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秋挑了挑眉。
这个时候，谁会来？
赵铁柱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
“我去看看。”
他大步走出堂屋，拉开院门。
门外。
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披着军大衣，手里提着两瓶西凤酒，还有一条大前门香烟。
竟然是村长，李长庚！
在他身后，还跟着村里的会计和治保主任，手里也都提着点心匣子。
赵铁柱愣住了。
往年除夕，都是村民排着队去给村长送礼拜年。
什么时候见过村长带着班子，提着礼物上门给村民拜年的？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哎呀，铁柱啊，砚秋在家吗？”
李长庚满脸是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讨好，七分敬重。
“在！在呢！快请进！”
赵铁柱反应过来，急忙让开路。
李砚秋听到动静，已经迎了出来。
“长庚叔？您怎么来了？”
李砚秋快步上前，神色如常，既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盛气凌人。
“哈哈，砚秋啊，过年了嘛！”
李长庚把手里的烟酒递过去，语气格外亲热。
“我代表村委会，来给咱们村的‘标杆企业’负责人，拜个早年！”
“感谢你这一年为村里做的贡献啊！修路、通电、招工，咱们李家村能有今天，全靠你啊！”
这顶高帽子，戴得稳稳当当。
地位反转。
彻底的反转。
在这个小小的村庄里，掌握了经济命脉的李砚秋，此时的地位，已经凌驾于行政权力之上。
“长庚叔言重了，快屋里坐，喝杯茅台。”
李砚秋笑着把人迎进屋。
这一幕，被躲在远处墙角看热闹的村民们看在眼里，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乖乖村长给李砚秋拜年？”
“这李家，以后就是咱们村的天啊！”
送走了村长。
院门就没关上过。
平时那些有些不对付的、说过风凉话的邻居，这时也都厚着脸皮上了门。
张大婶提着一篮子自家炸的麻花，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哎呀，春兰嫂子，过年好啊！”
“这是刚炸的麻花，给秋子尝尝鲜！”
话里话外，眼神却直往李砚秋身上瞟。
“那个秋子啊，听说过完年厂里还要招人？”
“你看你那大侄子，尽管笨了点，但有力气”
李砚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笑而不语。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拒绝。
只是转头看向母亲。
“妈，这麻花不错，您收着吧。”
“至于招工的事，年后统一安排，您跟张婶聊聊家常。
把面子给足了母亲。
把权力握在了手里。
蒋春兰腰杆一下挺直了，拉着张大婶的手，开始“凡尔赛”。
“哎呀，你是没瞧见，秋子这孩子要求高，一般人他还真看不上”
张大婶连连点头，陪着笑脸，生怕得罪了这位“皇太后”。
子夜时分。
喧嚣散去。
“砰！啪！”
零点的钟声敲响。
远处的县城方向，升起了几朵绚烂的烟花。
村里也响起了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李砚秋独自一人，披着大衣，站在院子中央。
雪停了。
空气清冷而凛冽。
他仰头看着那漫天的烟火，目光深沉。
热闹是家人的。
孤独是王者的。
他在思考。
资金有了，产品有了，名声有了。
下一步，是什么？
现在的运输，全靠省机械厂的车队和雇来的拖拉机。
太被动。
一旦销量爆发，物流就是最大的瓶颈。
“车队。”
李砚秋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夜中凝结成霜。
“必须组建自己的运输车队。”
“还有，销售网络要铺出县城，进军省城。”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构建着一副更为宏大的商业版图。
这一夜，他难以入眠。
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
“噼里啪啦——！”
李家大门口，挂起了一挂五千响的大地红。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铺满了门前的雪地。
大门敞开。
李砚秋端着一个巨大的笸箩走了出来。
笸箩里，装满了大白兔奶糖、瓜子、花生。
门口。
早就排起了一条长龙！
全是村里的小孩！
几百个孩子，穿着新旧不一的棉袄，一个个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们早就听说了。
李家舅舅发糖，发的是大白兔！
“李叔叔过年好！”
“李舅舅过年好！”
“恭喜发财！”
稚嫩的喊声，汇聚成一股响亮的声浪，震得树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李砚秋笑着，抓起一大把奶糖，塞进排在最前面的孩子兜里。
“拿着！”
“都有！”
那孩子看着兜里满满当当的大白兔，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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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李叔叔！”
大年初二，雪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几串鞭炮炸碎的红纸屑，还铺在李家大门口。
“哎呦，这就是砚秋家的大瓦房吧？”
“啧啧，真气派啊，这得花多少钱？”
尖细、夸张的嗓门，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三个穿着花棉袄、挎着篮子的中年妇女，正站在李家大门口，探头探脑。
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吊儿郎当的年轻后生，嘴里叼着烟卷，眼神不正经地往院子里瞟。
这是蒋春兰那边的远房表亲。
二表姨，三表姑，还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远房堂姐。
往年，李家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这几门亲戚便没了踪影。
甚至有一次，李砚秋小时候发高烧，蒋春兰背着他去二表姨家借两块钱看病，连门都没让进，隔着门缝扔出来两个冷馒头，说是喂狗的。
今天，她们来了。
提着两包用油纸包着的、硬得能砸死人的劣质桃酥，还有一网兜皱巴巴的苹果。
“春兰啊！大过年的，姐妹们来看你了！”
二表姨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那股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十几年没走动是因为隔着千山万水。
堂屋里。
蒋春兰正在给孩子们分糖，听到这动静，手里的动作一僵。
神色变得有些难看。
但她是老实人，抹不开面子，还是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是是他二姨啊，快，屋里坐。”
这一让，就让出了事。
二表姨和三表姑一进屋，那双眼睛就四下打量。
先是紧紧盯着蒋春兰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接着又扫过桌上的茅台酒瓶、大白兔奶糖，还有那台崭新的缝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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