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喧闹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村民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为了即将到来的知青名额争得不可开交。
甚至有人拍着桌子,指着村长李长庚的鼻子骂娘。
那是对利益被侵占的本能恐惧。
“啪!”
一声脆响。
李砚秋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却让所有人的耳朵嗡的一声。
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李砚秋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平静地扫视全场。
那种眼神沉稳,自有威压。
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几个刺头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吵够了吗?”
李砚秋平淡地开口:
“吵够了,就听我说两句。”
他走出角落,来到会议桌的主位旁。
李长庚让开位置,如蒙大赦,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李砚秋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
“在你们看来,知青是累赘?”
“是来抢咱们饭碗的?”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可不,多张嘴就多耗一份粮”
李砚秋笑了。
那笑容里既有嘲弄,又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愚蠢。”
两个字,毫不客气。
“咱们现在的加工坊,缺的是什么?”
“缺力气吗?”
他指了指窗外。
“咱们村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几百号壮劳力,扛包、推车,谁都能干。”
“但是。”
李砚秋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
“谁能看得懂复杂的机械图纸?”
“谁能把那一本本厚厚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谁能写出漂亮的宣传标语,把咱们的产品推销到更远的地方?”
全场鸦雀无声。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个个低下了头。
这是他们的软肋。
也是李家村发展的最大瓶颈——文化。
“这批知青,我打听过了。”
李砚秋竖起一根手指。
“大部分都是高中生,甚至还有准大学生。”
“这是什么?”
“这是送上门来的技术员!”
“是送上门来的会计!”
“是咱们花钱都请不到的文化人!”
李砚秋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在会议室里回荡。
“你们竟然要把财神爷往外推?”
这番话浇醒了众人。
大家眼里的敌意消退,转而开始精明地盘算。
是啊。
要是能让这些文化人给厂里干活,那岂不是赚了?
“可是”
张大婶犹豫着开口。
“那他们的吃住咋办?总不能让咱们白养着吧?”
李砚秋早已胸有成竹。
“不住村民家。”
“村西头那个旧仓库,空着也是空着。”
“厂里出钱,把它修缮一下,改成知青点。”
“至于口粮。”
李砚秋环视众人。
“厂里补贴一部分。”
“但是,有个前提。”
他笑了笑。
“他们想拿这份补贴,想吃这碗饭,就必须通过工厂的文化考核。”
“考过了,上岗干活,拿工资,吃商品粮。”
“考不过,那就下地挣工分,自食其力。”
“咱们李家村,不养闲人,但也绝不埋没人才。”
这一招,绝了。
既解决了知青的安置问题,又为工厂吸纳了人才,还不用村民掏腰包。
简直是一举三得。
村民们的眼睛亮了。
刚才的反对声烟消云散。
“这个好!这个办法好!”
“还是砚秋脑子活!咱们咋就没想到呢?”
“那快点吧!把旧仓库收拾出来,别让别的村把人抢走了!”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利益,永远是驱动人心的最好杠杆。
随后几天。
李家村又忙碌起来。
村西头的旧仓库,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破败地方。
现在,几十号泥瓦匠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
刷大白,铺水泥地。
甚至,李砚秋还特批,给每个房间都安上了玻璃窗,拉上了电线。
在这个大多数农村还在点煤油灯的年代。
通电,那是极高的待遇。
夕阳西下。
残阳如血,将正在修缮的知青点染成了一片金红。
李砚秋独自一人,站在仓库前的空地上。
他看着那一排排崭新的玻璃窗,看着那宽敞的院落。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间,到了知青下乡的日子。
这一天。
李家村一片节日景象。
村口的大路两旁,彩旗飘飘。
“咚咚咚——!”
锣鼓队早就摆开了阵势,敲得震天响。
最显眼的,是那支运输车队。
五辆解放牌大卡车,擦洗得锃亮,一字排开,停在村口。
车头上挂着大红花。
赵豹带着运输队的兄弟们,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制服,戴着白手套,昂首挺胸地站在车旁。
威风凛凛。
那气势,比县里的接待队还要足。
一条长长的红色横幅,横跨在马路中央。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建设新农村!”
全村的老少爷们都出来了。
他们穿着过年的新衣裳,脸上洋溢着自信和骄傲。
那是富足生活给的底气。
他们不再是以前那种看到城里人就自卑的泥腿子。
现在的李家村人,看谁都有一股优越感。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远处。
蜿蜒的土路上,扬起了一阵黄尘。
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哼哧哼哧地开了过来。
车身斑驳,满是泥点。
发动机发出老牛拉破车般的轰鸣声。
那是县运输公司的淘汰车,专门用来拉知青下乡的。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客车停在了村口。
车门“咣当”一声打开。
一群面色苍白、神情迷茫的年轻男女,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踉踉跄跄地走了下来。
他们大多只有十八九岁。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或者蓝布衫。
一路的颠簸,让他们晕头转向。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对未来的未知。
在他们的想象中。
农村,就是穷山恶水。
是低矮的茅草屋,是泥泞的小路,是永远干不完的农活,是吃不饱的肚子。
“呕”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刚下车,就扶着树干吐了起来。
其他人也是一脸的菜色,紧紧抓着自己的行李,那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然而。
当他们抬起头。
看清眼前的景象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呕吐声停止了。
抱怨声消失了。
几十双眼睛,瞪得滚圆,惊得张大了嘴。
这是农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