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国把铝饭盒里的米饭给福爷挑了一碗,又盛了一勺汤汁浇在米饭上作掩盖。
他扯了只鸭腿搁在饭盒盖上:"您老快尝尝,东北这块没见过有人这么做吧?"
福爷抿了一口汤汁,浓郁的香味让老人眯起了眼睛:"好家伙!这味儿"他咂摸着嘴,花白胡子沾了油星子,"爱国啊,你这娃子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这酒真霸道。
"福爷灌了口二锅头,滚烫的感觉顺着喉咙首往五脏六腑钻,忍不住哈了口气,"够劲!"
"您老喜欢就多吃点。
"周爱国又掰开个玉米面饼子泡进汤里,"正好这铝饭盒给秀竹妹子盛上半盒,这边的是姜辣鸭,这边的是啤酒鸭"
"哟!"福爷筷子一顿,"你小子哪里弄的啤酒?"
"您老别笑话我了。"周爱国挠挠头,"这冰天雪地的哪有啤酒?就是名字这样叫,我放的白酒。"
福爷嘬着鸭骨头笑:"等开春,俺给你弄点真啤酒来喝喝。"
见周爱国还惦记着给秀竹留菜,老爷子眼里闪过满意,啃得更欢实了。
该说不说,周爱国做的鸭子软烂脱骨,焖得都入了味,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福爷就着大蒜,拿着水萝卜蘸酱,大葱往嘴里一嚼,哪怕这把年纪,眼睛都幸福地眯成缝:"爱国呀,照你这么享受,以前的地主老财家也就这条件了。
"他拍拍微凸的肚子,"看看,今年我这'粮仓'都隆起来了,全托你小子的福。"
周爱国咧嘴首笑。
他给老爷子满上酒:"多亏您老帮忙搭线,这不和公社那边赚了些小钱,别的不说,伺候您老喝几顿酒还是绰绰有余的。"
酒过三巡,福爷突然正色起来:"爱国,你也老大不小了吧?"
"是不小了。
"周爱国掰着手指,"六月份就满十九,按虚岁该吃二十岁的饭了。"
"要换俺们这块"福爷嘬着鸭脖子,"娃娃都能满炕爬了。"烟袋锅子在炕沿磕了磕,"你小子就没点想法?"
原先福爷盘算着让孙女走工农兵大学的路子,将来当个工人吃公家饭。
可眼下看周爱国这本事—顿顿有肉吃,还孝顺懂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要是真能成
"老爷子,不瞒您说。
"周爱国给两人都满上,"这事光我一个人急也没用,要说没成家的念头,那是扯淡。
"他夹了块鸭肝放老爷子碗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总比睡冷炕强。"
福爷突然压低声音:"你就不怕以后回城了,娶个农村媳妇,家里不同意?"
"害!"周爱国一仰脖干了杯中酒,"还不知道政策咋变呢。
再说了"他掰开个热腾腾的饼子,"我老娘就是农村人,只要我喜欢,娶七个都成!"
最后一句话把福爷逗得前仰后合,烟袋锅子差点掉进汤碗里。
秀竹正好恰逢其时的敲开门,二人都止住话匣,“是秀竹妹子来了呀,瞧,正好给你准备的,我倒回锅里一起快热热。”
周爱国将最后一块鸭肉从锅里捞出来,油亮的酱汁顺着勺沿滴落,在煤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秀竹站在灶台边,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半步,鼻尖轻轻抽动——那香气像是有生命似的,首往人鼻子里钻。
"周大哥,这这是怎么做的?"
秀竹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叹。
她看着周爱国将白酒淋在锅边,"嗤"的一声,腾起的火焰映亮了他专注的侧脸。
火光中,他手腕一翻,鸭肉在锅里翻了个漂亮的跟头,裹满了酱汁。
周爱国抬头正要答话,却见秀竹不知何时摘了围裙。
她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棉袄,衬得肌肤像新雪般白净。
灶膛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杏眼映得格外明亮。
一缕碎发从她鬓角滑落,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像是春风里颤动的柳枝。
"其实不难"周爱国话说一半,突然发现秀竹正盯着他手里的炒勺出神。
她微微张着嘴,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活像只偷吃的小花猫。
秀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耳尖悄悄红了。
她伸手去接盘子时,周爱国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只是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那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洗衣留下的痕迹。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做鸭子的。"
秀竹捧着盘子,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周爱国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包:"撒上这个更香。"
他捻起一撮孜然,指尖不小心碰到秀竹的手背。姑娘的手冰凉柔软,像块浸在溪水里的玉石。
"呀!"秀竹轻呼一声,却没有躲开。
她看着金黄的粉末落在鸭肉上,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这是?"
"以前西域来的香料。"周爱国看着她好奇的模样,忍不住显摆几句,"配上辣椒面,能把腥味全变成鲜味。"
秀竹凑近闻了闻,突然打了个小喷嚏。她慌忙捂住嘴,却掩不住眼角笑出的泪花。
那一瞬间,周爱国觉得灶膛里的火似乎烧得更旺了,烤得他脸颊发烫。
"周大哥懂得真多。"
秀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截手腕白得晃眼,"我上次和爷爷去县城,国营饭店的厨子都没用过这些"
她说话时无意识地晃了晃脑袋,两条乌黑的大辫子跟着摆动。
福爷眼神微动。
二人制一问一答,男的显摆,女的惊讶崇拜,说是才成家不久的小夫妻,说是郎才女貌也不为过,要是有这样孝顺的一对服侍自己,未来的养老生活也不错。
看见周爱国有些失神,福爷心领神会。
嘴角浮现笑意,这也就是天寒地冻,要等开春他给好孙女再做上两身新衣裳,保管这周知青眼睛都挪不开。
这十里八乡的还没有哪家闺女有他家秀竹好看。
福爷心里有了计较,但还得和秀竹探探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