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光透过特制的、经过精细打磨的云母片窗户,均匀地洒进房间里,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这是一间位于学院建筑二层角落的工作室,宽敞、安静、整洁得近乎苛刻。墙壁被刷成了柔和的浅灰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靠墙的长桌上,整齐排列着各种工具:
不同型号和硬度的刻针,盛放着用源血矿粉末、稀有植物汁液和金属粉末混合而成的各色符文的秘银碟,放大镜,测量角度的量规,以及一小盆清水和柔软的鹿皮布。
房间中央,是一张特制的、带有固定夹具的工作台。此刻,台上正固定着一具尚未完成符文刻蚀的源血弩弩身。
深色的硬木表面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等待着一双稳定而精准的手赋予它灵魂。
泠然站在工作台前,身上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及膝长袍——这是她用从系统市场换来的棉布自己缝制的,样式简洁,只在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了简单的星辰纹样。
长袍外罩着一件深灰色的皮质围裙,防止颜料和木屑沾染。
她微微俯身,左手食指与拇指稳稳捏住一根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银质刻针,右手则轻轻搭在弩身上方,指尖萦绕着极其细微、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银色光晕——那是她操控的星辰魔力,并非用于直接刻蚀,而是作为一种精密的“感知延伸”和“稳定场”,确保每一笔都精准无误,并抚平材料内部可能存在的微小应力。
她的呼吸平缓而悠长,眼神专注得如同凝固的冰晶。
刻针的尖端轻轻触碰到木质的表面,顺着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的路径开始移动。暗红色的特制涂料从针管内被均匀挤出,渗入木材的纹理。
她手腕的移动幅度极小,几乎全凭指尖的微调,但那线条却流畅得如同天生生长在木头上一般——先是加固符文的主体结构,蜿蜒盘绕,确保弩臂在承受巨大压力时不会崩裂;
接着是能量引导符文的次级网络,细若游丝,从预设的结晶匣接口处延伸出来,如同树木的根须,蔓延向弩身的各个关键节点;
最后是几个微小的稳定符文,点缀在能量流转的枢纽位置,确保源血能量在释放时能够平稳有序。
整个过程中,她指尖那淡银色的光晕始终笼罩着刻蚀区域,抚慰着材料因刻入能量通道而产生的微小“躁动”,并将可能出现的、极其细微的符文线条偏差纠正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
这正是柳哥的团队无法完全替代她的原因——机械可以做到精准,但无法拥有这种与能量、与材料本身进行“沟通”和“安抚”的微妙感应。
这是独属于“星辰魔女”的天赋,是她在天启联邦那个残酷世界里,于生死边缘挣扎时磨砺出的、对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
当最后一笔收尾,符文线条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整闭环的瞬间,暗红色的涂料微微一亮,随即光华内敛,彻底融入木质之中,仿佛它原本就属于那里。
弩身似乎都隐隐散发出一种更为沉稳、内敛的气息。
泠然轻轻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她直起身,用鹿皮布蘸取清水,极其小心地擦拭掉符文线条周围可能沾染的微量多余涂料,然后仔细检查每一处节点。确认无误后,她才松开夹具,将这具已完成核心符文刻蚀的弩身放到旁边“已完成”的木架上。
那里已经静静地躺着5具同样处理完毕的弩身。
她抬眼看了看工作室角落的简易沙漏——细沙缓缓流淌,显示时间过去了大约半小时。这是她刻蚀一具源血弩核心符文的标准时间,再快就会影响稳定性,再慢……在当前的紧迫形势下,不允许更慢。
平均每天十具,这是她在保证绝对质量前提下的极限。手指、精神、以及对魔力的精细操控,都需要休息和恢复。柳哥曾想给她减少任务量,但她拒绝了。她清楚这些武器对领地、对那个将她从垃圾堆和绝望中带回来的人,有多重要。
上午的工作目标完成,泠然终于离开工作台。她解下围裙挂好,仔细洗净双手,然后才轻轻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和手臂。细微的骨骼轻响中,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满足的感觉涌上心头。
几乎同时,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蠕动和“咕咕”声,提醒她该补充能量了。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推开工作室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学院走廊里安静中带着忙碌的气息。偶尔有抱着图纸或器具的研究员匆匆走过,看到她都会放慢脚步,点头致意。
“泠然小姐,上午的工作完成了?”一位戴着厚眼镜、头发有些蓬乱的中年研究员笑着打招呼,他手里还拿着一块画满复杂线条的木板。
“嗯,李工。”泠然微微颔首。
“真快啊!羡慕,我这个新储能匣的结构优化模型,算了半天还没头绪……”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哀叹一声,她面前的桌上摊满了写满算式的草纸。
泠然看向她:“需要帮你带午饭吗?把你的饭盒给我吧。”
女研究员眼睛一亮:“真的吗?太好了!我想吃……嗯,今天有什么特别推荐吗?帮我看看有没有糖醋味的菜!饭盒在我桌上那个藤编的篮子里!”
“好。”泠然拿起那个小巧的饭盒,对两人点了点头,转身向楼下走去。
走出学院主楼,一股清冷但已不那么刺骨的空气扑面而来。冬末初春的气息混杂着远处泥土解冻的淡淡腥气。
她忍不住轻轻哈了一口气,一团白雾在眼前生成,又迅速消散。天空是明亮的灰蓝色,阳光虽然还不炽烈,但已有了暖意。
她沿着一条被命名为“晨曦路”的平整碎石路向食堂走去。
这条路连接着学院区、工坊区和生活区,此刻路上行人稀少,大部分领民还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
路旁新栽的、耐寒的冬青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食堂是一座宽敞的木石结构建筑,此刻还未到正式开饭的高峰期,显得有些安静。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带着食物诱人的香气。
泠然走到打饭的窗口前,里面一个围着白色围裙、身材壮硕的光头大叔正在巨大的汤锅前搅拌着什么,正是负责食堂的鲍勃。
“鲍勃大叔。”泠然轻声唤道。
鲍勃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她,圆圆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是泠然丫头啊!这么早就来了?饿了吧?先坐一会儿,大锅菜还得等一刻钟才好,不过今早烤的一批蜂蜜松饼倒是刚出炉,还热乎着,我给你拿两块先垫垫?”
他知道这位沉默寡言但工作极其重要的姑娘偏爱甜食。
泠然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点了点头:“谢谢大叔。一块就好。再要一份……糖醋口味的菜,装在这个饭盒里。”她递过同事的饭盒。
“好嘞!糖醋腌萝卜丝刚好有一小坛,我给你盛点。松饼马上来!”鲍勃动作麻利。
泠然端着盛有金黄松饼的小碟子和同事的饭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松饼散发着蜂蜜和麦粉的温暖甜香,口感蓬松微甜,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她空腹的不适和上午工作的消耗。她小口而认真地吃着,目光偶尔投向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领地。
一刻钟后,大锅菜准时出炉。
她要了一份杂粮饭,一份炖得烂熟的豆角烩肉,以及一份清炒的、据说是袁老新培育的耐寒野菜。帮同事打的菜除了糖醋萝卜丝,还有主菜和米饭。将两个饭盒装满盖好,她向鲍勃道谢后离开了食堂。
回到学院,将饭盒交给望眼欲穿的女同事,收获了对方热烈的感谢和“下次一定帮你带”的承诺后,泠然并没有立刻返回工作室。
她转向了学院隔壁的另一栋建筑——大图书馆。
这是领地目前除了城镇大厅和学院主楼外,最“气派”的建筑之一,虽然内部藏书大多来自购买各种建筑图纸时附赠的基础书籍,种类和深度有限,但对泠然而言,这里是一个安静的、可以满足她无穷好奇心的宝库。
推开厚重的包铜木门,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和木头清漆的特殊气味传来。室内光线充足,高大的书架排列整齐,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书籍、卷轴和少量拓片。此刻馆内读者寥寥。
值班的图书管理员是一位棕色头发、气质温和的中年妇人,名叫周芸。
她正坐在入口处的桌后整理借阅记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泠然,脸上便露出了然的笑意。
“又来看书了,泠然小姐?今天想看哪方面的?”
泠然礼貌地点头:“周姨。我想继续看昨天没看完的那本《艾尔达瑞安大陆常见种族图鉴(简编)》。”
“哦,那本啊,在‘博物-种族’区,第三排书架中间偏右的位置。你应该还记得位置。”周芸热心地指点。
“谢谢。”泠然按照指引,很快在熟悉的位置找到了那本厚重的、封面绘制着繁复藤蔓与星辰图案的大部头。
她抱着书,走到阅览区一个靠窗、光线最佳的固定位置坐下——这几乎成了她的专座。
翻开书页,她很快找到了上次用一片干树叶作为书签的地方。
昨天她读到了关于“矮人”的章节,今天继续往后,是关于一些更稀少、更神秘的种族。
她的目光被其中一页吸引住了。页面上用细腻的笔触描绘着一种微小、精致、背后有着透明翅膀的人形生物,它们或栖息在花朵中,或与藤蔓、树叶嬉戏。标题是:“妖精(fae folk)——自然的灵性化身(存疑)”
书中记载:
外观: 体型微小,通常不足一掌高度,形态近似微缩版精灵或人类,但细节更具自然物特征(如叶状耳、花瓣纹皮肤、根须般头发)。
拥有半透明的昆虫翼膜或蝶翼。
习性: 极度罕见,仅出没于原始魔力浓郁、生态环境未受侵扰的古老森林或秘境。性情难以捉摸,介于天真与恶作剧之间,对自然元素有极高亲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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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能力: 可进行简单的自然魔法(催生植物、引导露水、与小型动物沟通)。
有记录表明,少数强大或古老的妖精个体,能与特定植物(尤其是古树)建立深层共生,甚至将自身部分或全部“融合”进植物之中,形成独特的“植灵”形态。
学术推测: 其起源成谜。部分古代精灵文献隐晦提及,称其为“自然的初语者”、“失落的堂亲”。
有学者(如已故的奥克塔维亚帝国博物学家阿尔方斯)提出大胆假设:妖精可能是某些精灵亚种的远古祖先形态,或是与精灵拥有共同原始自然灵性源头但走向不同进化路径的“亲戚”。
两者在能量亲和(尤其植物与自然魔力)方面存在显着相似性,但精灵走上了发展文明、塑造肉体的道路,而妖精则更彻底地与自然本质融为一体。
警告: 绝大多数记载来自二手传闻或古代残卷,真实性有待考证。切勿在未经充分准备下于野外尝试寻找或接触,其反应不可预测。
泠然的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上“与植物共生”、“融合”等字眼,星辰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她想起了自己觉醒的、与星辰和能量相关的力量,想起了天启联邦那些被当作能源电池的“女巫”们各异的能力,也想起了这个世界千奇百怪的种族和力量体系。妖精……精灵……自然的灵性……不同的进化路径……
知识的碎片在脑海中漂浮、碰撞,引发出更多的好奇与疑问。她沉浸在书页描绘的神秘世界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从明亮转为柔和的金黄色。图书馆内响起了轻微的钟声——这是闭馆前半小时的提示。
泠然猛然回神,合上了厚厚的大部头。她有些不舍,但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是起身将书拿起,走向门口。
值班的管理员已经换班,此刻坐在那里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青年。
他抬头看到泠然和她手中的书,推了推眼镜,微笑道:“泠然小姐,要借阅这本书吗?可以登记的,借期两周。”
泠然点点头:“谢谢。”
她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书名,青年管理员仔细记录了借出日期。
抱着借来的书,泠然再次走进微凉的傍晚空气中。
她先回到自己位于学院后方、专为高级技术人员准备的独立小屋,将书小心放好,然后再次前往食堂,简单而迅速地解决了晚餐。
当暮色开始浸染天际时,她已经回到了那间安静的工作室。
灯台上,数盏填充了廉价动物油脂、但灯罩经过改良的油灯被点亮,提供了稳定而柔和的光线。她重新系上围裙,拿起刻针,面对着工作台上新的一批弩身。
晚上的工作量通常只有上午的一半左右,大约四到五具。
在八九点前应该能够完成。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眼神再次变得专注而清澈,指尖淡银色的光晕悄然浮现,与暗红色的符文涂料、深色的木质,构成了这宁静夜晚里,一幅沉默而有力的画面。
镜头从她微微俯身的、被灯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背影开始,缓缓向后拉远。
穿过那扇透出温暖光亮的云母片窗户,看到整座学院建筑零星亮起的灯火。
再拉远,华水领的全貌在渐深的暮色中铺展开来。居住区升起了更多的炊烟,工坊区的炉火还在隐约闪烁,军营方向传来隐约的、富有节奏的操练呼喝声。围墙上的火把被逐一点亮,如同给领地镶上了一条跳动的金边。
更远处,那条环绕领地一侧、作为天然屏障的河流,厚厚的冰层已经大面积开裂、消融,露出了底下黝黑流动的河水。冰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持续的“咔嚓”声,沿着河道向下游流淌,仿佛冬天在发出最后的、解体的叹息。
河岸两侧,大片湿润的黑色土地裸露出来,一些顽强的、耐寒的野草已经冒出了倔强的绿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静谧。劳作了一天的人们陆续归家,享用简单的饭食,谈论着明天的活计。
战士们结束了训练,擦拭着新配发的、还未刻上符文的弩身,眼中充满期待。
柳哥的研究室里,灯火通明,争论和计算还在继续。
袁老的试验田边,有人打着火把,仔细检查着刚刚播下种子的苗床是否覆盖妥当。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为那个注定不会平静的春天,积蓄着力量。
星光开始在天穹上点点浮现,与地面领地的灯火交相辉映。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冬末的夜晚。
或许也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为数不多平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