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轰鸣着，卷起漫天黄尘。
车厢里空了，但驾驶室里的气氛却比来时还要凝重。
赵铁柱坐在副驾驶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灰扑扑的帆布包。
他浑身肌肉紧绷，两只眼睛瞪得滚圆，警惕地盯着窗外每一个掠过的黑影。
谁要是敢靠近半步，他绝对能扑上去跟人拼命。
“铁柱哥，放松点。”
李砚秋坐在后排，看着赵铁柱那僵硬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到了自家地界，没人敢抢咱们。”
“那可不行！”
赵铁柱头都没回，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发紧。
“这可是几千块！是咱们全村人的命根子！少一分钱，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几千块。
在这个猪肉只要七毛钱一斤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
这里面，不仅有这次送货的货款，还有刘主任硬塞进来的定金。
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头发烫。
卡车轰鸣着拐过最后一道弯，李家村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出现在视野里。
村口，早已是乌泱泱的一片人。
消息灵通的村民们，从中午就开始在这儿守着了。
他们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期待，还有一丝丝掩饰不住的焦灼。
大家都想知道，这趟省城之行，李砚秋到底是把货卖出去了，还是灰溜溜地拉回来了？
这关系到李家村以后是吃肉，还是继续喝西北风。
“来了！来了！”
眼尖的二狗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卡车缓缓停稳。
车门推开，李砚秋率先跳了下来。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那件白衬衫依旧干净挺括。
紧接着，赵铁柱也跳了下来。
他一下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乡亲们打招呼，而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帆布包，眼神凶狠。
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就是最大的信号。
成了！
要是没赚到钱，赵铁柱能紧张成这样？
“秋子”
村长李长庚颤巍巍地走上前，想问，又不敢问。
李砚秋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笃定的笑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开会。”
夜幕降临。
李家村的晒谷场上，再次燃起了熊熊的篝火。
全村老少，只要是能走得动的，全都来了。
几百号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中间空地上，摆着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
李砚秋坐在桌后。
曹兴旺、赵铁柱、李大嘴、张猛等第一批入股的合伙人，分列两旁。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极度压抑的兴奋，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反应。
现场鸦雀无声。
只有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李砚秋手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李砚秋环视全场。
他没有发表什么长篇大论，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只有最直接的冲击，才能震撼人心。
他伸出手，解开了帆布包的系绳。
然后，抓住袋底，猛地往上一提，往桌上一倒！
“哗啦——！”
一阵令人心颤的闷响！
一捆捆崭新的、散发着迷人油墨香气的“大团结”，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灰蓝色的票面，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妖异而迷人的光泽。
那厚度，那数量，那视觉冲击力！
轰！
全场几百号人，在这一瞬间，瞬间都屏住了呼吸！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大脑一片空白！
钱！
全是钱！
他们这辈子，别说见，就是做梦都没敢梦见过这么多钱！
几千块的大团结堆在一起，那就是一座金山！
“咕噜。”
不知是谁，狠狠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一声，像是打破了某种禁锢。
下一秒，粗重的呼吸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那是贪婪，是渴望，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李砚秋看着众人的反应，神色淡然。
他拿起一捆钱，在手里轻轻拍了拍。
“这就是咱们第一批货的收益。”
他的声音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按照之前的约定，今天，现场分红。”
分红！
这两个字，瞬间点燃了众人！
曹兴旺、赵铁柱几人的呼吸瞬间急促到了极点！
“曹兴旺！”
李砚秋喊出了第一个名字。
“到！”
曹兴旺几乎是弹射般地站了出来，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入股五十，按比例分红，连本带利”
李砚秋数出几十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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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块！”
三百块！
曹兴旺接过钱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差点没站住。
他捧着那厚厚的一沓钱，老泪纵横。
他种了一辈子地，全家累死累活干一年，也就攒个几十块钱。
现在，这才几天？
几天啊！
就翻了六倍！
“谢谢秋子！谢谢秋子！”
曹兴旺语无伦次，只会重复这一句话。
“赵铁柱！”
“李大嘴！”
“”
一个个名字被念到。
一沓沓钞票被分发下去。
每一个拿到钱的人，都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甚至忍不住把钱放在脸上蹭，放在鼻子上闻。
轮到张猛的时候。
这个曾经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此刻却红了眼圈。
他接过李砚秋递来的钱，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钱。
这是尊严。
是他张猛这辈子第一次靠正经本事赚来的钱！
“噗通！”
张猛膝盖一软，就要给李砚秋跪下！
“秋哥！以后我张猛这条命就是你的！”
李砚秋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了起来。
“站直了！”
李砚秋的声音严厉。
“男儿膝下有黄金。”
“咱们是合伙人，是一起赚钱的兄弟，不兴这一套！”
张猛抹了一把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站得笔直！
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围观的村民们。
那些当初因为害怕、怀疑、舍不得那点本钱而没有入股的人，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一个个捶胸顿足，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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