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国正专注地刮着几块刚从地里扒出来、还带着泥疙瘩的老姜。
那姜皮粗糙，泥土斑驳，在周爱国手里翻转着，被刀刃利落地削去。
小何胃里一阵翻涌，喉头滚动了一下，几乎想立刻掉头走开。
他强忍着不适，低声对张组长抱怨：“组长，您看这这姜都没洗干净！还有这刀，这灶台这卫生标准太低了！这饭真能吃吗？”
张组长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周爱国麻利的动作，闻言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小何！打仗那会儿，树皮草根都啃过，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别那么讲究！人家小周同志这不是在弄吗？我看挺利索！
”福爷在一旁吧嗒着旱烟没说话”
大牛二牛他们嘿呦嘿呦地把那条冻得梆硬、宛如半扇门板似的大鱼抬了进来，重重地放在一张破木板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鱼鳞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青幽的冷光，鱼眼圆睁，透着一股死不瞑目。
周爱国做饭有一些缺点，和后世大多数人做饭一样，手上只要感觉不舒服，就要洗一次手，擦一次手，一顿饭做下来起码得洗五六次。
他拿起一把磨得锃亮、带着厚厚包浆的大砍刀，俗称破伤风之刃，
他先绕着鱼走了一圈，定住。
刀起！
“笃！”一声沉闷的脆响，刀锋精准地嵌入鱼头与鱼身的连接处。
手腕一拧一压，硕大的鱼头应声而落，切口整齐。
紧接着，刀锋贴着鱼脊骨，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沉稳而有力地一路向下。
厚实的鱼身被完美地一分为二，露出粉白的鱼肉和深红的肌理。
鱼骨被干净利落地剔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仿佛他手中不是一把笨重的砍刀，而是一柄精巧的手术刀。
周爱国自己也剃得很解压，看来这段时间他的刀工是大有长进啊！
鱼腥气弥漫开来腥味更重。
小何却看得有些愣神，下意识地放下了捂着鼻子的手帕，好像没有那么腥臭。
剔骨取肉完毕，周爱国换了把薄刃菜刀。
他拿起半边肥厚的鱼腩肉，刀刃几乎贴着砧板，手腕稳定地横向片动。
一片片近乎透明的、带着漂亮雪花纹路的鱼腩片如同被施了魔法般从刀下滑落，薄得能透光，整齐地码在旁边的粗陶盘里。
就这刀工，再学两年去切鱼生都没多大问题。
接着处理鱼身，这次刀法又变了，斜着下刀，片出的鱼片稍厚，带着韧性，同样码放得整整齐齐。
“好，不错！”
周爱国没有理会些许牵挂。
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要不是福爷力荐他做这菜，再加上福爷说这张组长很有能量，没准能有意外之喜，他才不愿意给那恶心的小何做饭。
提刀将硕大的鱼头、粗壮的鱼骨和鱼尾用斧头斩成大块，一股脑倒入旁边一口烧着热水的大锅里。
滚水立刻翻腾起来，血沫迅速浮起。他抄起一把缺了边的马勺，手腕翻飞，迅速地将那层灰褐色的浮沫撇得干干净净。
水重归清澈，鱼骨在沸水中沉沉浮浮。
他这才投入大量拍松的老姜和一大把打结的葱段，又抓了一小撮花椒粒丢进去。
盖上沉重的木锅盖，只留一道缝隙，让水汽带着姜葱花椒的辛香袅袅溢出。
做完这些，他才腾出手来处理那些薄如蝉翼的鱼腩片和鱼片。
取来两个瓦盆，分别倒入清水，又从一个油纸包里小心翼翼地捻出一点雪白的粉末——。
额这是正经东西。
淀粉融入清水，被他用手搅匀，然后分别倒入盛放鱼腩片和鱼片的盆中。
手指轻柔地抓拌着，让每一片鱼肉都均匀地裹上一层薄薄的浆液。
这动作细致而耐心，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又像是他在前世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娘们儿。。
总而言之就是手法很不错。
鱼变得又嫩又滑水滋滋的。
灶膛里，干燥的硬柴被大牛用火钳拨弄着，烧得噼啪作响，金红色的火舌贪婪舔舐着巨大的锅底。
锅里的鱼汤开始发出低沉的“咕嘟”声，水汽顶得锅盖边缘噗噗作响。
浓郁鲜香的气息充满了整个灶房，甚至压过了原先的油烟和鱼腥味。
混合着鱼骨醇厚、葱姜辛烈、花椒麻香的奇异鲜味，带着温暖的穿透力，首往人鼻孔里钻。
在和福爷叙旧的张组长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连腰背都下意识地挺首了些。
小何站在他侧后方，那股浓烈的鲜香同样不容拒绝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脸上那股子嫌弃和挑剔还写在脸上，可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阵低微却清晰的“咕噜”声。
他慌忙掩饰地咳嗽了两声，赶忙弄出动静来掩饰。
“滋啦——！”
一声爆响，滚烫的菜籽油被周爱国泼进另一口烧得冒青烟的小铁锅里。
油花剧烈翻腾，几颗干红辣椒段和一小撮花椒粒被他迅速丢入。
一边在观摩的余满屯看得脸皮抽动，这小周知青做菜哪都好，就是这下手太狠了。
周爱国动作快如闪电。裹了薄芡的肥厚鱼腩片被他迅速倒入这滚烫的油锅辣油中。
雪白的鱼片一接触热油，边缘立刻卷曲，泛起诱人的金黄。
他手腕急速颠动铁锅，锅里的鱼片、辣椒、花椒翻腾跳跃，如同在跳一场热烈的舞蹈。
看准火候，至于说火候怎么样，用手摸一摸就知道了。
就像是电工。判断是否有电一样摸一下就知道
飞速淋入一勺深褐色的酱油、一小撮盐，最后，手腕一抖，毫不犹豫地将那半碗土醋泼下。
“嗤——！”
醋的酸味不仅没有压住辣和香，反而像一把钥匙，瞬间将所有味道的层次彻底打开、融合、升华！
鱼片在极短的高温烹制下迅速定型，吸收了所有的滋味，变得油亮诱人，边缘微焦，内里却保持着滑嫩。
起锅！
一大盘堆得冒尖的酸辣鱼腩被周爱国利落地盛入一个粗瓷大碗。
红亮的辣油浸润着每一片鱼腩，干辣椒段和花椒粒点缀其间，热气腾腾。
在酸辣鱼出锅的同时，旁边大锅的盖子被掀开了。
锅里的汤水己经熬成了浓稠的奶白色，鱼头鱼骨在其中若隐若现，汤汁翻滚着细密的泡泡。
周爱国用马勺撇去最后一点浮油，只留下纯净的乳白。
他撒入一大把翠绿的葱花，又捏了一小撮盐花均匀地撒入。
奶白的鱼汤，翠绿的葱花，热气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