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费力地穿透稀疏的云层和交错的树冠,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气温比清晨时明显升高,积雪早已不成规模,只在背阴的树根下、岩石缝隙里残留着肮脏的冰壳和湿痕。融雪后的土地泥泞而柔软,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殖质气息。
哈夫克半蹲在一丛枯死的灌木旁,手指捻起一撮泥土,凑近嗅了嗅,又仔细观察着地面。
他带领的第七小队此刻正散布在他周围十米范围内,保持着警戒队形。所有人都很安静,只有皮甲摩擦和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他们已经向这个西南方向深入了将近两个小时。
按照地图估算,距离集合点大约两公里多。这一路走来,环境越来越安静——一种不正常的安静。
“头儿,”旁边一个名叫王铁柱的老兵压低了声音,他是最初跟随苏源的战士之一,作战勇猛,经验也丰富,“不对劲啊。这都开春边上了,按说林子里的兔子、松鼠、山鸡啥的,早该出来蹦跶找食了。
咱们这一路,别说活物,连个新鲜的脚印、粪便都没见着。”
另一个老兵,李栓子,眯着眼扫视着周围过于寂静的树林,接口道:“连鸟叫都稀罕。刚才听见那几声,也像是在远处,不敢靠近这边。”
他用矛杆轻轻拨开脚下厚厚的落叶,露出底下颜色发暗、似乎有些板结的泥土,“这不是啥好兆头。我以前在老家山里打过猎,一个地方要是连虫子老鼠都跑光了,那准是来了大家伙,或者……”
他顿了一下,和哈夫克对视一眼:“或者这地方本身就有问题。”
哈夫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同意两人的判断。
森林的生态是敏感的,如此大范围的“净空”,只能说明这片区域存在着让所有动物本能恐惧或无法生存的东西。
“不是什么大家伙。”哈夫克的声音低沉而肯定,
“如果是熊瞎子、狼群之类的猛兽,活动范围有限,不可能把这么大一片林子清得这么干净。而且总该留下些它们自己的痕迹。”
他指了指远处几棵树的树干,上面隐约有些暗红色的、干涸的污渍,形状不规则,不像爪痕,“更像是某种……无处不在的‘污染’。”
“菌丝?”王铁柱的脸色凝重起来。
“十有八九。”哈夫克点头,“如果泠然小姐和袁老的推断没错,菌丝生物在冬季会聚集到巢穴休眠。
那么巢穴周围,就应该是它们之前活动最频繁、‘污染’最严重的核心区域。普通动物要么被感染寄生,要么早就逃得远远的了。”
“那我们算是来对地方了。”
李栓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有种猎人找到猎物踪迹的兴奋,“可这林子这么大,巢穴会藏在哪儿?地下?山洞?”
哈夫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举目四望。密林阻碍了视线,但他凭借着多年的野外经验,努力分辨着地形和植被的细微差异。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西北方向,那里有一片颜色更深、树木似乎更加高大密集的区域,而在那片区域的背景里,隐约能看到一道灰黑色的、陡峭的轮廓。
“山壁……”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
咻——嘭!
一声尖锐的哨响从东北方向远远传来,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特殊气味的黑烟笔直地升起,在林地上空显得格外刺目。
那是搜索小队发出的信号烟,表示“发现重要可疑目标地”。
还没等这边有所反应,紧接着,东南、正东、甚至偏北的方向,接连又有三股、四股黑烟腾空而起!
“我的天……五处?!”王铁柱数了数,倒吸一口凉气。
李栓子也愣住了:“这么多?这……这一片林子里,到底藏了多少那鬼东西?”
哈夫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五处可疑目标,这远超预期。这意味着菌丝生物的巢穴可能比预想的更分散,或者……它们有不同的功能分区?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开春后,如果这五个点同时爆发,哪怕每个点只冲出来几十上百的感染体,对领地的防御压力也将是空前的。
“看来,后面清理的兄弟们,有得忙了。”一个年轻的、带着明显华夏口音的士兵低声说道,他是后来被召唤来的预备役人员,训练刻苦,被选入了这次任务。语气里带着忧虑,也有一丝庆幸——提前发现了,总比被打个措手不及好。
哈夫克没有加入议论,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北方那道灰黑色的山壁轮廓。其他小队发现的,大概率是地面或山脚的洞穴。但如果……菌丝生物的种类真的那么多样呢?
“走,去那边看看。”哈夫克指了指山壁方向,率先迈步。小队成员立刻跟上,队形收拢,更加警惕。
朝着山壁行进的过程并不轻松,地势开始上升,林木更加茂密,地上还有不少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但哈夫克走得很快,某种直觉驱使着他。
约莫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山壁脚下。这是一片由灰白色岩石构成的陡峭崖壁,高度大约三四十米,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和地衣。崖壁底部堆积着许多从上方剥落的碎石和厚厚的腐殖质。
哈夫克示意队伍停下,自己则眯起眼睛,如同经验最丰富的岩羊猎人,一寸一寸地扫描着崖壁。阳光照射在岩石上,有些反光,有些地方则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的视线在崖壁中段、大约离地十五六米的一处停了下来。那里藤蔓格外密集,几乎形成了一道垂挂的帘幕,但在几根粗壮藤蔓的交错处,似乎有一个不自然的凹陷。
更重要的是,在那“帘幕”的边缘,几块形状不规则的大石头明显是被后来搬动上去的,简陋地堆叠着,试图堵住后面的空间。其中一块石头的侧面,沾染着一片已经发黑、但依稀能辨出暗红底色的污渍。
血迹。
“那里。”哈夫克抬起手,指向那个隐蔽的洞口。
士兵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仔细辨认后,纷纷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么高?它们怎么上去的?”王铁柱疑惑。
“爬上去?或者……”李栓子抬头看了看崖壁上方,又看了看洞口周围光滑的岩石,“飞上去?”
这个词让所有人心头一凛。飞行单位!如果菌丝寄生体中有能够飞行的种类,并且将巢穴建在悬崖上,那对领地的威胁将完全不同。
围墙和哨塔对地面威胁有效,但对来自空中的袭击,防御力会大打折扣。
“点燃信号。”哈夫克对身边一名背着信号筒的新兵下令。新兵立刻解下筒状物,拉动底部的引信,一道红色烟迹伴随着尖锐的鸣响射向空中,虽然不如地面黑烟醒目,但在特定角度也能清晰辨认。
做完这一切,哈夫克又看了一眼那个悬崖洞穴。距离太远,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但那刻意封堵的洞口和残留的血迹,已经说明了太多问题。
他掏出怀里的简易沙漏计时器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西边的天空。太阳已经明显西斜,光线变成了温暖的金黄色,林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时间到了。”哈夫克收回目光,果断下令,“收队,返回集合点。”
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而危险的崖壁,转身沿着来路快速返回。一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五个地面可疑点,加上一个高空疑似巢穴,这次侦察的收获“丰厚”得让人心头沉重。
下午五点多,所有小队陆续回到了最初的林间空地集合点。各队班长低声向哈夫克汇报着发现:
一处被乱石封堵的山脚洞穴,周围有大量冻毙的菌丝寄生体残骸;
两处位于枯死巨树根部的巨大地穴,入口有挖掘和拖拽痕迹;
一处半淹在溪流边的隐秘石缝,周围的水流颜色有些异常;
还有一处位于背风山坡的土洞,洞口散发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败甜腥气。
加上哈夫克发现的悬崖洞穴,一共六处。
哈夫克快速整合了信息,没有多做停留。“全体都有,整理装备,保持队形,我们回家。”
他声音沉稳,压下了队伍中隐隐的不安,“把消息带回去,就是最大的功劳。走!”
七十二人的队伍再次开拔,沿着来时的路,向着领地方向快速行进。
每个人都明白,他们带回去的不是普通的侦察报告,而是即将敲响的战鼓。
太阳终于沉到了远山的脊线之下,天际燃烧着绚烂却短暂的晚霞,橘红、绛紫、金灰的色彩涂抹在云层上,壮丽中带着一丝凄艳。余晖为荒野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边,却无法驱散逐渐弥漫开来的寒意和阴影。
从高空俯瞰,广袤的、正在苏醒又仿佛陷入更深沉寂的森林原野上,一行细小的黑点在蜿蜒的路径上移动,拖出长长的影子,坚定地指向北方那片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方向。
而在那片灰白色悬崖中段的隐秘洞穴深处,绝对的黑暗之中。
一点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开一线眼帘,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
覆盖在洞壁、地面、乃至堆积的骨骸上的、厚厚的、脉动着的暗红色菌丝与血肉聚合物,它……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