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4月，日内瓦，国际联盟总部经济委员会
“在我们就这份最新报告争吵不休时，我想请诸位注意一个被我们集体忽略的、极其不寻常的现象。”弗朗基博士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入在座者的耳膜，“这份是1905年，也就是三十年前，国际联盟前身——万国工业统计委员会发布的《全球工业国排名报告》。而这里，”他指了指面前崭新的报告，“是1934年的数据。让我们看看一个具体国家的对比。”
他戴上老花镜，手指在泛黄的文件上移动，停在一行用花体法文书写的条目上：“1905年，巴西联邦共和国，工业产值全球排名——第六位。占全球工业总产值的百分之二点七。关键数据：钢铁产量一百二十万吨，全球占比百分之三点一；纺织品产量全球第四；咖啡加工机械制造全球第二；铁路机车产量全球第五。当时的报告评价：‘巴西正在成为美洲第二个工业中心，其增长速度令人惊叹，有望在二十年内挑战美国的地区工业主导地位。’”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长奥斯瓦尔多·阿兰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放在桌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弗朗基博士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兰哈身上，带着一种学者式的、冰冷的怜悯：“而现在，1934年。巴西，工业产值全球排名——第二十位。占全球工业总产值的百分之零点六。钢铁产量四十五万吨，不到1905年的百分之四十，全球占比百分之零点二。纺织品产量全球第十五。咖啡加工机械制造——几乎归零，市场份额被联合帝国的复兴重工和美国通用电气瓜分。铁路机车产量——零，过去十年没有生产过一台新机车，全部依赖进口，主要从联合帝国永恒集团和德国克虏伯购买。”
他顿了顿，让这组残酷的对比在每个人心中沉淀，然后缓缓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背脊发凉的问题：“在三十年时间里，当全球工业总产值增长了百分之三百七十，当美国、联合帝国、德国、苏联、甚至日本自治领的工业都在狂飙突进时，为什么巴西的工业，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出现了如此惊人的、系统性的、全面的——退化？”
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窗外日内瓦湖的波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巴西代表阿兰哈惨白的脸上晃动，像一张破碎的面具。
“这这是不准确的统计”阿兰哈的声音嘶哑，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又跌坐回去，“巴西的工业在在发展，我们有新的炼油厂，有汽车装配线，有”
“有什么？”沙赫特博士冷冷地打断他，他推了推眼镜，从自己面前的文件中抽出一份，“根据德意志银行里约热内卢分行和克虏伯巴西公司的联合调查报告，巴西在1920年至1934年间，共关闭了三百七十四家大型工厂，其中纺织厂一百二十七家，机械厂八十九家，化工厂五十五家，钢铁厂二十二家。新开设的工厂？四十七家，其中三十九家是外国独资，主要是联合帝国金龙集团的食品加工厂、美国福特和通用汽车的装配车间、以及我们德国法本公司的橡胶初加工厂。这些工厂不生产任何复杂的工业品，只进行最低端的组装和初加工。巴西本土的工业资本，在这十四年里，外流了至少八亿美元，主要流向美国、联合帝国和瑞士。”
“这不可能！”阿兰哈怒吼，他终于站了起来，拳头砸在桌上，“巴西有丰富的资源！有劳动力！有市场！工业怎么可能退化？这一定是阴谋！是外国资本的阴谋！”
“是阴谋，但不是普通的外国资本，”联合帝国代表陈交隆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目光锐利如刀，“奥斯瓦尔多阁下，请允许我提几个问题。1928年，巴西最大的钢铁企业——沃尔塔雷东达钢铁厂，为什么突然宣布‘因技术落后’而关闭？它的高炉是1903年从德国进口的，当时是世界先进水平，至少还能使用二十年。1929年，巴西国家机械公司，为什么将其最先进的机床，以废铁价格卖给一家阿根廷的空壳公司，而那家公司三天后就宣布破产，机床下落不明？1931年，巴西里约热内卢大学工程学院的二十七名教授和一百四十名最优秀的毕业生，为什么在同一个月内，全部接受‘海外高薪职位’，集体移民到联合帝国澳大利亚联邦的悉尼，和你们的死敌阿根廷？”
阿兰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些事他都知道，但每一件在当时都有看似合理的解释：经济危机、技术淘汰、人才流失但当它们被这样集中、这样直白地揭露出来时，那种不寒而栗的、被一只无形巨手操控的感觉，扼住了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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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诡异的，”菲利普斯接口，他的表情同样凝重，“根据我们驻里约热内卢领事馆的商业报告，从1925年开始，巴西几乎所有本土工业企业的董事会里，都出现了至少一名‘独立董事’。这些人背景神秘，拥有瑞士或列支敦士登的护照，不参与日常经营，但拥有对重大投资、技术引进、设备采购的一票否决权。而他们的否决，总是用在最关键的时候：否决更新设备的贷款，否决与外国技术公司的合作，否决扩建工厂的计划。到1932年，巴西排名前一百的工业企业中，有八十七家的董事会里有这样的‘独立董事’。而根据我们的秘密调查，这些人的资金，最终都流向苏黎世和日内瓦的几家私人银行，这些银行的控股方查不到。”
弗朗基博士缓缓坐回椅子，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所以，诸位，这不是简单的经济规律，不是‘后发国家的困境’。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持续了至少十年的、针对一个特定国家工业体系的系统性阉割。目的不是赚钱——如果是赚钱，外国资本应该投资建厂，扩大生产，获取利润。目的是破坏，是退化，是让巴西从一个潜在的工业国，重新变成一个纯粹的原料供应地和商品倾销市场。”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而最可怕的是，这种‘退化’模式，并非巴西独有。根据经济委员会的初步调查，阿根廷、智利、墨西哥、甚至土耳其和暹罗，都出现了类似的苗头：本土工业投资萎缩，关键技术人才流失，核心设备‘意外’报废，董事会里出现神秘的‘否决者’。只是没有巴西这么彻底，这么触目惊心。”
“谁干的？”苏联代表米高扬沉声问，但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警惕，“谁有能力，有动机，在全球范围内，系统地削弱潜在工业国的能力？这需要庞大的资金，需要渗透各国政商界的能力，需要超越国家的情报网络，还需要一种对工业文明本身深刻的仇恨。”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中有一种共识在蔓延。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那两个名字，那两张幽灵般的面孔。
“破碎王冠自由之翼”张伯伦喃喃自语，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他们的目标是摧毁一切国家，一切政府。而工业，是现代国家的骨骼和血液。摧毁一个国家的工业，就摧毁了这个国家自卫和发展的能力。当所有非核心工业国都退化到只能提供原料和市场的境地，当工业力量集中在少数几个大国手中，而这些大国又在‘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的挑拨下互相敌对，最终爆发战争”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听懂了。一场世界大战，将彻底摧毁现存的工业文明。而在一片废墟上，无政府主义者梦想的、没有国家、没有政府、没有工业文明的“自由世界”，才会成为可能。
“这只是推测，”德国代表沙赫特试图保持冷静，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需要证据，需要找到那些‘独立董事’，需要查清资金流向”
“证据？”陈交隆冷笑，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坐在里约热内卢一家咖啡馆的户外座位上，正悠闲地看报纸。他的左手搭在桌上，虎口处，一个纹身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左边是破碎的王冠，右边是折断的翅膀。在两者之间，还有一个新纹的图案：一座正在倾倒的工厂烟囱。
“这个人，”，葡萄牙裔巴西商人，1927年至1933年间，担任巴西六家大型工业企业‘独立董事’。去年十一月，他在圣保罗街头被一辆‘意外’失控的卡车撞死。尸体在警方到达前被‘家属’领走，火化。这张照片，是我们军情局特工在他死前一周拍到的。”
死寂。只有照片在桌面上滑动的轻微摩擦声。每个人都盯着那个纹身，盯着那个倾倒的烟囱。这不是推测，这是证据。赤裸裸的、残忍的证据。
“他们不止刺杀政要，”陈交隆继续说，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他们刺杀国家的未来。他们用更隐蔽、更缓慢、但更彻底的方式，让一个国家在不知不觉中流血至死。巴西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试验场。如果这种方法有效，他们会在全世界复制。在座的各位，你们的国家，可能已经有这样的人，坐在你们国家关键企业的董事会里，正在微笑着，否决你们的未来。”
阿兰哈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这位巴西财政部长，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这十年来的所有振兴工业的努力都化为泡影，为什么巴西总是离工业化只有一步之遥时，就莫名其妙地跌入深渊。不是他无能，不是巴西人不努力，是有一群幽灵，在阴影中，一点一点地锯断了巴西工业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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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暂停，”弗朗基博士站起身，他的声音疲惫不堪，“经济委员会将成立特别调查组，联合各国情报和商业机构，彻查此事。但在那之前——”他看向阿兰哈，眼中是深深的同情和更深的恐惧，“阿兰哈阁下，我建议您立即回国，向瓦加斯总统汇报。全面审查所有工业企业的董事会，冻结可疑账户，控制关键技术人员。巴西，可能已经病入膏肓，但也许也许还来得及截肢。”
阿兰哈没有回应。他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桌上那张照片，望着那个纹身，望着那个倾倒的烟囱。在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巴西的工厂一座接一座地熄灭灯光，烟囱一座接一座地停止冒烟，机床一座接一座地生锈报废。而阴影中，无数戴着破碎王冠和折断翅膀徽章的人，在微笑，在举杯，在庆祝又一个工业文明的墓碑被竖起。
而在世界其他角落，在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在智利的圣地亚哥，在墨西哥的墨西哥城，在土耳其的安卡拉，在暹罗的曼谷，类似的剧本，可能正在上演。而观众席上的各国政要，此刻才惊恐地意识到，这场针对现代文明的战争，早已开始。而前线，不在壕沟，不在战场，在每一个国家的工厂，在每一家企业的董事会，在每一个可能决定国家未来的决策桌上。
幽灵已经就位。而世界，还在为工业产值的排名，争吵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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