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在绝境中的嘶吼,回荡在混乱的战场上空。
颜良动了。
他没有骑马,而是从数米高的将台上一跃而下,沉重的身躯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脚下的地面甚至微微龟裂。他双手握着那柄门板似的巨刃,一步步向着赵云走去。
他每踏出一步,周身那股狂暴的气势便强盛一分。袁军的士卒们,即便是那些已经吓破了胆的,在看到主将这副神魔般的姿态时,也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后退,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在他们眼中,颜良是河北的战神,是不可战胜的象征。
赵云静静地立于马背上,看着那座向自己移动的赤红色铁山。他没有动,甚至连握枪的姿势都没有改变,只是胯下的夜照玉狮子不安地刨了刨前蹄,打着响鼻。
他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纯粹由力量与愤怒凝聚而成的压迫感。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当颜良踏入百步范围的瞬间,他整个人的速度陡然爆发。他不再行走,而是狂奔,沉重的脚步将地面踏出一个个浅坑,那柄巨刃被他拖在身后,与地面摩擦,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死——!”
一声爆喝,颜良高高跃起,双手抡起巨刃,以力劈华山之势,当头斩下。
那一刀,没有技巧,没有变化,只有最极致的力量。刀锋未至,那撕裂空气的尖啸,已经让周围的士卒感到耳膜刺痛。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赵云终于动了。
他没有选择硬撼。
就在刀锋即将临头的刹那,他身体微微一侧,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贴着马鞍滑了下去。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龙胆亮银枪,自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向上递出。
枪尖微沉,如游龙入海,敛去所有锋芒,只余一点寒星。
“铛——!”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越的金铁交鸣。
赵云的枪尖,没有点在刀刃上,而是精准地点在了巨刃宽厚的刀身侧面,一个最不受力的点上。
四两拨千斤。
颜良只觉得一股巧妙至极的震荡之力,顺着刀身传来,让他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全力一击,不由自主地偏离了分毫。
巨刃擦着夜照玉狮子的马头,重重地劈在地上。
“轰!”
尘土飞扬,一道深达半尺的沟壑,出现在赵云的马前。
一击落空,颜良身形未稳,他那因暴怒而充血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愕。他从未想过,有人能用如此轻巧的方式,化解自己这必杀的一刀。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毫厘之间。
这一瞬的惊愕,便是致命的破绽。
一抹银光,如惊鸿一瞥,自那狂暴的刀光缝隙中一闪而逝。
太快了。
快到颜良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
他只觉得脖颈处微微一凉,仿佛被冬日的雪花拂过。
然后,他全身的力气,便如同被戳破的气囊,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他手中的巨刃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下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了自己的胸甲,看到了飞扬的尘土,看到了那匹神骏的白马。
然后,他的视野开始旋转,最后定格在一具失去头颅,依旧保持站立姿势的魁梧身躯上。
那身盔甲好熟悉
这是颜良最后的念头。
赵云缓缓直起身子,重新坐稳在马背上。他单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光洁的枪刃,缓缓滑落,滴入尘土。
他身后,三百白马义从,如同雕塑般肃立。
整个战场,那震天的喊杀声、哀嚎声、兵刃碰撞声,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
死寂。
数万人的战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具无头的尸体,和那个白袍银甲的身影上。
“扑通。”
颜良的无头尸身,终于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倒下,激起一片尘埃。
那面高高在上的“颜”字大旗,仿佛也失去了支撑,被风一吹,从旗杆上断裂,飘飘摇摇地落下,盖在了那具尸体上。
“将军死了?”
一名袁军士卒,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迷茫与恐惧。
“颜将军被杀了”
“跑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这个声音,像是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袁军全军压抑到极点的恐惧。
崩溃。
彻底的崩溃。
再也没有人去想什么军令,什么阵型。士兵们扔掉手中的武器,发了疯似的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人潮倒卷,自相践踏,其造成的伤亡,甚至比方才的战斗还要惨重。
望楼上,贾诩拢在袖子里的手,终于伸了出来。他轻轻一挥。
“擂鼓。”
“咚!咚!咚——!”
压抑了许久的战鼓声,终于从白马小营中冲天而起。
“杀!”
,!
营寨的大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憋屈了许久的林渊军将士,在各自将校的带领下,如出笼的猛虎,带着震天的喊杀声,冲向了那片已经彻底溃散的敌军。
这是一场追逐,一场屠杀。
赵云调转马头,没有参与这场一面倒的追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混乱,然后带着他的三百白马义从,缓缓返回营寨。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袁绍的帅帐,设在延津后方三十里处。
他正在焦躁地来回踱步。
黎阳失守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头。但他还没有完全绝望。他还有颜良,还有他最精锐的前锋大军。
只要颜良能迅速击溃赵云那支小部队,夺下白马,他就能以此为支点,重整旗鼓,甚至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他相信颜良,就像相信自己的双手。
“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惨白。
“陛下!白马白马大败!颜良将军战死!”
“嗡——”
袁绍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世界都开始摇晃。
他扶住身旁的案几,才勉强没有倒下。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颜良将军被、被敌将赵云,于万军之中,一枪枭首!我军全线溃败,死伤枕藉,已已不成军了”
“噗——”
袁绍再也压抑不住,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红了面前的军事地图。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粮草没了,先锋没了,河北双壁之一的颜良,也没了。
他引以为傲的七十万大-军,此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股因为登基而膨胀起来的万丈豪情,此刻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愤怒,屈辱,恐惧,悔恨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尽数化为了一股对某个人的,深入骨髓的怨毒。
林渊!
又是林渊!
这个名字,像一个魔咒,缠绕着他,让他从云端跌入地狱。
他死死攥着案几的一角,坚硬的木料在他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双目赤红,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青筋暴起,狰狞得如同恶鬼。
“撤退”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全军撤退!”
他知道,这场仗,他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黎阳,大火已经渐渐熄灭,只剩下无数黑色的废墟,在夜风中冒着余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熟谷物的焦香,以及死亡的恶臭。
林渊站在山丘上,夜风吹动着他的披风。他刚刚收到了来自白马的捷报。
一切,尽在掌握。
他缓缓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识海。
【姻缘天书】之上,那根代表着袁绍的金色“帝王”气运金线,此刻已是千疮百孔,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甚至在某些地方,出现了断裂的迹象。
而在金线之上,那条原本只是粗壮的,代表着“敌意”的黑线,此刻彻底变了模样。
它不再是一条线,而更像是一条活物。一条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毒蛇。它盘踞在袁绍的气运金线之上,蛇身上,甚至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充满怨念的人脸符文,正不祥地搏动着。
【姻缘天书】传来一道冰冷的信息。
【“敌意”姻缘线,已蜕变为“死仇”姻缘线。】
【此线不可斩断,不可编织。唯有一方气运彻底消散,方能终结。】
林渊缓缓睁开眼睛,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笑意。
很好。
这代表着,他与袁绍之间,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只剩下不死不休。
就在这时,徐庶快步从山下走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主公。”
“何事?”
徐庶递上一份刚刚由斥候从冀州腹地探得的情报,压低了声音。
“袁绍虽下令全军撤退,但其麾下另一员大将,与颜良齐名的文丑,得知颜良战死,并未听令后撤。他已在军前立下血誓,誓要斩杀赵云,为颜良报仇。”
“他整合了数万溃兵,正不顾一切地,朝白马方向反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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