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陈源的质问，赵德明心中竟没有惶恐不安，反而升起一丝委屈。
给那么多京官送过礼，磕过头，那些大人要么笑眯眯地收下，要么嫌少，暗示他下次要多“孝敬”。
从未有人，像眼前的季大人，认真去问山海关近况，真正的关心是否能守住女真人的进攻。
可常年的磨炼起伏让他不敢说真话，脸上条件反射地堆起微笑，娴熟地拍胸脯保证道：
“大人放心，防线固若金汤，三万将士上下同心，军械齐整充足，守住山海关绝无问题！
女真人要是敢强攻，顶让他们有去无回。”
这番保证的话他说了无数遍，几乎成了本能。
年少时刚入官场的他也曾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任何人都真诚相对。
可吃多了苦，受多了罪后，赵德明才发现，实话难听，很多人解决不了棘手的问题，但是可以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是吗，这么说是本官多虑了。”
陈源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盯着赵德明语气悠悠道：
“既然如此，明日我便上奏天子，边关军卒士气旺盛，主动请缨开战，誓要以残军之躯收复辽东全境。”
装呗，继续装呗，我还收拾不了你了？
“大人万万不可！”
果然，在听到陈源的话后，赵德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地上弹起，回过神来后又猛地跪伏下去：
“将士久疲士气士气虽旺，但兵甲残缺，粮秣不济，实实无力出关作战。
若强行出征，恐恐”
恐字念了半天，到底恐什么，赵德明始终说不出来。
总不能真的告诉季大人，再打下去朝廷恐怕会有覆灭的危险吧？
他仓皇抬头，看到陈源脸上玩味的笑，瞬间明白了。
季大人根本不信他那套“固若金汤”的说辞，刚才的话，完全是在敲打他。
“大人是不是是不是卑职送的银子不够多，让大人觉得卑职心意不诚？
劳烦您开个尊口，只要您能稳住朝廷，不下达出击的命令，卑职卑职就是砸锅卖铁，一定再给大人凑一份心意送来！”
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赵德明思考问题的核心，依然停留在“钱”上。
他还认为季伯达的所有举动，最终目的都是为了索要更多的贿赂。
“你刚才不是说军械齐整充足吗，怎么又改口变成了兵甲残缺，粮秣不济？”
见赵德明还不肯说实话，陈源拍案而起，厉声道：
“赵德明，你真当本官是外事皆不知，两眼只认钱的蠢货不成？
再不老实交代，本官明日便入宫请道圣旨，点名道姓让你赵德明一人兵分五路进攻女真。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卑职是猪油蒙了心才敢欺瞒大人。”
听陈源居然要让自己一人兵分五路，赵德明自然清楚其中暗示，不得不咬牙坦白道：
卑职说卑职什么都说，只求大人给卑职给山海关上下一条活路。”
“这才像话。”
陈源叹了口气，缓缓道：
“记住喽，本官允许你贪，也允许你违反律令经商，但是欺骗上级是万万不可的，明白吗？”
贪污而已，很正常，军队经商而已，在封建王朝也很正常。
即便是到了现代社会，无论是技术手段还是法律体系都十分进步的情况，照样没办法杜绝。
所以对于山海关存在的贪腐问题，陈源并不是不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不代表允许赵德明去糊弄他。
你可以不遵守大乾律令，可以去贪腐大乾的官银军饷，但是你不能破坏季伯达的规矩，伸手去拿季伯达的办事经费。
一句话，皇帝能管的他要管，皇帝管不了的他也要管。
“卑职明白，卑职再也不敢了。”赵德明连连叩首：
从今往后，卑职对大人绝无半字虚言。”
什么规矩都摆在明面上说，那么事情就好办了。
就怕那种说一半留一半，真实意思让你猜的大领导，那种是最难办的。
“很好。”陈源坐回椅子上问道：
“现在，把山海关的真实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本官，所有细节，不得遗漏。”
“启禀大人，自辽东战败后，十数万大军或死或降，逃回山海关的残兵不过万余人，且并兵甲短缺，粮草匮乏。”
这一次，赵明德不再隐瞒，将真实情况一一说出：
“算上原本留守的后勤杂兵，现在山海关的可战之人不过一万两千。”、
一万两千人，这跟杨毅汇报给朝廷的数字相差太远了。
“杨毅是否知道这件事？”
“督师他老人家并不知道实情。辽东兵败后，督师率领中军数千人杀出重围返回关内，然后立刻动身回京求援，离开时仍有逃兵汇聚，所以最后收拢多少督师并不知道。”
提到杨毅，赵德明的脸上竟然流出一抹敬佩，也不知道是敬佩杨毅何事。
“三万的数字，是卑职来京是上报给督师，然后督师再汇报给朝廷。”
“也就是说，故意虚报兵员数额，吃空饷这件事，主谋是你赵德明咯？”
“没错。”赵德明咬牙承认，彻底豁出去了：
“整个大乾，从上到下面都在吃。就没钱打点兵部上官，明日就派你出关作战。
若是惨死关外，即便找回尸首，朝廷也没钱发放抚恤。
卑职的很多同僚战死后，妻女无钱养家，只能去做皮肉买卖，卑职卑职实在看不想去，所以才出此计策，想用空饷的钱去救济周转。”
合着赵德明原来是个讲义气的好将，只是被贫穷的大乾朝硬生生逼成了这副模样。
其实从他送来的贺礼中就能看出来。
离开京城的饷银总共才少了两万，而这些银子竟然却被赵德明一分不少地送过来，其人品可见一斑。
而且此时并非人一人操作，无论是小魏公公上报的，那群借助各种手段刮走钱财的官吏，还是今天赶着驴车送钱的老军汉们，居然无一人生起歪心思。
难怪大乾朝能挺到现在，原来还是有忠臣良将在的。
只是不知道这些忠臣良将还剩多少，等他们死完后，这大乾朝也算是彻底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