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满屯的心情也不怎么样,啥人啥样他心里也清楚,不过天先是姓余,然后才是大队长,要是这次这种情况没有维护本家,他肯定会被戳脊梁骨。
他可以不当大队长,但是不可以不姓余。
这会儿他正在借酒消愁,听到民兵的话,
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炕桌上,酒液西溅。
“哼!来得倒快!” 余满屯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走!去看看!”
大队部里,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知青办李主任带着两个年轻干部,风尘仆仆,脸色严肃地站在屋子中央。
他们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自行车就停在门外。
余满屯带着大队干部和一众闻讯赶来的余家主事人(包括余勇的爹,一个同样满脸阴鸷的老头)涌了进来,瞬间将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李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 余满屯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试图掌握主动权。
李主任根本没心思客套,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官威:“余满屯同志!我们是接到紧急情况反映,专程为林凤霞知青被打伤后又被非法关押一事而来!
请立刻释放林凤霞同志!我们需要了解真实情况!”
“非法关押?李主任,这话从何说起啊!” 余满屯立刻叫屈,脸上的愤怒”拿捏得恰到好处,“林凤霞同志昨晚在村后小树林,恶意重伤了我们大队的贫下中农子弟余勇!
手段极其残忍,造成余勇同志…下身严重损伤,可能终身残疾!
我们大队出于保护现场、防止她串供或潜逃,也为了她自身安全考虑(防止愤怒的社员做出过激行为),才暂时将她安置在大队仓库!
这完全是按规矩办事,等待公社和上级处理!怎么能说是非法关押呢?”
“就是!李主任,您可不能被一面之词蒙蔽啊!” 余勇的爹立刻跳出来,老泪纵横,“我儿子余勇,那可是根正苗红、老实巴交的好后生!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会去耍流氓?
他这话说的连旁边的大队长都忍不住低下脑袋。
余勇还是好人?
分明是这个林凤霞!仗着自己是城里来的,看不起我们乡下人,勾引我儿子不成,就下毒手!
您看看我儿子现在…现在还躺在卫生所里生不如死啊!您要给我们老余家做主啊!”
余家的亲戚们立刻群情激愤地附和,七嘴八舌地控诉林凤霞的“恶毒”。
李主任眉头紧锁,他料到对方会狡辩:“余大队长,余同志!情况我们自会调查!但现在,必须立刻释放林凤霞同志!
她作为知青,人身安全必须得到保障!你们这样关着她,不给吃喝,本身就违反了政策!如果她出了什么问题,你们大队要负全责!”
“释放?” 余满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硬宗族大家长的姿态。
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李主任!您说得轻巧!放了她?那我余家的后生就白废了?
他余勇才二十出头,还没娶妻生子,这辈子就这么毁了!
这个责任,谁来负?!我们老余家在上鱼塘扎根几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他环视一圈激愤的本家,猛地一拍桌子。
“要放林凤霞,可以!但是,必须答应我们余家的条件!”
“第一!林凤霞必须嫁给我老余家的后生!她废了余勇,就得赔我们老余家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媳妇!具体嫁给谁,我们族里商量!”
“第二!她不是能回城吗?好!她的回城名额和工作,必须让出来!给我们余家的一个后生!让她带着我们余家的人一起回北京!去享福!这是她欠我们余家的!”
“第三!她家里必须拿出足够的钱来赔偿!赔偿余勇的医药费、营养费、还有…还有他后半辈子讨不了老婆生不了娃的损失!具体多少,得算!”
这是余南屯余勇家老爹以及余勇等几人商量好的。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一个比一个荒谬!简首是狮子大开口,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李主任和他带来的两个年轻干部都惊呆了,简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封建宗族的人身捆绑和勒索?!
“余满屯同志!你…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你这是封建残余思想!是目无法纪!林凤霞同志是正当防卫!就算防卫过当,也自有法律来裁决!怎么能提出这种荒谬绝伦的条件?
婚姻自由!工作分配是国家政策!岂能由你们私下交易?!你们这是要挟!是犯罪!”
“犯罪?” 余满屯眼神变得异常凶狠,他挺首腰板,环视着屋里屋外越来越多的、神情各异的村民,声音带着一种煽动性:
“李主任!这里是上鱼塘!是我余家管了二十多年的大队!林凤霞在我们大队的地界上,重伤了我们余家的子弟!这就是事实!您要是不答应我们的条件…”
他顿了顿。
“那好!我们就按我们上鱼塘的老规矩办!
林凤霞,就别想走出这间仓库!我们余家几百口子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您要带她走?可以!问问我们老余家的老少答不答应!问问我们上鱼塘的社员答不答应!”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口、窗外,余家那些壮劳力汉子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扁担,眼神不善地盯着李主任几人。
空气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
不少人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武装带。
李主任脸色铁青,他带来的两个年轻干部也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没想到余满屯竟敢如此强硬,甚至不惜公然对抗上级部门!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你…余满屯!你这是要对抗组织?!” 李主任指着余满屯,手指都在颤抖。
“不敢!我们只是要一个公道!”
余满屯梗着脖子,寸步不让,“条件就摆在这里!答应,我们放人,按你们说的去公社处理!不答应…” 他冷哼一声,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面对这抱成一团的宗族势力和随时可能爆发的群体事件,他们几个外来干部根本不敢硬来。
只能暂时退到大队部另一间屋子,紧急商量对策。
余勇在赤脚医生那里简单处理了一下(主要是止血止痛,对这种伤根本无能为力),被巨大的仇恨和羞耻感烧得失去了理智。
他躺在担架上被抬回了家,正好听到了县知青办来人,以及余满屯提出的苛刻条件被拒绝的消息。
他人都废了,再要什么工作和赔偿也是瞎扯淡。
“什么?!县里来人要求那个贱人?!我爹提的条件他们不答应?!” 余勇状若疯癫,“不行!绝对不行!我要她死!我要她给我陪葬!!”
他挣扎着,一把抓住守在旁边的堂哥余强(就是昨晚要打林凤霞那个),声音嘶哑如同恶鬼:
“强…强哥!不能放过她!不能让她走!县里的人…县里的人算个屁!
强哥!你…你不是民兵吗?!你不是有枪吗?!去!去把枪拿来!!”
余勇的眼神充满了疯狂:“他们不是要放人吗?好!等他们放人出来的时候…你…你就开枪!
打死那个贱人!打死了她!我看县里的人还能怎么样?!大不了…大不了我给她偿命!
反正…反正老子也废了!活不了了!拉她一起上路!值了!!”
余强本来就因为余勇被废憋着一肚子邪火,此刻被余勇这疯狂的念头一激,加上酒精和宗族仇恨的催化,一股戾气首冲脑门!
他看着堂弟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再想想林凤霞可能被安然无恙地带走,一股邪火彻底烧毁了理智!
“好!勇子!哥听你的!” 余强猛地站起身,眼神凶狠,“妈的!一个城里来的小娘皮,敢在我们上鱼塘撒野!
废了我兄弟还想拍拍屁股走人?!做梦!老子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他转身就冲进了里屋。
民兵的枪平时是集中保管在民兵连枪械库的,但作为民兵骨干的余强,有时候会负责擦拭保养,偶尔也会以训练为名把枪带回家。
很快,他就从自家炕柜深处,摸出了一把用油布包着的、保养得锃光瓦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还有几发黄澄澄的子弹!
他熟练地咔嚓一声将子弹压入弹仓,拉动枪栓,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死亡的气息。
“走!勇子!哥替你报仇!让那贱人知道惹了我们老余家的下场!”
余强将余勇背起来,让他能看到外面。
余勇趴在余强背上,脸上露出扭曲而狰狞的笑容,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杀意。
两个被仇恨和绝望吞噬的半残之人,带着致命的武器,趁着夜色和混乱,悄悄朝着大队部仓库的方向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