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完春联回到屋里，那股熟悉的年味更加浓郁了。炭盆里新添的炭块正烧得旺，发出暗红色的光，将屋内烘烤得如同暖春。空气中，新贴春联的墨香、浆糊的微酸、还有从厨房弥漫过来的、刚出锅食物的浓郁香气，以及隐约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别家燃放鞭炮后残留的淡淡硫磺味儿，这些气味奇妙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独一无二、令人心安的年节气息。
高红梅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走出来时，脸上带着忙碌后特有的红晕，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亮晶晶的，充满了成就感和喜悦。那饺子包得极为漂亮，一个个胖嘟嘟、圆滚滚，边缘捏出匀称细密的花褶，像极了乖巧的小元宝，整齐地码放在白瓷盘里，冒着诱人的白色蒸汽。“快来，饺子正好出锅！趁热吃！”她的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
周振华已利落地在炕桌上摆好了碗筷。粗瓷碗里，是他刚捣好的蒜泥，蒜香辛辣冲鼻，旁边的小碟里倒着深色的香醋。两人脱鞋上炕，隔着那张擦得发亮的旧炕桌相对而坐。窗外，是腊月三十清冷明亮的早晨，寒气仿佛能在玻璃上凝结成霜花；屋内，却是被炉火和人气烘托出的融融暖意。饺子蒸腾起的大团白色水汽，在两人之间袅袅盘旋，偶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让那份相依相守的安稳幸福，更加具体可感。
“尝尝，看今年咱们谁先有福气。”高红梅夹起一个看起来格外饱满的饺子，带着几分俏皮和期待，放到了周振华面前的碟子里。这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是昨夜守岁时，夫妻二人一边看着晚会儿，一边闲聊着包好的。和馅时，高红梅特意在里面藏了几枚早就用开水煮沸、仔细擦拭干净的乾隆通宝小铜钱。这是老辈传下来的习俗，谁先吃到包着铜钱的饺子，就意味着新的一年里会交上好财运，图个吉利。
周振华依言夹起饺子，蘸了点蒜泥醋，送入口中。牙齿轻轻咬破筋道爽滑的面皮，里面饱满的馅料瞬间涌出鲜美的汁水，白菜的清甜与猪肉的醇香完美融合，咸淡恰到好处。他慢慢地咀嚼着，享受着这熟悉的家常美味。忽然，牙齿碰到一个与柔软馅料截然不同的硬物，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却足够清晰的“咯噔”声。他动作顿了顿，然后用舌尖小心地将那硬物顶出，不动声色地吐在了一旁专门放骨渣的小碟里——正是一枚泛着油光、带着体温的铜钱。
“呀！第一个就吃到了！”高红梅一直关注着他的反应，见状立刻欢喜地叫出声来，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比自己吃到还要高兴十倍，“振华，好兆头！今年你肯定顺顺利利，干啥都成，发大财！”她的喜悦是那样纯粹而具有感染力。
周振华看着她开心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舒展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漾开了温和的弧度。他没说什么，只是又夹起一个胖乎乎的饺子，稳稳地放到高红梅的碗里，声音温和：“你也多吃几个，看看你的运气如何。”
夫妻二人就着辛辣的蒜泥和酸香的陈醋，一口一个地吃着这象征团圆和福气的饺子。偶尔交谈几句，也无非是“这醋是不是有点淡”、“明年开春东边那块地想种点啥”、“听说村头老李家儿子要娶媳妇了”之类的家常闲话。阳光渐渐升高，越过窗棂，透过那新贴的、剪着“喜鹊登梅”图案的红色窗花，在炕桌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带着喜庆红色的光影。时光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缓慢而温柔。
吃完这顿丰盛而寓意吉祥的年饭，周振华帮着高红梅收拾好碗筷，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此时，已近晌午。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高高悬挂在湛蓝的天幕上，像一枚温润巨大的白玉盘，毫无保留地倾泻下金色的光芒，将昨夜积雪带来的凛冽寒意驱散了大半。院子里的积雪表面，在阳光直射下，开始闪烁起无数细碎的、如同钻石般耀眼的光芒。屋檐背阴处那悬挂了一夜的冰凌，也开始滴滴答答地融化起来，晶莹的水珠连成串儿落下，在台阶下的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那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宛如为这静谧午后伴奏的天然计时器。
高红梅从屋里搬出两个陈旧却结实的小马扎，仔细地放在了屋檐下那片背风、干燥、又能充分享受到阳光照射的地方。周振华则从厢房里拎出了那个小巧的红泥火炉，用火钳夹了几块烧得正旺的红炭进去，让炉火保持着一种微温的状态，既不会太烫，又能持续提供暖意。炉子上，依旧坐着那个乌黑的铁壶，壶嘴里隐隐有白色水汽逸出，方便随时添水泡茶，也平添了几分生活的情趣。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了小马扎上，身上穿着厚实暖和的棉衣棉裤，像两株渴望阳光的植物，舒展开身体，尽情沐浴在这冬日馈赠的宝贵暖阳里。周振华将后背微微靠在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的土墙上，双臂环抱，微微眯起了眼睛，感受着那阳光如同拥有实质一般，穿透厚厚的棉布，熨帖在皮肤上，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仿佛连积攒在骨头缝里一整个冬天的阴寒湿气，都被这持续的温暖一点点逼了出来，化作无形的气息消散在空气里。他脸上平日里那份因经历风霜而略显冷硬的线条，在阳光下也变得出奇的柔和与松弛，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慵懒的惬意神情。
高红梅也没有闲着，她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小口袋，里面是年前自己炒熟的南瓜子。她抓出一小把，放在掌心，然后用那常年劳作却依旧灵巧的手指，熟练地捏起一颗。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啪”，瓜子壳便从中间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隙，露出里面饱满肥厚、颜色微绿的瓜子仁。她也不吃，只是耐心地、一颗接一颗地剥着，将白生生的瓜子仁小心翼翼地收集在周振华手边那个巴掌大的白瓷碟里，很快就积攒了小小的一堆。周振华偶尔会睁开眼，或者根本不用看，只是随手从那小碟里拈起几粒瓜子仁，漫不经心地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那经过铁锅慢火焙炒的南瓜子，带着一种独特的焦香和坚果的油脂香气，在唇齿间慢慢释放出淡淡的回甘，是再好不过的消闲零嘴。
他们之间并没有太多的言语交流。很多时候，就是这样静静地坐着，各自沉浸在这份忙碌了整整一年后、终于得以彻底放松的闲暇与安宁之中。耳边交织着各种细微而平和的声音：屋檐下雪水融化的滴答声，规律而清脆；远处村落里，不知哪家的孩童得了新年的赏钱，兴奋地追逐嬉笑，那声音隔着空旷的田野传来，显得渺远而充满生机；还有身边红泥小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啵声，以及炉火上那把铁壶，在水温渐高时发出的、如同蜜蜂振翅般的微弱嗡鸣。这一切声音，非但不觉得嘈杂，反而更衬托出这午后的静谧与祥和。
阳光真的像一双无比温暖而又宽厚的大手，轻柔地抚摸着他们的头发、脸颊、肩膀和脊背。那热度不燥不烈，恰到好处，让人从身体到心灵都感到一种彻底的放松和舒适，慵懒得连思绪都变得缓慢，只想就这么一直坐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高红梅偶尔会从剥瓜子的专注中抬起头，侧过脸，静静地看看身边闭目养神、神情平和的丈夫。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那长长的睫毛都看得分明。她会不自觉地微微一笑，然后又转过头，目光掠过洒满阳光的、干净的院落，落在那副刚刚贴上、在冬日晴空下红得愈发鲜艳夺目、墨字愈发精神抖擞的春联上，再望向更远处，那被皑皑白雪覆盖着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静谧田野和起伏山峦。看着这一切，她只觉得心里被一种巨大而平实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她不求大富大贵，不慕喧嚣热闹，眼前这样的日子，平平安安，温饱不愁，身边有这么一个知冷知热、可以相互依靠的贴心人，便是她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人生了。
周振华虽然一直闭着眼睛，仿佛在小憩，但他的感官却异常清晰。他能无比真切地感受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暖力度，能听到身边妻子剥瓜子时那极富节奏感的、细微的“咔啪”声，能闻到空气中混合着的、阳光的味道、积雪消融时清冽的气息、以及红泥小炉里飘出的、淡淡的炭火味儿。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干净、安宁、令人心旷神怡的氛围。他心中一片澄澈空明，往日里那些需要思虑、需要筹谋的事情，似乎都在这毫无保留的冬日暖阳下冰雪消融，暂时退避到了一个遥远的角落。这一刻，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变得悠缓而惬意，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细细品味。
他们就这般静静地坐着，晒着这难得的暖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香甜的南瓜子仁，偶尔低声交谈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更多的时候是共享着这无言的默契。直到日头渐渐偏西，那原本金灿灿、暖洋洋的阳光，颜色开始变得如同蛋黄般橙黄，热度也明显减弱，将他们并肩而坐的身影在身后干净的土地上，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这顿年饭后心满意足的闲暇，这片慷慨而温暖的冬日阳光，成了旧年最后一天里，最是平淡无奇，却也最是深入人心、值得反复回味的珍贵注脚。它仿佛是一个温柔的顿号，分隔开过去的忙碌与未来的期许，让身心在这片刻的停滞与享受中，汲取足够的力量，去迎接那即将敲响的新年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