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6月12日，伦敦，威斯敏斯特宫下议院
下午两点三十分，下议院议事厅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紧张。绿色的皮制长椅上坐满了六百一十五名议员，其中保守党二百六十席，工党一百九十一席，自由党三十三席，其余为小党和独立议员。穹顶的玻璃天窗将六月的阳光切割成惨白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麦克唐纳站在政府席前，面对反对党席位上那一片黑压压的、充满敌意的面孔，感觉自己像站在断头台前的囚徒。
议事厅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保守党议员们捶打桌面，发出“咚咚咚”的怒吼。工党议员则发出嘘声和嘲讽的尖叫。菲茨罗伊爵士拼命摇动手中的木槌，高喊“秩序！秩序！”，但声音完全被淹没。
麦克唐纳，这位六十九岁的工党领袖、英国历史上第一位工党首相，此刻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穿着那身略显陈旧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握着讲台边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一天会来。自从海军部将那份该死的报告副本送到唐宁街十号，他就知道，议会里那些帝国统一派、海军至上主义者、以及所有反对他的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合作？”丘吉尔发出刺耳的嘲笑，他拿起一份《每日电讯报》，头版头条是巨大的黑体字：“帝国的黄昏：我们的海军输给了黄种人！”“西蒙爵士，您所谓的合作，就是眼睁睁看着联合帝国的舰队在太平洋、印度洋、甚至大西洋横冲直撞，而我们的舰队却因为‘财政困难’而锈在朴茨茅斯和斯卡帕湾？您知不知道，联合帝国去年下水了四艘新式战列舰，吨位都超过四万吨，而我们最新的‘纳尔逊’号是1927年下水的，现在已经落后一代！您知不知道，他们在新加坡、在悉尼、在科威特、在摩加迪沙修建了新的海军基地，而我们在马耳他、在直布罗陀、在亚历山大港的基地，因为缺乏维护经费，码头都开始坍塌了！”
“丘吉尔先生说得对！”鲍德温站起身，这位前首相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麦克唐纳首相，自1929年您的国民政府上台以来，海军军费从每年八千万英镑，削减到去年的四千五百万英镑，砍掉了超过一半！您把这些钱投入到失业救济、公共住房、医疗保险——这些或许能赢得选票，但救不了大英帝国！当德国的u型潜艇重新出现在北海，当意大利的舰队威胁地中海的航线，当联合帝国的航母战斗群在苏伊士运河外演习时，是面包和药品能保护我们的商船，还是战舰和大炮？！”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说得好！”的呼喊。连一些工党后排议员也开始窃窃私语，不安地交换眼神。麦克唐纳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鲍德温说的是事实。六年来，为了应对经济危机，为了维持社会稳定，他不得不削减军费，特别是海军的巨额开支。他以为和平还能维持几年，以为国际合作能取代军事对抗。但希特勒撕毁了《凡尔赛条约》，斯大林在搞大清洗，联合帝国在亚洲扩张，而那两个幽灵般的恐怖组织在全球制造混乱和平的假象正在迅速崩塌。
“首相先生，请回答！”塞缪尔也加入围攻，“您是否承认，您的海军政策是灾难性的失败？您是否准备为皇家海军的衰落负责？您是否应该——像一位真正的绅士那样——引咎辞职？”
“辞职！辞职！辞职！”保守党和部分自由党议员齐声高呼，声浪几乎要掀翻议事厅的穹顶。工党议员们则奋力反击，高喊“无耻！”“诽谤！”，但声音明显处于下风。麦克唐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政治生涯的终点就在眼前。一旦今天在这里崩溃，明天工党就会逼他下台，国民政府会垮台，英国将提前举行大选，而工党几乎必败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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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面前讲台上的一份文件。那是外交部今早送来的紧急简报，关于国际联盟海军军备委员会会议的详细记录。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比利时王国，海军总吨位六十一万吨，全球排名第九，拥有两艘轻型航母”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他脑海中的混沌。比利时。那个海岸线只有六十五公里的小国。那个1914年因为德国入侵，英国才以此为由参战，最终卷入世界大战的“中立国”。那个此刻拥有排名全球第九、超过意大利、接近法国海军的国家。
麦克唐纳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因疲惫和压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突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用力敲了敲讲台上的木槌，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
“安静！”
议事厅里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最后的挣扎，或者投降。
“诸位先生，”麦克唐纳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们指责我削减海军军费，指责皇家海军滑落到世界第二。我承认，这是事实。但我削减军费，是为了让几百万失业的工人有面包吃，让在贫民窟挣扎的家庭有房子住，让生病的孩子有药可医。如果这是罪，我认。”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然后，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
“但在我认罪之前，我想请诸位思考一个问题。一个更重要、更紧急、更危险的问题。”他举起那份外交部简报，在空中挥舞，“根据国际联盟海军军备委员会的最新报告，比利时王国——我们的邻居，我们的盟友，一个海岸线只有六十五公里、全国人口不到八百万的小国——拥有一支总吨位六十一万吨的海军。全球排名第九。拥有两艘航空母舰，四艘重巡洋舰，八艘驱逐舰，十二艘潜艇。这支舰队的规模，足够控制整个北海。而比利时，在1914年，正是因为‘缺乏自卫能力’，才需要我们大英帝国，需要法兰西共和国，需要成千上万的英国、法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虽然是联合帝国的海外自治领，但在一战时期不少来自英国的移民自愿组建志愿军团前往欧洲帮助原来的母国，联合帝国政府也没有阻止）小伙子，跨过海峡，踏上欧洲大陆，用鲜血和生命去‘保护’它！”
议事厅里死寂。连丘吉尔都张大了嘴，雪茄悬在半空。鲍德温皱紧了眉头。所有人都被这个匪夷所思的数字惊呆了。
“六十一万吨，”麦克唐纳重复，声音陡然拔高，“是荷兰海军的两倍！是葡萄牙海军的三倍！是丹麦、挪威、瑞典三国海军的总和！而比利时的公开军费预算，根本不足以维持这样一支舰队。多出来的钱，多出来的舰船，多出来的飞行员和水兵，是从哪里来的？”
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却突然发现猎物弱点的老狼：
“1914年，我们以‘保护比利时中立’为理由，向德国宣战。那一战，我们死了九十万人，伤残了二百万人，帝国元气大伤，全球经济崩溃。而现在，二十年过去了，比利时拥有了一支全球第九的海军。那么，请告诉我，尊敬的丘吉尔先生，博学的鲍德温先生，睿智的塞缪尔先生——”他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刚才还在咆哮的反对党领袖，“如果，我是说如果，德国再次入侵比利时，我们还需要派远征军去保护它吗？一支拥有两艘航母、四艘重巡洋舰的比利时海军，还需要我们皇家海军的保护吗？还是说，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强大得不可思议的比利时舰队，本身就不是为了自卫，而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
他停下来，让这个可怕的问题在每个人心中发酵。议事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被无意识揉捏的声响。
“国际联盟的调查显示，”麦克唐纳继续，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像惊雷，“比利时海军超过一半的装备，是通过瑞士、卢森堡、列支敦士登的匿名账户购买的。付款方查不到。训练这些舰队的军官，有三分之一来自前奥匈帝国、前奥斯曼帝国、甚至前俄罗斯帝国的海军退役人员，背景可疑。而比利时政府，对这支舰队的实际控制力，存疑。”
他直起身，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丘吉尔身上：
“所以，在我辞职之前，我想请诸位，请整个大英帝国，先想清楚一个问题：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谁？是海军吨位超过我们的联合帝国吗？他们远在东方，和我们有巨大的共同经济利益，过去三十年从未主动攻击过英国。是重新武装的德国吗？希特勒是疯子，但他现在的主要目标是东方，是波兰，是苏联。还是说——”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用来历不明的资金武装小国，挑拨大国关系，刺杀各国领导人，破坏全球工业，一心想要毁灭整个现代文明秩序的——看不见的幽灵？”
他举起那份简报，狠狠摔在讲台上：
“在你们忙着攻击我，攻击国民政府，攻击海军部的‘无能’时，那些幽灵，正在给比利时，给巴西，给智利，给阿根廷，甚至可能给更多我们想象不到的国家，递上刀子。他们在准备一场比1914年更大、更血腥、更绝望的战争。而你们，却只关心皇家海军的吨位排名是不是世界第一？”
“醒醒吧，先生们！”麦克唐纳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但带着一种绝地反击的悲壮，“大英帝国真正的危机，不是海军吨位少了三十七万吨，而是我们可能正在睡梦中，被一群想要烧毁整个世界的疯子，悄悄包围！”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有些踉跄但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出政府席，走出议事厅。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六百一十五张因震惊、恐惧、疑惑而扭曲的脸。
而在议事厅二楼的外交官旁听席上，法国驻英大使夏尔·科班悄悄对身旁的德国临时代办说：“看来，麦克唐纳找到替罪羊了。只是不知道，这只‘羊’，会不会把我们都拖进狼群。”
德国代办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楼下那个空了的首相座位，仿佛看到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更黑暗时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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