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勇那充满怨,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林凤霞。
上鱼塘大队的人一个个群群激愤,尤其是姓余的人。
上鱼塘只有余姓是原本老住户,像福爷,刘木匠等人,都是外来户。
在这种法治意识观念不是特别强的时代,对宗族的处理哪怕是公社的领导也要慎之又慎,
有个词叫法不责众,虽然很不合时宜,但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更何况林凤霞真把余勇给废了。
林凤霞没有说话,也并没有狡辩,只是多看了周爱国两眼,死死抿着嘴唇。
现在的她知道自己的家世,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要是一股脑说出来,没准大队上为了封口还会加剧她的悲剧。
在所有知青中只有周爱国清楚她家里的大概情况。
周爱国者组织了下语言。
“余大队长,大牛哥!事情还没弄清楚,就要绑人?这不合规矩吧?就算要处理,也得按程序来!先救人要紧!”
他指了指地上还在痛苦抽搐的余勇,“再耽搁下去,人要是真废了或者死了,这责任算谁的?是算林知青防卫过当,还是算我们大队处置不当,耽误了救治?”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了被怒火冲昏头脑的余家人头上。
余满屯脸色更加难看,但周爱国的话点在了关键处。他狠狠瞪了一眼还在叫嚣的余强等人:“都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乱吗?
!大牛!先组织人把余勇抬到赤脚医生那儿去!快!”
大牛立刻招呼几个民兵,七手八脚地用门板抬起还在哀嚎的余勇,在余勇娘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急匆匆往村卫生所方向赶去。
人群稍微松动了一些。
余满屯阴沉的目光再次投向林凤霞和周爱国:“爱国知青,这事儿呢别管了!人是在她手上废的,这是事实!林凤霞必须控制起来!等公社派人来处理!
大牛,先把林凤霞带到大队部仓库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接近!”
余满屯说是公社上派人处理,实际上还是大队余家的人说了算。
大牛有些为难地看了周爱国一眼,但还是执行命令:“林知青…请吧。”
周爱国给了她一个极其隐晦的、让她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主动侧身让开一步,对大牛说:“大牛哥,按规矩办。
我相信余队长和公社领导会查清真相的。” 他表现得似乎接受了现实。
林凤霞被大牛和两个民兵带走了,背影在摇曳的火把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凄凉。
周爱国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余满屯指挥着余家人疏散人群,安抚情绪。
福爷和二牛不知何时挤到了周爱国身边。
福爷抽着旱烟袋,眉头紧锁,压低声音:“爱国啊,这事儿…你管不了!余勇是废了,老余家就这一个没娶亲的男丁,这仇结大了!
余满屯是族长,他必须给本家一个交代!林知青…怕是凶多吉少,你赶紧撇清关系,别把自己搭进去!”
二牛也一脸焦急,拉着周爱国的胳膊:“爱国兄弟!听福爷的!余家在上鱼塘是大姓,盘根错节的!你还要在这大队上生活,得罪不起啊!这事儿…咱真不能管了!林知青她…她也是自己下手太狠了…”
周爱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声音平静:“福爷,二牛哥,我知道。
这事儿…是得按规矩来,等公社处理吧。我就是看不过眼说句公道话。
放心,我有分寸。” 他表现得像一个被现实说服、选择明哲保身的普通知青。
尽人事听天命,周爱国想帮忙,但不能让自个卷进去。
必须行动,而且要快,更要隐秘!他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离开过。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知青点的人还在沉睡。
周爱国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拿着脸盆去井台打水洗漱。
他故意弄出点声响,让几个早起上村民的知青看到他。
“爱国,起这么早?”
“嗯,习惯了,活动活动。” 周爱国自然地回应。
洗漱完,他回到山脚下知青点,在公共区域翻看一本破旧的农业技术书。陆续有人起床干活,都看到周爱国在看书。
他还主动和路过的马明轩讨论了几句书上的内容。
上午,他像往常一样去“上班”,他先是认真地清点记录本。
期间有社员来大队,他还和对方聊了几句天气和春耕的事。
中午,他回到知青点,周爱国仔细想了想,这事公社里根本帮不到忙,只能去县城。
林凤霞大姨虽然是街道办主任,但远水止不了近渴,看能不能和上次帮他们安排到上鱼塘的那位联系上。
“下午我得把仓库角落里那堆破农具再整理一下,有些锈得太厉害,看能不能修修。上工大家都听到了。
下午,周爱国去了保管室。
他故意把门开着,在里面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其实是用锤子敲打几块废铁皮制造声响)。有路过的社员好奇地探头:“爱国,忙啥呢?”
“哦,修修这几把破镐头,看能不能废物利用。” 周爱国头也不抬地回答。
周爱国在经历最开始的一段繁忙的春耕,他的工作是换着来,但都是清闲的工作,要不巡视一圈大塘,要不和车把式换着看保管室,要不当民兵警戒野兽下来祸害庄稼。
所有人都以为周爱国这一天都老老实实地待在保管室修农具。
没有人知道,就在上午十点左右,当保管室暂时没人注意,外面也相对安静时,周爱国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从保管室后墙那扇不起眼的破窗户翻了出去!
周爱国迅速隐入屋后茂密的灌木丛和沟渠,沿着一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极其隐蔽的小路,这是他经常去送东西走的,朝着县城方向发足狂奔!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县城,再赶回来,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周爱国风尘仆仆。
来到知青办安置办公室。
半晌才他找到了那位的办事员。
这人正埋头整理文件,看到突然出现的周爱国,皱了皱眉:“你?什么事?急吼吼的!”
领导!救命的事!上鱼塘大队的知青林凤霞同志,昨晚被大队的流氓余勇堵截欲行不轨,她正当防卫重伤了对方要害!
现在被大队秘密关押在仓库,余家宗族扬言要打死她!大队长也偏向本家!林凤霞同志危在旦夕!
这位办事员听得莫名其妙,正打算呵止周爱国来着,但听到下一句,他又耐下性子。
她家里是京城xx街道办的!年前还托人给您这边打过电话关照过她,就是分配大队的具体事宜,您一定有印象!情况万分危急,随时可能出事!”
办事员本来满脸不耐烦,听到“林凤霞”和“京城xx街道办”时,动作猛地一顿!
他显然想起来了年前那个来自京城的、语气虽客气但分量不轻的电话关照,这种关系,他一个小县城办事员可得罪不起!
要真出啥事儿,上鱼塘大队的人不一定能受到波及,但他们县知青办肯定会有风波,有句话说的很好,你只管开团,会有人给匹配对手的。
“胡闹!简首是无法无天!” 办事员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知青耍流氓?!正当防卫还被关押?
宗族势力还想翻天不成?!” 他立刻对旁边的人吼道:“小王!小张!立刻!马上!备自行车!多叫两个人!带上介绍信和公章!跟我去上鱼塘大队!快!跑步前进!”
他一边快速抓起公文包,一边对周爱国急促地说:“周爱国同志!你立刻原路返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稳住!我们马上就到!注意安全!”
周爱国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又从那条隐秘的小路狂奔回大队。
当他悄无声息地从保管室后窗翻回屋内,重新拿起锤子敲打废铁皮时,时间才过去不到三个小时。
傍晚,他拎着一条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一斤左右的五花肉和几个鸡蛋,笑呵呵地去了福爷家。
周爱国热情地招呼着,“福爷今天运气好,弄了点肉和鸡蛋,想着这段时间大家操心大队的事都辛苦了,我做东,咱们喝两盅,解解乏!”
福爷有些意外,若有深意的看了这外国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还招呼秀竹去把大牛,二牛也叫过来。
余勇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气氛正紧张,周爱国居然有心思请客吃饭?
大牛二牛虽然也很疑惑,但看在福爷和周爱国的面子上还是来到福爷家里。
看着油汪汪的五花肉和圆滚滚的鸡蛋,几人谁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周爱国手脚麻利地在福爷家的小灶房忙活起来。
酸菜炖肉片,香气西溢;炒鸡蛋,金黄诱人;再配上几个窝头,一壶散装高粱酒。
“来来来!福爷您坐主位!牛哥,大牛哥,都坐!” 周爱国热情地张罗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仿佛余勇那档子事跟他毫无关系。
他给每个人都满上酒,端起碗:“先敬福爷!感谢您老平时关照!”
大牛咂了一口酒,看着周爱国:“爱国,你…你这心可真够大的,余勇那边…”
周爱国立刻摆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识时务”:“大牛,别提了!提起来就闹心!这事儿…唉!我算是看明白了,强龙不压地头蛇!
咱就是个外来的知青,能安稳过日子就不错了,掺和不起啊!林知青她…也是命不好,摊上这么个事儿。
咱也只能盼着公社领导明察秋毫了。
来来来,喝酒!今天咱们只谈高兴的!”
大牛闷头喝了一口酒,瓮声瓮气地说:“爱国兄弟说得对!这事儿…水太深!管不了!喝酒!”
二牛也点头附和:“是啊,吃饭,吃饭!不说那些糟心事了!”
周爱国酒量不错,陪着喝,但耳朵却时刻竖着。
果不其然,和他猜想的差不多,福爷家门口有好几波民兵走过,虽然算不上监视,但指定是大队长授意,这才来看看他们在干啥,
那林凤霞的绝望,己经达到了顶点。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胃部因为饥饿而痉挛绞痛。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着了火。
现在的她要是再想用出功夫来,那肯定是痴人说梦。
门外的看守换成了余勇的两个堂哥,眼神凶狠,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她。
余勇娘那恶毒的诅咒和哭骂,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门外响起:
“林凤霞!你个挨千刀的!你不得好死!”
“等着吧!等公社的人来,看怎么收拾你!”
“把你枪毙了给我儿子偿命!”
“你那个北京的家也别想好过!我们老余家跟你没完!”
之前在大队上和他很能说得上话的那些女知青,现在也变了,尤其是赵静雯的妹妹。
“哎,你说林凤霞现在是不是后悔死了?逞什么能啊!”
“后悔有啥用?把人废了,这辈子算完了!还回城?回牢房吧!”
“平时装得清高,这下原形毕露了吧?心这么狠!”
“就是,我看她就是活该!谁让她招惹余勇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听见又怎样?一个要坐牢的人,还能翻天?”
刻薄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剐在林凤霞心上。
那些前几天还对她献殷勤的男青年,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
赵静雯倒是心急如焚,但她也被女知青们排挤,被余家人警告,根本靠近不了仓库。
周爱国…林凤霞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最后的背影。
但整整一天,没有任何消息。
“…强龙不压地头蛇…咱管不了…” 是啊,他还能做什么呢?他也要在大队上生活啊!
余勇的话好似回荡在耳边,“…你回不了城…你全家…都别想好过…”
就在林凤霞自己都己经认命了。
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急促而密集的自行车铃声!
紧接着是民兵变了调的喊声。
“队…大队长!县…县里知青办!李主任…带…带着人来了!到…到大队部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