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夫克带回的消息,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华水领的高层会议中激起层层凝重的涟漪。
没有冗长的讨论,在苏源的主持下,决议迅速而果断:趁着菌丝生物尚在深度休眠、威胁最低的时机,主动出击,拔掉这些抵在咽喉的毒刺,为开春争取宝贵的缓冲时间。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训练场上,肃杀的气息取代了平日的操练呼喝。近四百名战士列成整齐的方阵,甲胄在曦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苏源和陈国民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目光扫过这支即将经历首次大规模主动清剿作战的部队。
哈夫克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地汇报:“禀领主!出击部队集合完毕!
计有:铁御重甲兵一百人;长弓手八十人;已完成符文刻画及能量匣配备的源血弩手六十人;
已完成基础训练、配发制式弩(未刻画)的预备弩手一百四十人;
另,侦察引路队七十二人,由我带领。总计四百五十二人!”
苏源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一旁身沾油污、显然一夜未眠的柳哥。
柳哥会意,上前低声道:“领主,首批完成的一百二十具源血弩,符文稳定性经过测试,没问题。能量匣满充状态下,确保三十次标准射击。
但有两点需注意:
第一,连续快速射击超过八次,弩身引导符文会过热,可能导致后续能量输出不稳,精度下降,建议实战中控制射速,以四到五发每分钟为佳;
第二,专用破甲箭头的钢芯较脆,撞击坚硬目标(如岩石、厚重骨甲)有概率断裂,我们尽量多配了一些。”
“明白了。”苏源沉声道,“告诉弩手们这些注意事项。”
他转向全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前方巢穴中沉睡的,是欲毁灭我们家园的灾厄爪牙!今日不为除恶,春日它们便会破巢而出,肆虐我们的田野,威胁我们的亲人!
此战,目标明确——捣毁巢穴,焚烧残躯,绝其后患!有没有信心?!”
“有!有!有!”低沉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直冲云霄。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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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哈夫克侦察队的引领下,迅速而安静地没入晨雾弥漫的森林,如同一条钢铁与意志构成的溪流,流向预定的第一个目标——位于枯死巨树根部的巨大地穴。
第一处巢穴,枯树地穴。
此处地形相对开阔。陈国民的指挥简洁有效:铁御重甲兵在前,以大盾构筑弧形防线,封堵住地穴主要的几个出口;
长弓手与源血弩手梯次配置在后,占据制高点;预备弩手与部分步兵负责侧翼掩护,并准备了大量浸透火油的柴捆。
这些火油,出自此处世界的某种植物,是从其他领主中购买而来。
进攻始于一声尖利的哨响。数名臂力强劲的士兵将点燃的火油罐奋力掷入黑黢黢的洞口。
火焰轰然腾起,照亮了穴内盘根错节的惨白根系和其上附着的、脉动着的暗红色菌毯。
嘶哑非人的嚎叫顿时从地穴深处爆发!沉睡被粗暴打断,饥饿与暴怒驱使着黑影如潮水般涌出。
那是数十只形态各异的菌丝寄生体:有膨胀如球、滚动冲锋的;有四肢着地、迅捷如狼的;更有一些保持着近似人形,手持粗糙骨刃,眼眶中燃烧着幽绿魂火。
“稳住!”前排的铁御百夫长暴喝。重甲战士们肩抵大盾,如同一道钢铁堤坝。菌兽撞击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却被牢牢阻住。
“弓弩——自由射击!”
命令下达的瞬间,弩弦崩响与弓弦震颤声汇成一片死亡的尖啸。长弓抛射的箭雨覆盖了洞口区域,而真正致命的,是源血弩射出的直线弹道。
嗖!噗嗤!
一道灰影掠过,一只正欲跃起扑击的狼形寄生兽头颅猛地向后一仰,碗口大的血洞在其颈部炸开,暗红色的污血与菌丝喷溅,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弩箭去势不减,又深深扎入后方另一只寄生体的胸腔。
“好强的穿透力!”一名源血弩手兴奋地低呼,手上动作不停,熟练地扳开弩臂,更换能量激发匣,再次瞄准。
六十具源血弩形成了稳定的火力收割线。它们精准、沉猛,中近距离下,无论是厚皮还是轻度骨甲,都难以抵挡那经过符文强化的金属箭簇。
涌出的寄生兽群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弹幕之墙,在最前方被铁御重甲牢牢钳制,又被后方倾泻的远程火力迅速削减。
战斗在半个小时内结束。地穴出口附近堆满了扭曲的残骸。士兵们谨慎上前,向洞穴深处投入更多火油和特制的、混合了“噬菌剂”粉末的燃烧物,冲天而起的烈焰和刺鼻气味持续了许久,确保没有任何活物残留。
首战告捷,士气大振。部队稍作休整,处理伤员(仅有几名铁御士兵受到轻微撞击伤),便扑向第二个目标。
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
接下来的清剿过程大同小异,却又根据巢穴环境略有调整。
溪流边的石缝,以沙袋垒坝短暂改变水流,再用烟熏火攻;背风山坡的土洞,挖掘沟渠引入助燃物,彻底焚毁。
预备弩手们也得到了宝贵的实战锻炼机会,用制式弩在安全距离进行支援射击,熟悉了战场氛围。
新式装备的优势显露无疑。铁御重甲的防护让前排士兵承受冲击的能力大大增强;
而源血弩则提供了远超传统弓弩的杀伤效率和破甲能力,尤其是在对付一些甲壳特别厚实的变异体时,效果显着。柳哥提到的“过热”问题在实战中出现过两次,弩手及时停射冷却,未造成严重后果。
然而,当队伍在下午时分,抵达最后一处目标——那座灰白色悬崖下的峭壁洞穴时,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洞穴位于离地近二十米的垂直崖壁上,洞口被乱石半掩,藤蔓垂遮,易守难攻。弓箭弩矢可以仰射覆盖洞口区域,但要想彻底清理内部,或者如之前那样投掷燃烧物进去,却难如登天。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光滑岩壁去强攻?那无异于自杀。
“这鬼地方……”陈国民仰望着峭壁,眉头紧锁,“弩箭能射进去,但杀伤效果有限。火油罐扔不上去,就算扔上去了,也容易被挡出来。”
哈夫克沉声道:“根据昨天观察和今天在其他巢穴的经验,这种位置,很可能栖息的不是普通寄生兽。可能会有飞行个体,或者……某种更麻烦的东西。”
苏源凝视着那个幽深的洞口,沉思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冷色。“强攻不行,那就困死它,或者……把它连同这个洞,一起埋葬。”
他转向传令兵:“立刻派人回领地,让柳工拆卸一架城墙上的中型弩炮,连同三发最沉重的‘破邪一号’结晶爆破弹,以最快速度运过来!”
“弩炮?”陈国民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想……”
“既然上不去,就把‘礼物’送上去。”
苏源目光冷冽,“弩炮的抛射曲线,正好。就算炸不死里面的东西,把洞口炸塌,岩石封路,也能把它困死在里面,或者极大延缓它出来的时间。为我们赢得至少一两个月,甚至更久。”
命令被火速传达。领地内,柳哥亲自带人,将一架维护良好的弩炮关键部件拆卸、打包,由驮马和人力接力,在夜幕降临前,艰难地运抵了崖壁下。
星月微光下,工兵们凭借火把和油灯,在崖底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上紧急组装弩炮。调整射角,计算抛射轨迹。沉重的、装载了高纯度源血能量与不稳定结晶化合物的“破邪一号”爆破弹被小心翼翼地填入弹槽。
所有人员退至安全距离,掩蔽在岩石和树木之后。
苏源深吸一口气,挥手下令:“发射!”
砰!嗡—— 弩炮粗壮的弓臂猛烈回弹,沉重的爆破弹划出一道陡峭的抛物线,精准地投向崖壁上的洞口!
第一发,略微偏左,撞击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轰然炸开!耀眼的火光伴随着巨响,碎石簌簌落下,洞口边缘的封堵乱石被炸开一部分,隐约露出了后面更幽深的黑暗,以及其中一闪而过的、巨大而狰狞的暗红轮廓。
第二发,修正角度,直射入洞!
轰隆——!!!! 比之前猛烈数倍的爆炸声从山体内部传来,整个崖壁似乎都震动了一下。洞口处喷涌出炽烈的火焰和浓烟,大块大块的岩石在爆炸的冲击下崩落,如同山体的伤口在溃烂。
“第三发,放!”
最后一发爆破弹紧跟着射入那一片烟火混乱的洞口内部。
更为沉闷、却也感觉更深邃的爆炸声响起。这一次,是结构崩塌的呻吟。洞口上方和两侧的岩层在内部爆炸的连锁冲击下,终于支撑不住,发生了大规模的坍塌!
轰隆隆……
在众人屏息注视下,数以吨计的岩石泥土滚滚而下,彻底淹没了那个洞穴,形成了一个新的、杂乱的斜坡面。尘土弥漫,良久方散。
月光重新照在崖壁上,那里只剩下一片新鲜的、犬牙交错的崩塌痕迹。洞穴,连同其中可能存在的危险之物,已被深深掩埋。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在哀悼,又似在警告。
苏源走上前,凝视着那片崩塌区。“留一个小队在此地建立临时观察点,定期监视。其余人,收队。”
他知道,这不一定是终结。山腹之中或许仍有空间,那怪物或许未被炸死。但这已经是在当前条件下,所能做到的最好结果——将威胁暂时封存,换取宝贵的时间。
队伍带着疲惫与胜利的复杂心情,在星月指引下踏上归途。身后,崩塌的崖壁沉默地矗立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如同大地上一道刚刚愈合、却依然令人不安的伤疤。
今天华水领已经挥出了自己的第一剑,斩向了迫近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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