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腊月三十的清晨，寒意格外凛冽，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东方天际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将周遭的景物从深沉的墨色中渐渐剥离出来，显露出模糊的轮廓。村子里异常安静，连平日里最早醒来的麻雀都还蜷缩在巢里，只有远处不知哪户性急的人家，间或响起一两声试探性的鞭炮响动，清脆地划破这片静谧，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漾开一圈圈年的涟漪。
周家屋内，却已是暖意盎然。那盆守岁的炭火虽已燃尽，但余温犹存，与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年味”——有昨夜那顿丰盛年夜饭留下的淡淡油脂香和肉味，有存放多日的瓜果散发出的清甜，有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家具和地面带着的洁净水汽味，更有那叠放在柜子上的、新写的春联红纸散发出的、混合着墨汁和纸张的特有气息。这一切，都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期待。
高红梅轻手轻脚地打开那口厚重的樟木箱子，箱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副春联，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那红纸是特意去镇上买的，颜色正，厚实挺括。上面的字，是周振华前两日亲手所书。她虽不懂太多书法奥妙，但看着那一个个乌黑锃亮、结构端正、笔力仿佛要透纸而背的字，就觉得心里特别踏实、欢喜。她把春联在炕沿上轻轻展平，用手掌细细抚过，确认墨迹早已干透，没有任何粘连。接着，她又从碗柜深处找出一个陶罐，里面是她用上好的白面，加了适量的水，在小火上慢慢搅动熬制成的浆糊。这浆糊稠稀得当，黏性十足，还带着些许麦子的清香。她将陶罐放在尚有余温的灶台上，让浆糊回回温，待会儿用起来更顺手，粘贴效果也更好。
“振华，浆糊温好了，贴春联吧！”高红梅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雀跃，仿佛要参与到一件极其重要且令人兴奋的仪式中去。这声呼唤里，既有对辞旧迎新的期盼，也有对与丈夫共同完成这项家庭传统活动的珍视。
“好。”周振华沉稳地应道。他已换下平日里劳作穿的旧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棉布衣裤，虽然样式普通，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挺拔的身躯上，自有一股精神气。他走到高红梅身边，目光先在那副春联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又像是在品味那字句中的寓意。然后，他郑重地接过春联，又顺手拿起靠在门边的那把用高粱秆细心扎成的小笤帚。这小笤帚头不大，柄长适中，专门用来清扫高处和缝隙里的灰尘，此刻正好用来清理门楣。
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堂屋，来到院门口。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院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因常年风吹日晒，木色已变得深沉。门楣和两侧的墙垣上，去年贴的春联早已失去了当初的鲜艳，红纸褪成了灰白色，字迹模糊，边角卷曲破损，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更深色的木头或砖石，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脸上刻满的皱纹，记录着过去一年的雨雪风霜。
“先得把旧的清理干净。”周振华说着，便举起了小笤帚。他个子高，只需微微踮脚，就能够到门楣上方。他动作细致而耐心，先用笤帚头轻轻扫去浮尘和蜘蛛网，然后将那些已经松动的旧纸屑一点点扫落。细小的灰尘在清晨微弱的的光线中飞舞。高红梅也没闲着，她去屋里端来一盆温水，投湿了一块干净的旧布，拧得半干，然后开始擦拭门框两侧和门板上那些顽固的、早已干硬的浆糊残留。她擦得很用力，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直到将那陈年的污迹一点点清除，露出门板原本的木纹和砖墙本来的颜色。这个“除旧”的过程，看似简单重复，却蕴含着极深的意味——它是对过去一年的清理与告别，是为迎接新气象所做的必要准备，充满了庄严的仪式感。
待门框内外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如同等待描绘的白纸时，高红梅端起了那罐温热的浆糊。她用一把毛质柔软的小刷子，伸进罐子里，蘸取适量那乳白色、散发着麦香的黏稠液体。她先拿起上联“爆竹声中辞旧岁”，将春联反面朝上，放在临时垫的旧报纸上，然后用刷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均匀地、薄薄地涂抹上一层浆糊。她涂得很专注，确保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边角处，都沾到了浆糊，这样贴上去才不容易翘边。
“来，先贴上联。”周振华见她涂好，便伸手接过那张浸润着心意与期盼的红纸。他走到门框的右侧（以人面对大门为准），稳稳站定。高红梅赶紧放下刷子，退后两步，仰起头，目光在门框和周振华手中的春联之间来回移动，充当起“总指挥”。
“往上一点……再往上一点点……好！停！右边好像有点歪，往你那边回一点……哎，对对对！正了！就是这里！贴吧！”高红梅的声音因为专注而显得有些急促，眼神锐利得像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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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华完全听从她的“指令”，手腕微调，找到那个最正、最合适的位置。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整张春联稳稳地按在涂好浆糊的门板上。先是上端固定，然后手掌顺着纸张往下，缓缓地、用力地抚平，动作沉稳而坚定，仿佛要将所有的福气和好运都牢牢地按压进这扇家门。他仔细地赶走纸张与门板之间可能存在的空气，让红纸与木头紧密无间地贴合在一起。那鲜红的色彩，瞬间点亮了原本略显沉闷的门框。
接着是下联“梅花香里报新春”。同样的流程，高红梅细致地涂抹浆糊，周振华在她的指挥下，将下联端端正正地贴在门框左侧对应的位置上。夫妻二人一言一语，一涂一贴，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这不是第一次，而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默契。他们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忙碌着，构成了一幅和谐动人的画面。
最后，是那个最为关键、也最画龙点睛的方“福”字。这个“福”字写得尤其饱满圆润，笔墨酣畅，透着一股子精神劲儿。高红梅涂浆糊时更加小心，生怕弄脏了那乌黑漂亮的墨迹。周振华接过这个方块字，比划了一下，最终将它端端正正地贴在了两扇门板中央、大约齐眉高的位置。当那个饱含着世间一切美好祝愿的“福”字，稳稳地、鲜亮地占据门心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蓬勃的生气瞬间迸发出来，笼罩了整个院门，连带着整个小院都焕然一新。
大功告成。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院子中央，并肩站立，仔细端详着他们的劳动成果。崭新的、鲜艳夺目的红纸，在冬日清晨越来越明亮的光线下，像两团温暖的火焰，驱散了严寒，带来了无限的希望。那漆黑的墨字，沉稳、有力、气韵流动，仿佛不是静止地写在纸上，而是带着生命力，在向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宣告着新年的到来，诉说着这户人家对未来的祈愿——无外乎是家人平安顺遂，身体康健，生活美满，诸事吉祥。这朴素而真挚的愿望，都凝聚在这方寸红纸之上。
“真好看！”高红梅由衷地赞叹道，脸上绽放出如同春联一般明媚灿烂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这红纸背后，那即将展开的红红火火、蒸蒸日上的新一年。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幸福，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挽住了周振华结实的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和依靠。
周振华没有言语，只是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熟悉的字句，掠过那鲜艳的红色，最终落在身边妻子满足的笑脸上。他的心中一片宁静与温暖的洋流涌动。这贴春联，远不止是过年的一项习俗，它是一个家的门面，是向外界展示的家庭风貌；它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是千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文化记忆；它更是他们夫妻二人，同心协力、共同经营这个温暖小家的最直观的象征。冰冷的寒风依旧拂过他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凉意，但看着那崭新的、寄托着美好希望的春联，感受着身边妻子全然依赖的温情，周振华只觉得胸膛里被一股巨大的暖意填满，那寒意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回屋吧，”他侧过头，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对着高红梅轻声说道，“灶上的水该滚了，饺子也能下锅了。初一早上吃饺子，一年都团团圆圆，顺顺利利。”
“嗯！”高红梅用力地点点头，脸上洋溢着光彩。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映衬着院内皑皑白雪、显得愈发红艳夺目、喜气洋洋的崭新春联，仿佛要将这吉庆的景象刻在心里。然后，她心满意足地挽紧丈夫的手臂，转过身，步履轻快地走向那扇已经飘出诱人食物香气、透出温暖橘黄色灯光的家门。
身后，那崭新的春联在清晨料峭的寒风中微微拂动，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两面昂扬的红色旗帜，在洁净的雪光映衬下，无比鲜明地宣告着：旧岁已除，万象更新，一个充满希望的新春，已然降临。它们静静地、忠诚地守护着这个简朴却充满温情的农家小院，也守护着院里那份寻常、平淡，却无比珍贵、值得用一生去守护的幸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