼!他是魔鬼!”
袁军的阵列中,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骚乱。前排的士兵想要后退,后排的士兵却在将官的逼迫下不断前拥。人挤着人,人踩着人,阵型彻底乱了。
赵云所过之处,袁军士卒竟不自觉地向两旁退避,仿佛摩西分海,硬生生在他面前让出了一条通路。他们宁愿去面对白马义从的长枪,也不愿去面对那个白袍银甲的神魔。
这就是贾诩所说的,“杀穿他们”。
不是单纯的斩杀,而是从心理上,彻底击溃他们的战斗意志。
望楼上,贾诩依旧拢着袖子,他看着那道在万军之中纵横驰骋的白色身影,那双总是深藏不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痴迷的赞叹。
“此等武勇,古之项王,怕也不过如此吧”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下令:“传令,营中所有弓箭手,对准赵将军前方两百步外,进行无差别覆盖射击。”
副将大惊:“军师!那那会伤到赵将军的!”
“他躲得开。”贾诩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我只是,帮他把前面的路,清得更干净一些。”
战场之上,赵云已经凿穿了袁军的前军,正向着中军那面“颜”字大旗杀去。
忽然,他心生警兆,手中长枪猛地向上一挑。
“叮!”
一声脆响,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被他精准地格飞。
赵云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员袁将手持长弓,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冷笑,正是袁绍麾下的另一员大将,蒋奇。
“常山赵子龙,不过如此!吃我一箭!”蒋奇见偷袭不成,也不慌乱,再次张弓搭箭,三箭齐发,成品字形,封死了赵云所有闪避的路线。
赵云冷哼一声,不退反进,胯下夜照玉狮子人马合一,化作一道残影。
“七探蛇盘枪!”
只见枪出如龙,银光爆闪,那杆龙胆亮银枪仿佛化作了七道枪影,瞬间便将三支利箭尽数击落。
不等蒋奇反应过来,赵云已经杀至近前。
蒋奇大骇,慌忙丢掉长弓,想要拔刀格挡。
可他拔刀的动作,在赵云眼中,慢得如同蜗牛。
“噗!”
一枪封喉。
干脆利落。
赵云看都没看蒋奇坠马的尸体,目光已经锁定在了不远处,那面象征着袁军主帅的“颜”字大旗之下。
他勒住战马,在无数袁军士卒惊恐的注视下,缓缓举起了那杆已经沾满鲜血的龙胆亮银枪。
枪尖,遥遥指向大旗下的那个身影。
整个战场,数万人的厮杀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道白色的身影之上。
他一人,一马,一枪,立于万军之中,身后是尸山血海,身前是敌军主帅。
那无声的对峙,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压迫感。
颜良站在高高的将台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看着自己麾下的猛将,一个接一个地被对方如砍瓜切菜般斩杀。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大军,被区区三百人搅得天翻地覆,阵脚大乱。
他的脸,从最初的暴怒,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片铁青。
那股因为黎阳失守而积攒的无边怒火,此刻尽数转化为了最原始的,作为一名武将的屈辱与疯狂。
“常山赵子龙!”
颜良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兵,从兵器架上,取下了自己那柄名震河北的巨型战刀。
他指着远处的赵云,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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