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再次召开,陈源依旧高坐龙椅,金帘遮面,只给殿下群臣留下个模糊的身子。
之前请假的杨毅也参加了这次朝会,理所应当地站在群臣之首,可惜精神状态不如先前充沛,略有萎靡。
呦呵,杨督师今天肯来上朝了?
陈源心中一乐,又是个赚取国运点的好机会。
随着小魏公公宣布朝会开始,杨毅立刻出列,躬身道:
“陛下,老臣听闻前日朝堂上,有大同守将李裕奏请重开互市,恢复与瓦剌的贸易,并宣称若不恢复,瓦剌会再次犯边,可有此事?”
“不错,确有此事。”陈源微微点头道:“不过那天群臣并未讨论出结论,不知杨督师可有高见?”
还未等杨毅发言,陈源突然想起在养心殿查阅瓦剌事务时,杨毅经历的那场大败仗。
两万将士在杨毅的带领下在大同城外一波全送,那对杨毅来说,瓦剌人简直是血仇般的存在。
那他肯定是强烈反对恢复互市的。
果然,杨毅闻言,原本略显萎靡的神情骤然激动起来,他挺直脊梁,声音中满是愤慨:
“陛下,老臣以为,重开互市之议,荒谬绝伦,无异于与虎谋皮!”
苍老的手紧紧握住笏板,指节泛白:
“瓦剌狼子野心,反复无常,向来视盟约为无物。昔日我朝亦曾与其互市,结果如何?
换来的不过是其休养生息,兵强马壮后更凶猛的侵扰。
那李裕所言,若不开互市,瓦剌便会犯边,此乃懦夫之言,助长贼寇气焰!”
杨毅这波发言情绪价值给得很到位,要不是先前看过大乾与瓦剌的交互历史,陈源没准真信了杨毅。
有一说一,在盟约方面,毁约的责任其实在大乾一方,是先帝主张华夷之辩,主动毁弃互市的,瓦剌那边反倒是吃亏的。
被大乾商品倾销这么久,本土生产力基本上全垮了,就连铁锅都造不出来,然后大乾突然单方面的禁运,这不是逼着瓦剌造反。
还有瓦剌会休养生息,兵强马壮这事。
大乾本就缺马,特别是辽东之战送了最后的精锐,现在连像样的骑兵队伍都拉不起来,和瓦剌贸易买马是互惠互利的事。
或许杨毅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他的主张仍旧是先帝的那套东西,政治正确,但是不贴合实际。
说到激动处的杨毅回想起大同惨败,声音也变得昂然起来:
“老臣老臣曾亲征瓦剌,两万儿郎的血洒大同城外。
将士尸骨未寒,我们岂能转身便与仇敌把酒言欢?
此举置英魂于何地?又将我大乾国置于何地?”
杨毅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朝堂上引起一片低语。不少官员面露同情,显然被他的情绪所感染。
陈源坐在帘后,压根没怎听杨毅的控诉发言,脑子里全是草原贷等诸多计划。
你说得对,但是国库没钱,军队精锐全送在辽东,现在的大乾根本无法同时跟瓦剌和女真开战。
更何况瓦剌和女真本就不和,大乾应该挑拨他们两家纷争才对。
三国对峙,谁先下场谁弱智。
“杨爱卿忠勇可嘉,一片赤诚,朕知道了。”
陈源语气懒散,全然没有在意杨毅的愤然,犹如一盆冷水浇在了熊熊烈火上:
“只是国库空虚,哪还有多余的银子打仗?”
“陛下,老臣愿意捐献全部家产”杨毅还未说完,就被陈源打断道:
“差不多的了,杨爱卿那点家底,还是留着养老吧。
年纪这么大了,又在战场上受了这么多伤,指不定哪天一命呜呼了,总得给子孙留点薄财吧。”
“叮!检测到宿主昏君行为【讥讽忠良】,增加国运值5点”
瞧瞧,还得是杨督师,大乾的镇国利器,只要骂他就能赚国运,堪比作弊刷分。
“陛下”杨毅气得险些又要喷血,原本挺直的身子一时之间又佝偻起来:
“难道说您已经打定主意,重开互市了吗?
治理国家不能一意孤行,就算您不在乎将士们往日的牺牲,也该听听群臣们的建议吧?”
“哦?一意孤行?”陈源轻笑一声:“杨爱卿误会朕了,众所周知,朕是出了名的虚怀若谷,平生最爱做的事便是倾听群臣意见。”
他朝身旁的小魏公公微微颔首。小魏会意,立刻躬身,双手捧起一叠早已备好的奏折,快步走下玉阶,呈至杨毅面前。
这些都是昨天参与贪污大会的官员奏折,在‘季伯达’大人的号召下,连夜写出来的奏折,力陈重开互市的好处,一大清早便送入宫中。
“杨督师,”小魏公公低眉顺眼,声音却清晰可闻,“这是近日各位大人呈递的,关于重开互市的条陈,请您过目。”
杨毅心中疑虑和不好的预感,接过那厚厚一叠奏折,随手翻开几本。
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便迅速沉了下来。
不信邪的再翻几本,结果看到的内容全是支持互市的倡议,这让他握着奏折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目光扫过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看到的却尽是“臣附议”“互市之利,在于安边”“宜速行”等字样。
这些平日里不少都以清流自居,甚至有些还曾与他一同反对过某些弊政的官员,此刻竟几乎众口一词地支持互市。
他甚至还看到了赵德明的奏折,那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历经血战毫不胆怯,亲自参加过辽东大战,勉强杀出重围的心腹。
不是命他在山海关收拢残兵抵御女真吗?怎么会也上奏朝廷,支持互市呢?
“这这怎么可能”杨毅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旁人若是胆怯避战,支持互市也就算了,可是赵德明怎么那日大同的血战他也参与其中,辽东之战更是手刃过女真牛录,被老夫破格提拔为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他怎么也”
好家伙,原来赵德明这么猛,不但是多场吃鸡玩家的幸存者,还在乱军中斩杀过女真牛录,简直是人形小高达。
就这样的猛将现在提起出关作战都怕得要死,不惜亲自押送克扣的军饷送给贪官头子‘季伯达’,可见大乾当前的士气,是真的不能再打仗了。
“哎呀,杨督师竟也认识赵德明?”陈源明知故问:
“可惜啊,他现在已经不是小小的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而是朕下诏提拔,连升三级的抚夷观察使。”
杨毅猛地抬头,望向金帘之后,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朝中竟有如此多官员倒向了皇帝这一边,就连赵德明这个浓眉大眼的居然也叛变了。
自己信任有加的心腹突然变成了皇帝的狗腿子,这何尝不是一种ntr。
陈源将苦主的反应尽收眼底,发现原来当黄毛是件非常愉悦的事情。
发现的太晚咯,杨督师,已经来不及了,桀桀桀桀。
陈源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玩味:
“如何?杨爱卿现在可还觉得,朕是一意孤行吗?
莫非这满朝文武,在爱卿眼中,皆成了阿谀奉承、不识大体之辈?”
杨毅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家人们,有牛啊,有牛。
他看了看手中这叠沉甸甸代表着众意的奏折,又望向帘后那道模糊的身影,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席卷了他。
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罗网中,所有的抗争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先帝到底培养了个什么样的怪物?才从东宫里放出来几天,就已经不知不觉中培养了如此多的党羽。
十数年如一日的寒窗苦读儒学经典,到底交出来个什么样的怪胎。
不行,单靠自己的力量是无法抗衡的,必须要找到队友才行。
下意识地,杨毅望向少他半个身位的内阁首辅张贡。
先帝在时,张贡就是支持新政的得力官员,无论什么样的任务交给他,他都不会多言一句。
想必张贡也如杨毅般,此时仍是先帝遗政的支持者之一,必然也是反对重开互市的。
杨毅与张贡相识相交的数十年,就连张贡内阁首辅的位置都是杨毅推荐的,所以在需要队友时,杨毅立刻想到了张贡。
带着最后的希冀,杨毅将目光投向身旁始终沉默的张贡。
相信面对皇帝这般倒行逆施,张贡定然与他同感愤慨,绝不会坐视不理。
同为顾命大臣,分领文武大臣,只要两人合作,相信必能成功组织皇帝重开互市的想法。
于是杨毅微微侧身对着张贡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唤了一声:“张阁老”
然而,张贡仿佛老僧入定,眼观鼻,鼻观心,身形稳如磐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侧耳静听,隐约能听到打鼾声。
不是哥们,你是装睡吗?
见他对自己的低唤置若罔闻,仿佛真的陷入沉睡,杨毅实在不甘心,于是逐渐提高音量:
“张阁老张阁老张阁老!”
直至最后一声,杨毅直接走上前拍住张贡的肩膀,才让他缓缓睁开双眼:
“杨督师?”
瞧着对方无比茫然的双眼,杨毅沉默了。
特么的,刚才争辩的这么激烈,你权当听不见是吧?
真假装睡着了?你特么可一直站着呢,以为别人傻是不是?
可为了获得张贡帮助,杨毅只能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低声道:
"张阁老,陛下欲重开与瓦剌互市,此事涉及先帝旧事,岂能儿戏?
只是陛下一意孤行,又获得群臣奏折支持,老夫势单力薄,独木难支。
你我身为顾命大臣,又受先帝恩惠,当"
皇帝支持互市,并且其他大臣也都支持皇帝的决策是吧?
听完杨毅的复述后,张贡点点头,轻声表示:“杨督师勿虑,老朽已经知道该如何处理了。”
说罢,张贡当即出列,轻咳几下朗声道:
“陛下,对于互市是否重开,老臣张贡有话要说。”
“哦?内阁首辅也有话要讲?”
如果文武之首,两位顾命大臣联手,对陈源来说确实略为棘手:
“但讲无妨。”
见皇帝少见的态度软化,杨毅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希望。
难道张贡刚才是在韬光养晦,此刻终于要站出来力挽狂澜了?
金帘后的陈源也微微挑眉,也想看看这只老狐狸到底要唱哪出戏。
难不成自己太过心急,逼得两个大臣联手了不成?
只见张贡整了整衣冠,手持笏板,面向御座,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老臣以为,重开互市,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
此言一出,杨毅瞬间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张贡的背影,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张阁老,你个浓眉大眼,饱读儒学的首辅,竟也背叛先帝了?
特么的,整个大乾朝廷上到底还有没有忠臣了,怎么全都成了奸佞。
先帝这才驾崩几天啊,怎么就从众正盈朝变成了奸佞当国。
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身后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张贡继续侃侃而谈:
“其一,可安边富民。互市一开,边关百姓可以贸易致富,瓦剌也能获取所需,劫掠之事自然减少,此乃通商代兵戈的妙计。
“其二,可充盈国库。茶叶、丝绸、瓷器以及铁器等是我朝丰饶之物,可通过瓦剌换回马匹、毛皮等急需物资,通关商税亦可补充国库,缓解当前国库空虚的燃眉之急。
“其三,可窥探夷情。互市往来,正可借机派边商探查瓦剌虚实,知己知彼,方能提前御敌。”
他每说一条,杨毅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这哪里还是那个秉持先帝遗政、强调华夷之辨的张贡?
张贡啊张贡,你现在让我好陌生。
最后,张贡更是掷地有声地总结道:“因此老臣以为,陛下支持重开互市,实在是高瞻远瞩!
群臣附议,也可见重开互市乃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老臣没有理由不同意!”
说完,他深深一揖,姿态恭敬无比。
“好!好!好!”陈源拍案而起,连说三个好。
所以说人家能当阁老是有真本事的,能在短时间编出这么大段不要脸的马屁文章,公整文雅,有理有据,试问谁能做到?
只是苦了杨督师,被气得眼前一黑,气血猛烈翻涌,险些站不稳栽倒在地。
伸手指着张贡,嘴巴哆嗦颤抖着,却始终说不出任何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