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省城，
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无轨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自行车流汇聚成河，蓝灰色的工装是这个时代的主色调。
李家村的车队停在了城郊的一处空地上。
李砚秋带着赵豹，还有两个机灵的兄弟，提着样品箱，坐上了进城的公交车。
大卡车进城太招摇，而且有些路段限行，得先去踩点。
半小时后。
他们站在了省城最繁华的解放路上。
面前，是一座宏伟的苏式建筑。
高大的罗马柱，宽阔的玻璃橱窗，楼顶上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省人民百货大楼】
这栋大楼足有五层高，在这个普遍只有两三层楼的年代，算得上是摩天大厦。
进进出出的人群，穿着打扮明显比县城里的人时髦，甚至还能看到穿裙子的姑娘。
赵豹站在大楼前，仰着脖子，惊讶地张大了嘴。
“乖乖……”
“这也太高了吧？”
“这得装多少东西啊？”
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角，那是他最体面的一件新工装。
但在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在这群衣着光鲜的城里人面前。
他不禁自惭形秽。
他手足无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身后的两个兄弟更是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周围人的目光。
“挺胸。”
“抬头。”
李砚秋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
赵豹一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李砚秋掸了掸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色如常。
他看着这座百货大楼。
“这只是一座楼。”
“里面卖东西的，也是人。”
“咱们是来送财神的，不是来要饭的。”
李砚秋提起那只精致的藤条箱，迈步向前。
“走。”
有了主心骨，赵豹等人的胆气也壮了几分，紧紧跟在李砚秋身后，走进了那扇旋转玻璃门。
一进门。
混合着雪花膏、布料、糖果的香气扑面而来。
琳琅满目的柜台，让人眼花缭乱。
李砚秋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挂着“采购部”牌子的侧楼。
上了二楼。
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茶水味和报纸油墨味。
一扇刷着绿漆的木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闲聊声。
“哎，昨晚那场球赛看了吗？真带劲！”
“没呢，我家那口子非要看电影……”
李砚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进来！”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李砚秋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
几个办事员正捧着茶杯，手里拿着报纸，一副悠闲的样子。
看到进来的是几个面孔陌生、穿着工装却一身乡土气息的人。
几个办事员的眉头皱了起来。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小年轻，放下手里的报纸，眼神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
“干什么的？”
语气生硬，透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李砚秋露出职业的微笑，走上前。
“同志你好，我是李家村农产品加工坊的负责人，李砚秋。”
“我们村生产了一批特级粮油，想跟咱们百货大楼谈谈合作。”
说着，他示意赵豹把样品箱放在桌上。
“李家村？”
眼镜男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他连看都没看那个样品箱一眼。
直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
“走错门了吧？”
“这是省百货大楼采购部！不是收破烂的废品站！”
“一个村办的小作坊，也想往我们这儿送货？”
“也不撒泡尿照照！”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这是指着鼻子骂人。
赵豹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你怎么说话呢？！”
赵豹一步跨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桌子上。
“砰！”
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我们是正经来谈生意的！你这什么态度？！”
眼镜男吓了一跳，但随即恼羞成怒。
他霍地站起来，指着赵豹的鼻子。
“想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保卫科！保卫科呢！”
“把这帮乡巴佬给我轰出去！”
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个办事员也围了上来，一个个横眉冷对，嘴里说着难听的话。
“真是没规矩！”
“乡下人就是野蛮！”
“赶紧滚！别弄脏了我们的地儿！”
典型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帮人手里有些小权利，就拿着鸡毛当令箭，对外地人、乡下人有着天然的歧视。
赵豹气得眼珠子都红了，捏紧了拳头，就要动手。
“住手。”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赵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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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砚秋把他拉到了身后，他看着那个眼镜男。
“同志，这就是你们百货大楼的待客之道？”
“待客？”
眼镜男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那也得看是什么客。”
“我们这儿，只收国营大厂的名牌货。”
“你们那种杂牌子，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赶紧走，别耽误我工作。”
说完，他又拿起了报纸，挡住了脸，一副“送客”的架势。
傲慢。
这就是这个时候的壁垒。
国营大店的门槛，比天还高。
赵豹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低声说道：
“秋哥，这孙子太欺负人了！咱们走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李砚秋没有动。
他看着那张挡着脸的报纸，冷冷一笑。
走？走了就是认输。
李家村的产品，必须进百货大楼，这是战略，绝不能因为一个小鬼挡路就放弃。
“既然采购部做不了主。”
李砚秋提起样品箱，转身就走。
“那我就去找能做主的人。”
“切！”
身后传来眼镜男的嘲讽声。
“找能做主的人？你以为你是谁啊？”
“想见我们经理？做梦去吧！”
李砚秋充耳不闻。
他带着赵豹，走出了采购部，穿过走廊，来到了大楼的另一侧。
这里是行政办公区。
相比于采购部的嘈杂，这里安静得多，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光可鉴人。
墙上挂着各种先进单位的奖状。
李砚秋走到一间挂着“行政处”牌子的办公室门口。
刚要敲门。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妇女拦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