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摊主递过来的小纸包,转身汇入人流。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刚才那份因为约到了心上人而带来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
回到那间简陋的招待所。
李砚秋反锁上房门。
他在桌前坐下,缓缓摊开手掌。
小纸包里,那只漂亮的蝴蝶发卡,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翅膀上的碎玻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却动人的光芒。
很美。
他想,这发卡戴在林晚晴的头上,一定更美。
第二天,李砚秋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好的国营饭店。
他特意要了个靠窗的位置,安静,不惹人注意。
身上穿着的,是自己最好的一件白衬衫。
虽然已经半旧,领口和袖口都有些磨损,但被蒋春兰用皂角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坐得笔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门口。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等待一个姑娘。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又让他心跳加速的身影,出现在了饭店门口。
林晚晴。
她今天,也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
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淡蓝色连衣裙,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光洁。
一头乌黑的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色的头绳简单地束在脑后,随着她的走动,在空中划出一道温柔的弧线。
她似乎有些紧张,双手绞着衣角,清澈的眼眸在饭店里逡巡。
当她的目光,与李砚秋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随即,一抹动人的红晕,从她白皙的脖颈,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李砚秋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这里。”
林晚晴低着头,快步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不敢看他。
“等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
李砚秋将菜单递了过去,语气自然。
“看看想吃什么。”
林晚晴接过菜单,却只是胡乱地翻着,心跳得厉害,哪里看得进去一个字。
李砚秋见状,便收回菜单,笑着说道。
“那我来点吧。”
他没有征求服务员的意见,直接点了三菜一汤。
红烧肉,干煸豆角,清蒸鱼,还有一个番茄鸡蛋汤。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称得上奢侈的“硬菜”。
尤其是那盘堆得冒尖,每一块都肥瘦相间,被酱汁包裹得油光发亮的红烧肉,一端上来,就引得邻桌投来羡慕的目光。
席间,李砚秋绝口不提村里和工厂的那些烦心事。
他将省城的风土人情,娓娓道来。
从百货大楼最新款的“上海牌”手表,到人民公园里打太极拳的老师傅。
从机械总厂那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到地质局大院里那些神秘的研究员。
他没有说任何超出这个时代认知的东西。
但他用一种独特的、带着后世眼光的视角,去解读这些平凡的事物。
他甚至还“畅想”了一下未来。
他说,以后自行车会越来越多,路会越修越宽,
收音机会走进千家万户,大家足不出户,就能听到天南海北的新闻,
以后会有更高、更亮的楼房,会有比现在好一百倍的机器,让人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
这份远见,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年轻人所不具备的。
林晚晴彻底听入了迷。
她托着下巴,那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感觉,自己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来自穷苦山村的青年。
而是一个胸有丘壑、眼光长远的人。
吃饭的间隙,李砚秋想起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个用小纸包包好的东西,递了过去。
“送给你的。”
林晚晴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接过,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包,心头一颤。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将纸包打开。
一只精巧的银色蝴蝶发卡,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翅膀上镶嵌的碎玻璃,在饭店的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晃得她眼睛有些发花。
林晚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怦”地狂跳。
她捏着那只发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他怎么可以这样」
李砚秋看着她那娇羞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她夹了一块瘦肉。
“快吃吧,菜要凉了。”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出饭店。
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股微妙而暧昧的气氛。
“我我该回去了。”
“时间还早。”
李砚秋温和而坚定地开口。
“我买了戏票。”
“陪我去看场戏吧。”
省城大剧院,是这个城市里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巨大的红色五角星,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李砚秋和林晚晴并肩坐在剧院的后排。
看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样板戏,《红灯记》。
舞台上,灯光明亮,锣鼓喧天。
演员们唱腔高亢,动作刚劲有力,充满了革命的激情。
昏暗的观众席里,两人的肩膀靠得很近。
近到李砚秋能清晰地闻到,从林晚晴发间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那香味轻轻地挠在他的心尖上。
痒痒的,麻麻的。
李砚秋对舞台上的唱段,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前世今生,对这些东西都毫无兴趣。
剧情发展到高潮。
李铁梅被鸠山抓走,受尽酷刑。
舞台上的气氛,紧张而悲壮。
黑暗中,林晚晴似乎有些紧张,身体下意识地朝着李砚秋的方向靠了靠。
然后。
她的肩膀,不经意地,轻轻地,碰到了他的胳膊。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
一股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接触点传遍了李砚秋的全身。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而他身边的林晚晴,反应更是剧烈。
她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想要缩回去。
可她的动作,却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
这么一动,反而让两人的接触,变得更加紧密。
林晚晴的脸,在黑暗中“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
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想躲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股从他身上传来的、属于男性的温暖,让她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
李砚秋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从胳膊上传来的那份柔软和温热。
他缓缓地,侧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他只能看到她小巧而精致的侧脸轮廓,还有那微微颤抖的长长睫毛。
李砚秋的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重生以来,他步步为营,算计人心,发展李家村。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为了让身边的人过上好日子。
但直到这一刻。
直到他感受到身边这个女孩的温度和呼吸。
他才真正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这鲜活的、滚烫的、充满了悸动和美好的感觉,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戏台上演的是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这一刻,胜过他前世拥有过的一切。
戏演完了。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剧院。
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温热,吹拂在脸上,很舒服。
林晚晴的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那双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剧情里。
“李砚秋,谢谢你。”
“今天的戏,真好看。”
李砚秋笑了笑,刚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一个充满惊讶和不悦的声音,猛地在两人身后响起。
“晚晴?”
“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晚晴脸色一白。
两人同时转过身。
不远处,一个穿着笔挺干部服的青年男子,和一位气质雍容、戴着珍珠耳环的中年妇女,正站在那里,满脸错愕地看着他们。
青年男子二十五六岁,面容与林晚晴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却满是倨傲和冷硬。
他看到林晚晴身边的李砚秋,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林晚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哥妈”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林建国,林晚晴的亲哥哥。
他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而是迈开步子,径直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锐利,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李砚秋。
“他是谁?”
林建国的语气充满了质问。
“你不是说你在医院陪同事吗?”
“怎么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不三不四”。
林晚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急得快要哭出来。
“哥!你别这么说!”
她慌忙地摆着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不是!他叫李砚秋,是我的朋友!他他之前还救过我,帮过我很多忙!”
林晚晴的母亲,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朋友?”
林建国冷笑一声。
他根本不听妹妹的解释,反而变本加厉,向前一步,几乎要戳到李砚秋的脸上。
“就他?”
他指着李砚秋。
“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也配当你的朋友?”
“你看看他穿的这身破烂!你再看看他脚上那双鞋!你跟他站在一起,不嫌丢我们林家的人吗?”
刻薄的话语,一句比一句难听。
周围走出剧院的人群,纷纷投来好奇和看热闹的目光。
林晚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至极。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她拉着林建国的胳膊,哀求道。
“哥!求你了!别说了!”
,!
“闭嘴!”
林建国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冷硬地说道。
“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家!”
“你知不知道爸为了你的工作调动,求了多少人?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在外面跟这种人鬼混!”
林晚晴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一边,是咄咄逼人、态度强硬的亲哥哥和母亲。
另一边,是因她而遭受无端羞辱的李砚秋。
就在这时,
李砚秋缓缓开口。
“林同志。”
他对林晚晴说。
“既然你家里人来接你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林晚晴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砚秋对着她,安抚地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林建国和林母。
礼貌地,对着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转身,离去。
林晚晴呆呆地站在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
林建国不耐烦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赶紧回家!”
林晚晴没有反抗,失魂落魄地任由哥哥拖拽。
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街角的背影。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李砚秋。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夜风凄冷。
招待所狭窄的巷道里,卷起几片烂菜叶。
李砚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屋里一片漆黑,带着潮湿的霉味。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重重坐下。
黑暗中,林晚晴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紧接着,是林建国那张写满倨傲和轻蔑的脸。
“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你跟他站在一起,不嫌丢我们林家的人吗?”
约会的甜蜜,被羞辱的冰冷,彻底取代。
李砚秋猛地站起身。
他走到那面布满污渍的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因为连日奔波而略显憔悴,但双眼却亮得吓人的脸。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
他缓缓抬起手,握紧成拳。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发出“咯咯”的轻响,根根泛白。
「林家。」
他在心中一字一顿地默念。
「今日之辱,他日我李砚秋,必百倍奉还!」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胸中野蛮生长!
「商业帝国!」
「我要建立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商业帝国!」
「我要让你们这种自诩高贵的人,只能仰望我的存在!」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郑重立誓。
第二天。
巨大的解放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李砚秋坐在副驾驶位上,身体随着车身不断摇晃。
开车的老师傅姓刘,旁边还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徒弟。
归途漫漫,路况极差。
李砚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包崭新的大前门香烟。
他递过去两根。
“刘师傅,小王兄弟,抽根烟解解乏。”
刘师傅看了一眼烟,有些惊讶。
这可是好烟。
他对这个穿着朴素,但出手大方的年轻人,顿时多了几分好感。
“谢了,兄弟。”
年轻的小王更是喜笑颜开,连忙接过。
“李哥,你太客气了!”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