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
郭振利用自己保卫科副队长的身份,开始在厂里“闲逛”。
他先是溜达到了一车间的休息室,找到了正跟工友们吹牛打屁的车间主任老王。
“老王,过来一下。”
郭振把他拉到角落,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跟你说个内部消息,别外传啊。”
老王立刻来了精神。
“啥消息?”
“听说了吗?”
郭振的眼睛里闪着精光,那演技,不去演电影都屈才了。
“食堂的刘主任,也不知道从哪搞来一批特供的雪花粉和纯花生油!我今天有幸尝了一口,我的天,那味道绝了!”
他咂了咂嘴,一脸的回味无穷。
“三天后中午,食堂开专窗,限量供应!去晚了可就没了!”
老王听得眼睛都直了。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
郭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走,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紧接着,他又用同样的方法,“不经意”地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二车间的班组长,维修队的老师傅,还有几个在厂里人缘极好的“消息通”。
一传十,十传百。
消息迅速传开了。
“听说了吗?食堂要来好东西了!”
“啥好东西?”
“特供的雪花粉!还有那叫啥纯花生油!”
“就是榨出来啥样就啥样,一点不掺假的那种?”
“可不是嘛!听说香得能把人魂儿都勾走!”
消息的热度,在下班后,被带回了家属楼,彻底引爆!
家属楼下的公共水池边,一群正在洗衣服、洗菜的大妈们,唾沫横飞。
“哎,张家嫂子,我跟你说,你可千万记住了,三天后中午让你家老李早点去食堂排队!”
“咋了?”
“食堂要卖雪花粉做的白面馒头!还有纯花生油炒的菜!去晚了可就抢不着了!”
“我的天爷!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东西?”
“千真万确!我男人他们车间主任亲口说的!是刘主任好不容易才搞来的!”
“那可得赶紧!我这就回去跟我家那口子说!让他那天说啥也得抢到两份!”
仅仅一天时间。
从机器轰鸣的车间,到人声鼎沸的家属楼。
从挥汗如雨的青年工人,到满脸皱纹的退休老头。
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讨论着这件事。
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彻底吊了起来。
忙完所有的大事,李砚秋回到了招待所。
招待所的木床硬得硌人,空气里还有一股散不去的霉味。
他躺在上面,心情却无比舒畅。
机器有了着落,还是白送的。
食堂的供货渠道也打通了。
这两件大事一解决,李家村通往好日子的路,算是彻底铺平了。
李砚秋盘算着,在省城再待一天,明天就回村。
他要立刻组织人手,准备接收机器,然后开足马力,全力生产!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一动。
一个清丽的身影,浮现在他的眼前。
林晚晴。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几分。
他走到招待所的前台,借用了那台老旧的转盘电话。
手指插进拨号盘,转动。
“咔哒,咔哒,咔嗒。”
每一次转动,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电话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
是林晚晴。
李砚秋握着话筒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是我,李砚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是一个极轻的“嗯”声,带着一丝羞涩。
李砚秋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
“我还在省城。”
“明天你有空吗?”
“我想请你吃个饭,顺便去看场戏。”
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
长到李砚秋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他以为要被拒绝的时候。
林晚晴的声音才轻轻地传来。
“好。”
一个字。
却在李砚秋的心里荡起了圈圈涟漪。
“那就这么说定了。”
“明天下午五点,我去你们学校门口等你。”
“嗯。”
挂断电话。
李砚秋站在原地,脸上是藏不住的笑。
他走出招待所,感觉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他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房间。
而是顺着人流,走进了省城那灯火通明的夜市。
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烤红薯的香甜,炒板栗的焦香,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李砚秋漫无目的地走着。
忽然。
他的脚步,在一个小摊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卖发卡、围巾的小摊,摊位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饰品,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年轻姑娘。
,!
李砚秋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
他想起了林晚晴。
想起她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一头乌黑的长发,总是简单地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起来。
她的头上,连一根红头绳都舍不得戴。
摊位上,一只蝴蝶发卡,在灯光下闪着光。
发卡是银色的,翅膀上镶嵌着几颗亮晶晶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碎玻璃。
李砚秋的手伸了出去,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心里想着,一个大男人买这个,像什么话。
他心里想着,转身就想走。
可他刚迈出一步,又停下了。
他想象着那只蝴蝶从摊位上飞起,落到她的发间。
他犹豫再三。
最终,还是重新走回了摊位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钱。
“老板,这个,我要了。”
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妇女,接过钱,麻利地将发卡用一张小纸包好。
就在李砚秋付钱的时候。
旁边一个卖瓜子的摊贩,正压低了声音,跟另一个摊主议论着什么。
“哎,老王,听说了吗?”
“最近省里查‘投机倒把’,查得可严了!”
“动真格的了!”
那个叫老王的摊主,嗑着瓜子,不屑地撇了撇嘴。
“年年都查,不都那样?”
“这次不一样!”
卖瓜子的摊贩,声音压得更低,脸上带着一丝后怕。
“听说北边市场那个倒腾收音机的‘大拿’,前天晚上直接被抓了!人赃并获!”
“连他背后那个在供销社当主任的亲戚,都一起给撸了!”
“我的天!”
老王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这么狠?”
“可不是嘛!现在风声紧得很!上面下了死命令,要严打!抓典型!”
“有个‘大人物’,栽了!”
这几句话,狠狠地刺痛了李砚秋。
他付钱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投机倒把”。
这四个字,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他的合作社,虽然挂着集体的名头,但本质上,也是在政策的边缘游走。
尤其是他绕开供销社,直接和机械总厂食堂搭上线的行为。
如果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的动静这么大,绝不是空穴来风。
必须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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