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村,晒谷场。
阳光有些刺眼。
李砚秋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那张盖着县研究所鲜红公章的“合作意向书”。
红色的印泥,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台下,几百号村民鸦雀无声。
那一双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神里满是敬畏。
“乡亲们。”
李砚秋的声音沉稳有力,让人安心。
“从今天起,咱们李家村的加工坊,不再是没名没分的草台班子。”
他手腕一抖,纸张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我们是县研究所指定的‘良种培育实验基地’!”
“我们生产出来的每一滴油,每一斤面,那是给国家搞科研用的‘实验样品’!”
“轰!”
人群瞬间炸了锅。
“乖乖!给国家搞科研?”
曹兴旺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他也不懂啥叫科研,但他认识那个红戳戳。
那是公家的印!
那是护身符!
“以后谁再敢说咱们是投机倒把,老子拿大耳刮子抽他!”
赵铁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脸上泛着激动的红光。
恐惧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底气。
生产热情,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李砚秋没有让这股热情空烧。
他大手一挥。
“包装!”
早已准备好的油纸、玻璃瓶、还有那些印着红字的标签,被搬到了场中央。
这不是简单的装袋。
这是李砚秋精心设计的一场“降维打击”。
在这个大部分物资还在用草纸包、用散篓装的年代。
李砚秋要求,每一瓶油,都要擦得锃亮,贴上端正的标签。
每一袋面,都要封口严实,棱角分明。
“都给我听好了。”
李砚秋随手拿起一瓶刚装好的花生油,对着阳光照了照。
金黄,透亮,没有一丝沉淀。
“咱们送去的不是油,是李家村的脸面!”
“谁要是敢把瓶身弄脏了,或者是标签贴歪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曹兴旺等人看着李砚秋那严肃的表情,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学着李砚秋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瓶身。
一个小时后。
五十斤特级初榨花生油,一百斤特级雪花粉,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板车上。
统一的包装,醒目的红字标签。
一眼看去,正规,大气,专业范十足。
完全没有村办作坊的影子,倒有几分省城大厂特供品的风范。
“走!”
李砚秋一挥手。
赵铁柱拉起板车,李砚秋在一旁扶着。
两人迎着朝阳,向着县城进发。
一路上,赵铁柱走得格外小心。
平时拉几百斤石头都健步如飞的汉子,今天脚步却格外轻缓。
每过一个坑,他都要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车轮顺过去,生怕颠洒了一滴油。
“铁柱哥,放松点。”
李砚秋看着他那紧绷的后背,笑着递过去一根烟。
“就是送个货,至于吗?”
赵铁柱没接烟,他腾不开手。
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吓人。
“砚秋,这可不是送货。”
他看了一眼车上那些包装精美的“样品”,咽了口唾沫。
“这是去送功劳!”
“这是咱们村能不能翻身的关键!”
李砚秋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帮他把车扶得更稳了一些。
县城,研究所大门口。
日头刚过正午。
钱主任背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抬起手腕,看一眼那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神色间带着几分焦急。
食堂的大师傅老牛,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一脸的不以为然。
老牛是个倔老头,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给大领导都做过饭,眼界高得很。
“钱主任,我就不明白了。”
老牛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一个乡下的小作坊,能弄出什么好东西?”
“还特级?还雪花粉?”
他哼了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
“现在的年轻人,本事没多少,吹牛皮的功夫倒是一套一套的。”
“咱们所里的经费本来就紧,您可别让人给骗了。”
钱主任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
“老牛,少说两句。”
“那李砚秋我见过,是个稳重人,东西要是没两把刷子,他不敢跟我立军令状。”
“稳重?”
老牛嗤笑一声。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待会儿东西来了,要是入不了我的眼,我可不管他是谁的关系,直接让他拉回去!”
话音刚落。
远处,一辆板车缓缓驶来。
李砚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虽然走了十几里路,但身上依旧干干净净,精气神十足。
赵铁柱拉着车,停在了大门口。
“钱主任,幸不辱命。”
李砚秋走上前,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样品,送到了。”
钱主任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
,!
当他的目光落在板车上那些整整齐齐的货物时,瞳孔猛地一缩。
漂亮!
太漂亮了!
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生油色泽金黄,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雪白的棉布袋上,印着“李家村农产品加工坊”几个红字,工整,气派。
光是这卖相,就甩了供销社那些散装货几条街!
“好!好啊!”
钱主任忍不住赞叹出声。
“砚秋,光看这包装,你就用了心了!”
旁边的老牛,原本是一脸的不屑。
可当他看到那油的成色时,眼神也不由得微微一凝。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油的清亮度,确实少见。
但他嘴上还是不肯服软。
“光好看有个屁用!绣花枕头一包草的事儿我见多了!”
老牛走上前,粗鲁地抓起一瓶油,拧开盖子。
“是不是好东西,得过了我这关才算!”
李砚秋没有生气。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牛师傅是行家,您掌眼。”
老牛哼了一声,把鼻子凑到瓶口。
下一秒。
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股浓郁、纯正、带着一丝甘甜气息的花生香味,瞬间攫住了他的嗅觉!
那不是普通的油香。
那是一种凝聚了土地精华,最原始、最纯粹的生命力!
老牛的鼻翼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砚秋,眼中的不屑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
“这油”
他没把话说完,又转身解开了一个面袋子。
手伸进去,抓了一把。
面粉从他指尖滑落,极其细腻,没有一点颗粒感。
他又把沾着面粉的手指放进嘴里,抿了抿。
一丝淡淡的麦香,在舌尖化开。
老牛的脸色变了。
变得严肃,变得郑重。
他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钱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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