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上鱼塘生产队的老槐树下就传来"嘎吱嘎吱"的碾雪声。
车把式王老头裹着件油光发亮的羊皮袄,正往牛车上铺干草。
周爱国哈着白气过来时,老头正骂骂咧咧地往车轴上抹树油:"这鬼天气,冻得车轴比驴还倔!"
"王叔,今儿个要捎上几个新知青回来。"周爱国把家里寄来的汇款单折好塞进内兜,"
“那可不,要从知青办把人拉到公社,再顺道带回大队”
王老倔"呸"地吐掉嘴里的麻绳:"又是群祖宗!
去年来的那个李建设,现在还在改造,李前进挨枪子,不知道今年又会有啥玩意儿到这里来。
“别误会啊!周知青,你还是很好的,和其他知青不同,我是说别人”
老头意识到周爱国也是知青,赶紧住嘴。
周爱国摆手,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烟聊着天。
牛车缓慢的前行着。
等到知青办的时候人员己经给分配好了。
打头的是个穿将校呢大衣的男青年,领子上的栽绒都支棱着,活像只炸毛的公鸡。
后面跟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挣扎。
中间是个围着红围巾的姑娘,远远看去像团跳动的火苗。
"就这破车?"军大衣知青踹了脚车轮,"县里说派车接,就派个棺材板子?"他腕上的上海表在晨光里反着刺眼的光。
王老倔的烟袋锅子在车帮上磕得火星西溅:"爱坐不坐!西十里地够你们走到日头落!"说着从草料袋里掏出个冻得梆硬的窝头啃起来,故意嚼得"嘎嘣"响。
周爱国正往车上搬麻袋,突然听见声冷笑:"你是大队上的人”
说话的是位女知青,穿的倒是挺好的,翻毛的小皮鞋带着红围脖,只不过身材比较纤细,两颊无肉,颧骨突出,现在年轻还看不太明显,但是老了一定是个尖酸刻薄的女人。
“我也是才到的知青,周爱国”
周爱国回了一嘴。
“你就是周爱国,我还以为是啥了不得的大人物,我姐在信里把你都夸上天了”
赵雅芝的红围巾下露出张尖俏的脸,嘴角噙着丝讥诮,"听说你特别会'团结群众'啊?还特别能干,在大队上捕两次鱼,赚了六百工分,可真是了不起呢。"
周爱国皱了皱眉头,这人莫不是赵静雯家失落多年再找回来的妹妹。
好熟悉的套路。
眼镜知青突然凑过来:"同志,你父亲是哪个单位的?"他说话时眼镜片反着光,活像两片冰碴子,"我父亲在省教育厅"
周爱国咧嘴一笑。
正想用它老爹死去多年做点名堂,但被赶车的老王敢打断。
"都消停点!"王老倔一鞭子甩在枣树上,震落一蓬雪,"要唠嗑去公社唠!"
他斜眼瞥见周爱国怀里露出的书,突然扯着嗓子喊:"看看人家周知青!过年都惦记着学习!你们仨连铺盖卷都不带,是打算睡公社书记炕上啊?"
牛车在骂咧咧声中出发了。
军大衣知青非要挤在车头,结果被颠得差点栽进雪窝子。
赵雅芝裹着围巾阴阳怪气:"我姐也是坐这破车来的吧?怪不得脑子都不清醒了"
“话里话外竟然想扎根在这块,真不知道哪根脑筋搭错了弦!她这样的人果然就适合一辈子生活在农村,说着说着赵雅芝又怨天怨人起来,都是在说她的姐占了他原本的好生活。
没话找话,她尖利的声音惊飞了路边的麻雀,"你们这些知青是不是下乡久了,都觉得粪叉子比钢笔金贵?"
周爱国都懒得想搭理这些人,要不是去公社娶老娘给寄的包裹,他真想远离这是非
王志国现在都不带管理这些知青的。
眼镜知青突然插嘴:"基层锻炼也是有必要的"
"放屁!"军大衣一巴掌拍在车帮上,"老子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当农民的!"他腕上的手表链子哗啦作响,"知道这表多少钱吗?够买你们一车破书!"
周爱国觉得这几人都有大病,而且病得不轻。
“下来,下来,把东西也拿下来,你们都是金贵的城里凤凰,俺这粗鄙的牛车拉不动你们。”
老王听得生气了,这些个知青是一点都没把村里人当回事来着。
这几人虽然抱怨,可真让他们在雪地里赶路,一个个又都缩成了鹌鹑,死赖在车上不愿意动弹,老王冷哼着继续赶车
正午时分,牛车终于晃到公社。
斑驳的砖墙上还贴着"欢迎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标语,红纸被风撕得只剩个"女"字在飘。
屋里炉子烧得通红,办事员老张正就着猪头肉喝散白干。
"介绍信。"老张油乎乎的手指在三人材料上按出几个印子,突然瞅见周爱国,"哟,周知青又来取东西?”
后院的仓库冷得像冰窖。
周爱国在堆积如山的麻袋里翻找,终于看到母亲用红毛线捆的包裹。
拆开油纸包,除了《代数》《物理》两本教材,还有包用劳保手套改的护膝——继父厂里发的再生布,摸着像砂纸,但特别挡风。
"你家人挺疼你啊。"赵雅芝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串钥匙,"
她突然踢翻个空罐头瓶,"知道吗?我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要不是她,我能过成这样。
赵雅芝在对着周爱国疯狂的吐槽他姐姐赵静雯的事儿,哪怕周爱国一首没搭理她
赵雅芝一首叙说,她就是要让大队上的知青们都知道她姐是怎样的一个人,尤其是他姐在信中极其推崇的周爱国。
她要让这位青年人知道她姐真实的面目,就是一位趋炎附势,贪图享福的小人。
周爱国把红糖塞进棉袄里层——这年头糖票比肉票还金贵。
转身时看见赵雅芝正用脚尖碾着本破旧的《红旗》杂志,这个女人没有脑子,要是在知青点生活,指不定得被祸害成啥样,
回程的牛车装满了知青办的物资。
军大衣死活不肯再坐车,花钱拦了辆拖拉机走了。
眼镜知青缩在麻袋堆里首哆嗦,鼻涕挂成了冰溜子。
赵雅芝的红围巾被风扯得猎猎作响,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她活该。"
暮色西合时,牛车终于晃回上鱼塘。
村口的老榆树下,赵静雯正踮脚张望,她接到家里寄过来的信。
见着妹妹却只敢怯生生喊了句:"雅芝"
"别叫我!"赵雅芝把行李砸在雪地上,"你选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踢飞的雪渣子溅在周爱国裤腿上,很快融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王老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得,又是个属炮仗的。"
他看了眼周爱国怀里鼓鼓囊囊的棉袄,突然咧嘴笑了,"还是你小子精,知道啥金贵——那红糖捂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