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4月20日,日内瓦,国际联盟总部紧急会议
理事会大厅的沉重木门紧闭,窗外的莱芒湖在午后的阳光下波光粼粼,但大厅内的空气却凝固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站在发言席前,这位前符腾堡王国外交官出身的老派外交家,此刻手中没有演讲稿,只有一张放大到海报尺寸的照片——那是德国央行电子显微镜拍摄的假钞细节,破碎的王冠和折断的翅膀标志清晰可见。
“诸位阁下,”拉特的声音异常平静,但这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感,“在过去三周的互相指责中,我们忽略了一个关键线索。这些假钞上的微雕标记——‘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并非偶然。它们是两个组织的标志。两个存在了至少一个半世纪,制造了无数血案,却始终逍遥法外的幽灵组织。”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语,但没有人打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照片上。
“消亡?”拉特转向史汀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史汀生阁下,您比我更清楚,这两个组织从未消亡。它们只是潜伏,等待时机。而美国,应该是它们最熟悉的战场。”
史汀生跌坐回椅子,双手捂脸。良久,他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痛苦:“1865年4月14日,福特剧院。布斯刺杀林肯总统前,他的公寓里发现了一枚‘破碎王冠’徽章。官方报告说是‘南方邦联遗物’,但秘密档案显示,布斯在刺杀前三个月,收到过来自欧洲的汇款,汇款人署名‘王冠碎片’。”
大厅里一片死寂。联合帝国代表李伯才(北方党人)的笔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张伯伦摘下眼镜,用力擦拭。阿里斯蒂德·白里安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可怕的往事。
“1881年7月2日,华盛顿巴尔的摩和波托马克火车站。”史汀生的声音变得空洞,像在背诵一段刻骨铭心的墓志铭,“查尔斯·吉特奥刺杀加菲尔德总统。在他的遗物中,有一本德文版的《上帝与国家》,书页里夹着一片压干的羽毛,上面用拉丁文写着‘自由高于一切’——这是‘自由之翼’的格言。但当时联邦调查局刚成立,没有能力跨国追查。”
“还不止这些,”拉特接过话头,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1813年10月,莱比锡战役前夕。拿破仑的指挥部收到一封匿名信,警告他‘王冠终将破碎’。随信附着一枚子弹,弹壳上刻着破碎的王冠图案。拿破仑没有在意,三天后,他在视察前线时,一名伪装成法国士兵的刺客向他开枪,子弹擦过他的帽子——刺客当场服毒自尽,尸体上搜出了‘破碎王冠’的誓词。”
“1820年2月13日,巴黎歌剧院。”法国代表白里安终于睁开眼睛,他的声音嘶哑,“贝里公爵查理-费迪南被刺杀。卢维尔在法庭上高呼‘我折断了波旁王朝的翅膀!’后来发现,卢维尔年轻时在伦敦流亡时,加入过一个叫‘羽翼折断者’的秘密社团——那是‘自由之翼’的前身。”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各国代表交换着惊骇的眼神。这些尘封的历史,这些被各国刻意淡化的暗杀事件,此刻被串联起来,呈现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两个跨越世纪、横贯大陆的暗杀组织,像幽灵一样游荡在历史的长廊中,在关键节点扣动扳机。
“但它们为什么要伪造货币?”格朗迪打破沉默,他的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这两个组织向来以暗杀政要闻名,伪造货币……这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
“除非这不是伪造货币,”联合帝国代表李伯才缓缓开口,他拿起一张华夏元假钞,在灯光下转动,“这是宣战。对现行国际货币体系,对民族国家主权,对一切基于领土和政府的旧秩序的宣战。他们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你们连自己的货币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统治?”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而且,伪造货币只是开始。当各国为追查假币互相猜忌,当经济危机因假币而加剧,当民众对政府失去信任——那时,才是他们真正行动的时候。暗杀,政变,革命,战争……在混乱中,他们才能实现最终目标:摧毁一切王冠,折断一切羽翼,建立一个没有国家、没有政府、没有货币的‘自由世界’。”
“疯子!”扎勒斯基尖叫,“这是一群疯子!他们想要无政府状态?那会是地狱!是弱肉强食的丛林!”
“但对他们来说,那是天堂,”苏联代表李维诺夫冷冷地说,“无政府主义者的终极梦想,就是摧毁一切权威。国家是最大的权威,所以必须摧毁。货币是国家的血液,所以必须污染。战争是摧毁国家的最快方式,所以必须挑起。”
大厅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血迹,又像泪痕。国代表奥斯汀·张伯伦站起身,这位老牌外交家的声音疲惫但坚定:
“那么,我提议成立一个特别委员会。不是调查假币来源——那是各国央行和警察的事。而是调查‘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国际联盟所有成员国,必须共享关于这两个组织的一切历史档案、情报线索、嫌疑人名单。我们要建立一个跨国数据库,追踪他们的资金来源、人员流动、技术获取渠道。”
“我附议,”美国代表史汀生立即响应,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坚定,“美国会提供所有相关档案,包括……林肯总统、加菲尔德总统、麦金莱总统遇刺案的全部秘密调查记录。有些文件,我们封存了六十年,现在是时候公开了。”
“苏联同意,”李维诺夫说,“我们会提供1905年以来,所有涉及无政府主义刺杀案的情报。特别是1918年刺杀列宁的那起案件——凶手范妮·卡普兰的审讯记录显示,她与‘自由之翼’在伦敦的分支有过联系。”
“联合帝国同意,”李伯才站起身,“我们会协调军情局(局长朱世豪)、内政部(大臣魏庄)和四大党派的情报系统,共享信息。但我必须提醒诸位,这两个组织能够存在一个半世纪而不被剿灭,说明他们的组织结构极其特殊。他们没有统一的领导人,没有固定的总部,甚至可能没有完整的成员名单——有的只是共同的理念,和一张覆盖全球的松散网络。”
“那就摧毁网络,”拉特的声音斩钉截铁,“从资金链开始。这些假币的印刷需要巨额资金,运输需要复杂渠道,分销需要庞大网络。只要切断任何一个环节,就能顺藤摸瓜。德国建议,各国央行立即建立联合反假币基金,悬赏一千万美元,奖励提供关键线索者。”
“还要技术溯源,”法国代表白里安补充,“这种精度的假币,需要最先进的印刷设备。全球能生产这种设备的企业不超过十家:德国的海德堡、罗兰;美国的柯达、惠普;联合帝国的荣耀集团;英国的德纳罗;瑞士的奇奥利。我们必须对这十家企业进行联合审计,调查他们过去五年的设备流向。”
会议持续到深夜。当各国代表最终签署《日内瓦反跨国暗杀组织联合行动协议》时,窗外的莱芒湖已经笼罩在夜幕中。协议的核心条款包括:建立跨国情报共享平台、组建联合调查组、冻结可疑资金账户、监控高端印刷设备交易、以及——最敏感的一条——在必要时,授权跨国秘密行动,对已确认的“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核心成员实施抓捕或清除。
但就在协议墨迹未干时,一个紧急消息传来:意大利代表迪诺·格朗迪在返回酒店途中,座车遭遇炸弹袭击,司机死亡,格朗迪重伤。爆炸现场,警察找到了一块扭曲的金属片,上面刻着半个破碎的王冠图案。
与此同时,在纽约、伦敦、巴黎、柏林、帝都,各国情报机构的地下档案库里,尘封的卷宗被一箱箱搬出。在泛黄的纸张、褪色的照片、加密的电报中,一个跨越世纪的恐怖网络逐渐浮现:
——“破碎王冠”成立于1793年,法国大革命恐怖统治时期,最初成员是吉伦特派残党,誓言摧毁一切君主制。1815年维也纳会议后,他们刺杀了至少七位欧洲王室成员。1871年巴黎公社期间,他们与“自由之翼”首次合作,策划了针对德国皇帝威廉一世的未遂刺杀。
——“自由之翼”起源更早,可追溯到1776年美国独立战争时期,但正式成立是1789年。他们信奉绝对的个人自由,反对一切形式的政府。19世纪,他们在美国刺杀了三位总统,在欧洲策划了数十起针对政府首脑的暗杀。1905年,他们与“破碎王冠”在瑞士苏黎世举行联合会议,通过了《全球行动纲领》。
而最新的情报显示,1929年10月,就在纽约股市崩盘前一周,有人在柏林一家小咖啡馆见过两个组织的代表会面。会面持续了二十分钟,没有记录,但咖啡馆服务员回忆,其中一个客人离开时,落下了一本小册子,封面标题是:《大崩溃:如何加速旧世界的死亡》。
消息传到日内瓦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国际联盟大厦的灯光依然通明,但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冰海。如果这两个组织从1929年就开始策划,如果经济危机、假币泛滥、各国对抗都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那么,这场游戏的棋盘到底有多大?而他们下一步,又会走向哪里?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世界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世界。两个游荡了一个半世纪的幽灵,终于从历史的阴影中走出,向整个人类文明,亮出了淬毒的匕首。而这场战争,没有前线,没有后方,没有国界——只有无处不在的阴影,和阴影中闪烁的、破碎的王冠与折断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