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如同熔化的铁水,将西边的天空和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悲壮的血红。然而,这壮丽的景色无人欣赏。
一片灰白色的、如同肮脏棉絮般的雾气,正从东南方向的河流对岸,以远比水流更快的速度,贴着地面滚滚而来。
那是孢子雾,浓度远超平日林中偶尔飘散的稀薄孢子云。雾气中,无数细微的、肉眼难以清晰捕捉的菌丝孢子如同活物般翻腾涌动,带着一股甜腻中夹杂腐败的诡异气息,弥漫过原野,吞噬着光线,向着华水领的主城漫卷。
紧随孢子雾之后的,是如同决堤洪水般的菌丝寄生体狂潮。
它们跨过了河流浅滩,踏过了同伴在河水中溶解溃烂的尸体,密密麻麻,源源不绝,覆盖了东南方向的整个地平线。
嘶吼声、咆哮声、骨骼摩擦声、粘稠躯体蠕动声汇聚成一片令人心神震颤的恐怖背景音,伴随着孢子雾,如山崩海啸般压向孤悬于荒野中的华水城。
西面、北面也有零星的怪物集群涌来,但与东南方向这近乎无穷无尽的恐怖浪潮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城墙上,火把与油盆被提前点燃,跳动的火光在渐浓的暮色和灰白孢子雾的映衬下,勾勒出士兵们坚毅而沉默的剪影。
所有人都用浸过药水(顾九章团队紧急配制)的厚布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双紧盯着城墙外的眼睛。
陈国民屹立在主城门上方的敌楼前,铠甲上凝结着傍晚的露水与飘来的细微孢子。他深吸一口气(隔着口罩),声音通过几个串联起来的铁皮喇叭,沉缓而有力地传遍城墙防线:
“诸位将士,诸位父老乡亲!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城外是毁灭一切的灾厄,城内是我们誓死守护的家园!
它们没有攻城车,没有云梯,但它们有爪牙,有疯狂,有数量!”
“记住你们的岗位!弓箭手、弩手,优先射杀大型目标!滚木礌石,听号令投放!火油准备!刀盾兵、长矛兵,守住垛口,绝不让任何一只怪物爬上城头!民兵队、医疗队,城内就交给你们了!”
“华水领,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压抑而整齐的怒吼从城墙各处爆发,短暂地压过了城外恐怖的声浪。
孢子雾率先涌至,如同冰冷的湿毛巾蒙上了城墙。能见度急剧下降,灰蒙蒙一片,只能看到十几米外影影绰绰的晃动黑影。
空气中那股甜腐味更加浓烈,即使隔着口罩,也有人开始感到喉咙发痒,眼睛酸涩。城内,体质较弱的人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头晕和咳嗽。
紧接着,第一波黑影狠狠撞上了城墙!
砰!咚!轰!
沉闷的撞击声从城墙各处响起,那是无数寄生体用身体、用头、用随手抓起的石块疯狂砸击城墙基座的声音。城墙纹丝不动(得益于加固符文和优良建造),但那股疯狂的势头足以令人胆寒。
“放箭!自由射击!”军官们的吼声在雾气中穿透。
嘣!嘣!嗖!嗖!
弓弦弩机的声音瞬间密集起来。箭矢穿透雾气,没入下方蠕动的黑影之中,带起一片片嘶吼。但更多的怪物无视伤亡,前赴后继。
一些体型较小、动作敏捷的寄生体开始试图攀爬粗糙的墙面。它们用利爪扣住石缝,甚至将菌丝当作吸附工具,如同壁虎般向上蠕动。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些怪物竟然开始堆叠!它们毫无理智地趴在墙根下,任由后来的同伴踩着自己向上攀爬,形成一个个不断增高的、由扭曲肉体构成的“菌梯”!
“滚木!礌石!砸!”命令下达。
早已准备好的士兵们奋力将沉重的原木和石块推下垛口。沉重的黑影呼啸着落入城下的怪物群中,顿时砸得血肉横飞,刚刚堆起一点的“菌梯”瞬间垮塌。但很快,又有新的怪物填补上来。
“火油!东南段,倒!”
几名士兵合力抬起沉重的木桶,将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火油沿着城墙倾泻而下。下方的怪物被淋了个透湿。
“火箭!”
数支裹着油布的箭矢被点燃,射入油污之中。
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瞬间将城墙下一段区域化作燃烧的地狱!火焰贪婪地舔舐着菌丝和血肉,发出噼啪的爆响和令人作呕的焦臭(如同烧焦的蛋白质混合塑料)。
被点燃的怪物发出凄厉到不似生物的惨嚎,疯狂翻滚,又将火焰带到更多同伴身上。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黑烟和烤肉般的诡异气味,暂时逼退了这一片的攻势。
然而,火油有限,覆盖的段落不多。其他区域的怪物仍在疯狂冲击。
“注意!大型目标!”了望哨传来尖锐的呼喊。
雾气中,数个格外高大的黑影出现。是寄生的食人魔、巨熊,甚至还有一头像是多只野兽拼接起来的、难以名状的巨型肉瘤!
它们无视普通箭矢,甚至一些符文的锋利箭矢也对它们没有什么伤害。它们尝试用身体猛烈撞击城门,或者挥舞着粗壮的肢体、树干,狠狠砸击城墙墙体,每一次撞击都让墙砖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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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血弩队!集火!打眼睛,打关节!不要那些大家伙靠近城门。”陈国民厉声下令。
城墙几个制高点上,源血弩手们沉稳地瞄准。暗红色的能量在弩身上流转,特制的破甲箭离弦而出,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射向那些庞然大物的脆弱处。
噗嗤!一只食人魔寄生体眼眶炸开,哀嚎着后退。
砰!巨熊的膝盖被射穿,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 那头拼接肉瘤身上爆开数个血洞,流淌出粘稠的脓液,动作明显迟缓。
源血弩的强大杀伤,成为了对抗巨型单位的王牌。
但怪物们还有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攻击方式。一些力量较大的寄生体,竟抓起身边体型较小的同类,如同投掷石块般,奋力将它们扔向城内!
“小心空中!有东西扔进来了!”城内巡逻的民兵立刻发现了异常。
一些“飞”进来的小型寄生体摔在地上,虽然大多骨断筋折,但仍有部分挣扎着爬起,红着眼睛扑向最近的活物。
“拦住它们!”民兵队长们怒吼。
临时武装起来的民兵们三五成群,用长矛、草叉、砍刀围剿这些漏网之鱼。战斗在城内街巷间零星爆发,惨叫声和怒吼声不时响起。
医疗队的担架穿梭其间,迅速将受伤的民兵抬走救治,并立即有专人提着喷洒桶,向怪物尸体和血迹泼洒除菌剂。
孢子雾持续弥漫,城内咳嗽声渐渐增多。医疗所里,顾九章老先生带着弟子们忙得脚不沾地。轻症者服用煎煮的草药,出现高热和剧烈咳嗽的重症者被隔离观察,用银针和更强效的药物稳住病情。
所幸,似乎正如苏源所料,孢子浓度在达到一个峰值后并未继续攀升,而是随着扩散逐渐稀释,稳定在“低浓度”向“中度”过渡的水平,这使得重症比例没有失控性增长。
战斗从傍晚持续到深夜,又从深夜鏖战至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城墙上下,火光、血光、法术(少量符文激发)的光芒与怪物的幽绿、猩红目光交织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士兵们的体力在飞速消耗,手臂因反复拉弓射箭而酸痛颤抖,嗓子因不断呼喊指挥而沙哑。滚木礌石渐渐告罄,火油也已见底,箭矢消耗巨大。
但没有人退缩。铁御重甲兵轮番顶到垛口最前,用身躯和武器筑成不可逾越的防线;弩手们手指磨出血泡,依旧沉稳地上弦、瞄准、击发;民兵们疲惫不堪,却依然死死守住每一条巷道。
苏源和高强穿梭在城墙和城内各处,协调物资,鼓舞士气,处理突发情况。他们看到士兵的坚韧,民兵的勇敢,民众的配合,医疗者的仁心。
这座城,在灾厄的狂潮中,如同暴风雨中的礁石,虽然不断承受拍打,却始终屹立。
终于,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驱散了最浓重的黑暗和部分孢子雾气时,城外的嘶吼声开始变得稀疏。
持续了一整夜的疯狂进攻,似乎到了强弩之末。
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缕缕青烟。城墙下,堆积着厚厚一层、几乎与墙根等高的、各种奇形怪状的焦黑或残缺的尸体,粘稠的暗红色体液浸透了土地,形成一片片恶心的泥沼。空气中充斥着无法形容的恶臭。
仍有零星的、行动迟缓的寄生体在远处徘徊,或挣扎着从尸堆中爬出,但它们稀疏的数量和迟钝的动作,已经无法对城墙构成实质威胁。
城墙上,劫后余生的士兵们拄着武器,大口喘着气,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渐渐亮起的东方,望着城外那片修罗场。许多人瘫坐下来,几乎虚脱。
城内,咳嗽声依然此起彼伏,但秩序已然恢复。民兵们在清理最后的战斗痕迹,医疗所依旧灯火通明。
苏源站在满是血污和烟渍的城头,晨曦照亮了他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他看向陈国民,看向周围每一张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脸,缓缓举起右拳,贴在胸口。
没有欢呼,只有无声的致敬,和深深的疲惫。
这一夜,他们守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有零散的黑影在向这里移动。
天,亮了。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