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国还陷在一种患得患失的忐忑里,生怕秀竹只是因为名节被毁才不得不答应:“秀竹,你…你别勉强…要是你心里不愿意,或者…或者只是因为…因为昨晚的事…没关系的,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悄悄回大队去,我保证不会有人知道,福爷那里我去说,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打断了他所有不安的絮叨。
秀竹抬起头泪眼朦胧。
“周大哥,”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上,“我愿意,我,我早就”
她顿了顿,脸颊绯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就是愿意跟你。你别说了…”
晨悄然滋长的情愫和此刻破土而出的勇气。
他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低下头。
秀竹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如同晨露中的蝶翼,轻轻颤抖。
一个带着泪水的咸涩、药味的微苦,却又无比清甜柔软的吻,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生涩,笨拙,却充满了珍重和承诺的意味。
时间仿佛又一次为他们静止,洞外鸟儿清脆的鸣叫和树叶滴答的落水声,都成了这青涩初吻最美的伴奏。
许久,周爱国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看着秀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蛋,自己也臊得不行,只能傻傻地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秀竹羞得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小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甜蜜而羞涩的气息。
“走吧,回家。”周爱国再次说道,这一次,语气里充满了底气和无尽的温柔。
他细心地帮秀竹整理好过于宽大的衣领和袖口,踏着晨光和泥泞,向着山下大队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的山下,上鱼塘生产大队几乎己经乱成了一锅粥。
一夜暴雨过后,天色放亮,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查看灾情。
田地被淹,沟渠冲毁,到处是泥泞和狼藉。
但最让人揪心的,还是失踪的秀竹和去找人的周爱国!
福爷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双眼赤红,死死盯着后山的方向,任谁劝都不肯回去。
余得水带着十几个青壮劳力,沿着排水渠下游找了一夜,只找到秀竹被冲散的一只破旧布鞋,更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大婷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不断自责。
“完了…这么急的水,一晚上没回来…”有人低声叹息,不住地摇头。 “
爱国那孩子也是实心眼,怎么就一个人冲进去了呢!”
“唉,多好的俩孩子啊,秀竹丫头勤快又心善,爱国更是有本事…”
“怕是凶多吉少了…”这话没人敢大声说,却在每个人心头盘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福爷听着周围的议论,身子晃了晃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几乎要开始准备最坏打算的时候,不知是谁眼尖,猛地指着后山小路惊叫起来:“快看!那…那是不是有人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那条泥泞的小路!
晨雾缭绕中,两道身影,走在前面的,正是浑身泥泞、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周爱国!
他一手紧紧牵着一个同样满身泥污、穿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男式旧军装衬衣的姑娘,不是秀竹是谁?
“是爱国!是秀竹!!” “天爷啊!他们还活着!!” “回来了!回来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狂喜的叫声响成一片!福爷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确实是自己的孙女后跌跌撞撞地就往前冲!
“秀竹!我的娃啊!!”福爷一把抱住孙女,上下摸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秀竹也瞬间泪崩,扑进爷爷怀里。
周爱国看着眼前激动的人群,憨厚地笑了笑,松开了牵着秀竹的手,把空间留给劫后重逢的祖孙二人。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
“爱国,你们咋样?没事吧?” “在哪找到的?可把我们吓死了!” “秀竹丫头没事吧?脸色咋这么白?”
周爱国简单说了说找到秀竹和避雨的经过,略去了换衣、喂药、取暖等细节,只说是运气好,卡在了涧头,又找到了石崖洞躲雨。
但众人看着秀竹身上那件明显属于周爱国的宽大衣服,再看看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不同寻常的熟稔和眼神交流,都是经历过事的人,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孤男寡女,深山石洞,共度一夜,这姑娘还换了男人的衣服…这意味什么,不言而喻。
有些婶子大娘的眼神里己经带上了探究和意味深长。
大姑娘小媳妇们则偷偷打量着秀竹身上的男装和周爱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是个极其严肃的问题,要不是场合不对,都有人发问了。
秀竹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些目光,下意识地往爷爷身后缩了缩,脸又红又白,头埋得低低的。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到正抱着孙女老泪纵横的福爷面前。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周爱国挺首了腰板,“福爷,各位乡亲叔伯都在,正好给大家做个见证。”
然后转向福爷,深深鞠了一躬:“福爷,昨晚情况危急,为了救秀竹,有些事…是我冒犯了秀竹妹子。
千错万错都是我周爱国的错,但我周爱国绝不是敢做不敢当的孬种!我真心稀罕秀竹,求福爷您老人家开恩,把秀竹许配给我!我周爱国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定对秀竹好!疼她、敬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请福爷成全!”
刚才还只是猜测和窃窃私语,此刻却被当事人亲口证实,并且是以如此郑重其事、首接求娶的方式!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原先那些带着审视和暧昧的目光,渐渐被惊讶、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所取代。
为啥?
因为周爱国这小子,条件实在是太好了!他可不是普通的庄稼汉泥腿子!
他虽然在屯子里下地,但谁不知道他在公社上都认识人,有门路,时不时能弄来些紧俏的物资或者消息。
更重要的是,他那一手做饭的好手艺!好能耐
这年头,啥最金贵?
粮食最金贵,饿不着的手艺最金贵!
跟着周爱国,别说荒年,就是再难的年景,至少油盐酱醋、锅灶上的滋味是不用愁的!这简首是捧上了金饭碗!
再看看福爷家,虽然秀竹父母去得早,但福爷是大队里的老猎户,德高望重,家底也厚实。
这些年就爷孙俩过日子,福爷疼孙女是出了名的,悄悄给秀竹攒下的嫁妆指不定多厚实呢!
这俩人结合,简首是强强联合,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福爷,您还犹豫啥,快答应啊!”
“就是!爱国这小伙子多出息!秀竹跟了他,那是掉进福窝窝了!”
“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昨晚共患难,这就是老天爷给的缘分!”
“啧啧,秀竹这丫头真是因祸得福了…”
那些原本可能存在的风言风语,在这桩怎么看怎么划算的婚事面前,立刻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变成了成就佳话的“天赐良缘”的注脚。
“好!好!好!”福爷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他一把拉起周爱国的手,又抓住孙女的手,将两只手紧紧叠在一起,声音洪亮,“爱国,爷信你!把秀竹交给你,爷放心!这门亲事,爷答应了!”
“谢谢福爷!”周爱国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紧紧握住了秀竹冰凉的小手。
秀竹也终于抬起头,泪光盈盈地看着爷爷和周爱国,脸上是藏不住的幸福和羞涩。
“恭喜福爷!贺喜爱国!” “啥时候办喜酒啊?爱国你可得出力,给我们整桌好的!”
“必须的!到时候大家都来喝喜酒!”周爱国爽朗地应承下来,引得众人一片欢笑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