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一切,李砚秋便若无其事地,照常处理加工坊的事务。
检查机器,监督生产,指点包装。
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
整个李家村,外松内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临近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人有些发懒。
突然。
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这声音,与拖拉机那“突突突”的动静完全不同。
它平稳,霸道,带着一种属于工业时代的力量感。
正在田间玩耍的孩子们,最先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向村口。
紧接着。
一个黑色的、油光锃亮的钢铁怪物,缓缓驶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车身线条流畅,车头挂着闪亮的金属标志。
“车汽车!”
一个豁牙的小子,扯着嗓子,发出了变了调的尖叫!
“是小汽车!是县里领导坐的那种小汽车!”
轰!
这一声,让整个村子都为之一震!
正在田里干活的村民,纷纷直起腰,不敢置信地朝着村口望去。
晒谷场上忙碌的众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各家各户的院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个从未在家门口出现过的大家伙。
那是伏尔加轿车!
县里一把手书记的专属座驾!
村民们的脸上,写满了敬畏、恐慌,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黑色的伏尔加,在一众村民惊恐又好奇的注视下,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晒谷场驶来。
最后,在晒谷场旁边的空地上,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他们动作利落,神情严肃,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紧接着。
一个身材微胖,梳着大背头的中年干部,从后座上走了下来。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干部服,肚子微微凸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不怒自威。
他一下车,目光便扫过整个晒谷场。
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村民,扫过那三台正在轰鸣的机器,最后,精准地锁定在了人群中心的李砚秋身上。
村民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大气都不敢喘。
中年干部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李砚秋走来。
那两个随从,一左一右,紧紧跟在他身后。
皮鞋踩在干燥的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让众人心头一紧。
他走到李砚秋面前,停下脚步。
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李砚秋一番,眼神锐利,语气冷硬。
“谁是李砚秋?”
李砚秋向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就是。”
中年干部冷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封皮的工作证,在他面前亮了一下。
“我是县工商局的主任,我叫王建国。”
工商局!
这三个字,让周围的村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曹兴旺和赵铁柱更是觉得双腿一软,手脚冰凉。
完了!
王建国收回工作证,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严厉。
“李砚秋,我们接到群众举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十分生硬。
“你所开办的李家村农产品加工坊,涉嫌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经济秩序!”
“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们工商局正式接管!”
“所有人员,就地停工,配合调查!”
此言一出。
天,塌了!
数百名村民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投机倒把”。
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分量极重。
它意味着抄家,意味着坐牢,意味着整个李家村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将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
曹兴旺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赵铁柱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压抑中。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呵呵。”
这声轻笑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李砚秋。
他非但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反而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稳健,从容。
“王主任,一路辛苦。”
李砚秋的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没有谄媚,也没有畏惧。
“既然是组织上来调查,我们李家村,一定全力配合。”
王建国愣了一下。
他办过无数案子,抓过无数投机倒把的贩子。
那些人见到他,要么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要么撒泼打滚,死不认账。
像李砚秋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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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跟我套近乎!”
王建国冷哼一声,眼神依旧锐利。
“配合调查是你的义务!别以为嬉皮笑脸就能蒙混过关!”
他大手一挥,指着身后那三台机器。
“这些机器,还有仓库里的原料、成品,全部查封!账本呢?立刻交出来!”
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让周围的空气再次凝固。
李砚秋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主任,查封不急。
“在您动手之前,我想请您先看样东西。”
说完。
他径直走向加工坊的大门。
那里,挂着一块一直被红布遮盖着的牌匾。
这块牌匾,是李砚秋前几天特意找村里的老木匠赶制的,一直没挂出来,就是在等这一刻。
王建国皱了皱眉,但还是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砚秋走到牌匾下。
他伸出手,抓住红布的一角。
猛地一扯!
“哗啦——!”
红布飘落。
一块崭新的、刷着清漆的木牌,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阳光下,那上面的几个大字,熠熠生辉!
【县研究所良种培育实验基地】
每一个字,都写得苍劲有力。
在这行大字的右下角,还刻着一行小字:
【定点合作单位】
王建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实验基地?!
这怎么可能!
一个乡下的小作坊,怎么可能跟县研究所扯上关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李砚秋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他双手递上,动作恭敬,却透着一股十足的底气。
“王主任,这是我们与县研究所签订的合作意向书。”
“上面有钱主任的亲笔签名,还有研究所的公章。”
“您可以过目。”
王建国一把抓过文件。
他的动作有些粗鲁,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他不信。
他绝对不信!
这一定是在造假!
然而。
当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末尾,那个鲜红的、圆形的公章上时,他的手,僵住了。
那个印章,纹理清晰,油墨鲜亮。
作为体制内的老干部,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绝对不是萝卜章!
这是真的!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震惊、怀疑、恼怒,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李砚秋。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严厉,但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弱了三分。
“这很简单。”
李砚秋神色淡然,从容解释。
“我们李家村,响应国家号召,利用本地的优质花生和小麦资源,配合县研究所进行良种培育和深加工实验。”
“您看到的这些机器,是用来测试原料出油率和出粉率的实验设备。”
“我们生产出来的油和面,是提交给研究所的实验样品。”
“这,是正儿八经的科研任务。”
科研任务。
这顶大帽子一扣下来,性质完全变了!
投机倒把?
那是为了私利倒买倒卖。
搞科研?
那是为了国家农业发展做贡献!
这两者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周围的村民们虽然听不太懂什么“良种培育”,但他们看懂了王建国的脸色。
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大官,现在竟然没话说了!
曹兴旺和赵铁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秋子!
真神了!
王建国拿着那份文件,感觉十分棘手。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乡下青年,竟然早就布好了局,在这儿等着他呢!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
不可能凭这一张纸,就轻易撤退。
“哼!”
王建国冷哼一声,将文件合上,随手递给身后的随从。
“就算有合作意向书,也不能证明你们没有违规操作!”
他的目光变得阴冷。
“现在的有些人,打着集体的旗号,干着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勾当,这种事我见多了!”
他指着仓库的方向。
“这可能只是个幌子!我要查账!我要封存样品带回去化验!”
“如果发现你们私自销售,或者产品质量有问题,一样要严办!”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王建国这是要死磕到底了!
只要查封了账目和成品,带回去慢慢审,哪怕没问题,也能拖死你!
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加工坊来说,停工调查半个月,就等于判了死刑!
李砚秋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王建国,比想象中还要难缠。
硬顶是不行的。
民不与官斗。
必须换一种方式,从内部瓦解他的防线。
李砚秋突然笑了。
他温和地笑了笑,瞬间化解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王主任说得对。”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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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您怀疑我们是挂羊头卖狗肉,怀疑我们的产品质量有问题”
李砚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并不存在的手表,看了看天色。
“正好,到了饭点了。”
“咱们也不用带回去化验那么麻烦。”
他做了一个极其诚恳的邀请手势。
“不如就请您,还有这几位同志,就在我们这儿吃顿便饭。”
“亲自尝尝我们为研究所准备的‘实验样品’。”
“这也算是,帮我们现场检验一下工作成果。”
“您看如何?”
王建国刚想拒绝。
这是原则问题。
下来办案,怎么能吃请?
但李砚秋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只是最简单的家常便饭,就在这露天吃。”
“用我们自己的面,自己的油,做碗面条。”
“王主任要是连这都不敢尝,是不是对咱们农民兄弟有什么成见?”
这句话,把王建国架在了火上。
不吃?那就是脱离群众,看不起农民。
吃?那就正如了李砚秋的意。
王建国看着李砚秋那双坦荡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村民。
他的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这一路颠簸过来,确实饿了。
“好!”
王建国把手背在身后,板着脸。
“我就尝尝,你们这所谓的‘实验样品’,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如果只是普通的油和面,你这就是欺诈!”
李砚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铁柱哥!”
“在!”
“搬桌子!就在这晒谷场中央,摆开!”
“是!”
“大嘴叔!”
“哎!”
“起灶!烧水!”
李砚秋挽起袖子,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了修长的脖颈。
他走到那口临时搭建的大铁锅前。
“今天,我亲自下厨。”
他要用的,是真正的“核武器”。
不是枪炮。
而是——味觉的征服!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干透的松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舔舐着黑色的锅底。
李砚秋洗净了双手。
他没有准备什么山珍海味。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能体现出食材的极致。
他取过一个干净的陶盆。
舀起一瓢水。
那不是普通的水。
那是他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从空间里引出的灵泉水。
水质清冽,甘甜,带着一股淡淡的灵气。
接着。
他解开了一个特制的棉布袋。
雪花粉。
那是完全由空间小麦磨制而成的顶级面粉,没有掺杂任何普通原料。
白。
白得耀眼。
当面粉倒入盆中的那一刻,细密的面粉在盆中轻轻扬起。
王建国站在不远处,背着手,冷眼旁观。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可是。当李砚秋开始和面的时候,王建国的眼神变了。
行家。
这小子是个行家。
李砚秋的手法极其娴熟,揉、压、推、拉。
面团在他手中很快就变得光滑、劲道。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韵律感。
整个过程,李砚秋神情专注,眼神清澈。
他不像是在做一个即将接受审查的嫌疑人,也不是在给领导做饭。
而是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宝。
那种自信,那种从容,让王建国心中的轻视,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几分。
面条擀好,切细。
水开了。
李砚秋将面条抖散,下入锅中。
“哗啦——”
面条在沸水中翻滚。
紧接着。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李砚秋拿过一瓶没有贴标签的玻璃瓶。
那是特级初榨花生油。
纯度最高,香气最浓的那一种。
他起锅,烧热。
倒入花生油。
“滋啦——!”
油温瞬间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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