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寒露凝结在破损的窗沿，映着天边一丝惨淡的鱼肚白。
气象观测站内，血腥味尚未散尽，又添上了浓重的疲惫与伤痛的气息。雁北归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用最后一点药物和绷带处理着众人的伤势。
刘乐黎昏迷不醒，呼吸浅促，体温却高得吓人，皮肤下仿佛有微弱的光晕在流动。零守在旁边，用沾湿的布条不停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和血污。
鸣瞳靠坐在墙边，妹妹鸣魅紧紧抓着他的手。他眼神依旧有些空洞，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精神，记忆也出现了断层，只模糊记得白光、金戈之音，以及某种冰冷的召唤。颈间的密钥印记黯淡无光，只留下淡淡的灼痕。
翼拄着那根已经弯曲的铁棍，站在最大的那个墙洞前，像一尊伤痕累累的雕塑。他的目光鹰隼般扫视着外面死寂的林地。太安静了。兽化士兵全灭，但战斗的动静和最后那冲天而起的光流，就像黑暗中的灯塔。该来的，总会来。
“雁叔，”翼的声音沙哑干裂，“乐黎情况如何？”
雁北归检查着刘乐黎的脉搏，眉头紧锁：“身体透支严重，多处毛细血管破裂，但这些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他的精神…他的意识现在像一锅沸腾的粥，‘火种’数据流、刚才引导我们力量的精神印记、还有他自身的记忆和意志…全搅在一起。如果他自己不能尽快梳理平息，可能会…崩溃，或者被那些外来信息淹没。”
“我们能做什么？”
“安静，让他休息。还有就是…”雁北归看向鸣瞳，“他刚才最后爆发出的那种‘商’音之力，似乎对稳定乐黎体内的能量冲突有微弱帮助。但鸣瞳现在也…”
鸣瞳似乎感应到视线，抬起头，虚弱地说：“我…可以试试。但我不知道怎么做…只记得…一些声音…很冷的金属房间…还有人在说话…‘密钥载体…适应性37…痛苦阈值测试…’”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些被密钥激活而翻涌出的记忆碎片，充满了冰冷和痛苦。
“哥！”鸣魅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先别勉强。”翼阻止道，“保存体力。敌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他的预感很快应验。
天色又亮了一分，林间的黑暗退去少许，景物轮廓逐渐清晰。就在这时，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不是兽吼，不是脚步声。
是…音乐？
极其微弱，若有若无，像是用某种古老的、音色干涩的乐器吹奏出的曲调。那曲调哀婉、颓靡，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美感”，却让人听了从心底泛起寒意，仿佛看到繁华凋零、万物衰败的景象。
“什么声音？”零警觉地竖起耳朵。
翼凝神细听，脸色越来越沉：“不是自然的声音…有规律，有‘意图’。它在…扩散。”
随着那若有若无的凋零曲调飘荡，众人惊恐地发现，窗外那些被昨夜光流“净化”过的地面周围，原本顽强生长在石缝间的几丛野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叶片卷曲、发黄、枯萎。甚至连潮湿土壤上升起的淡淡水汽，也仿佛被冻结、吸走，空气变得更加干冷。
这音乐，在汲取生机！
“捂住耳朵！封闭感官！”雁北归急喝，同时翠绿光芒从掌心涌出，勉强在众人周围撑起一个薄薄的生命力场，抵抗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凋零侵蚀。
但那曲调无孔不入，雁北归本就消耗巨大，光罩摇摇欲坠。
“找到源头！”翼当机立断，目光如电般射向音乐传来的方向——东北方一处较高的林坡。
隐约可以看到，坡顶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他穿着与普通第七疃士兵截然不同的、剪裁合体的深色制服，身形修长。他手中似乎拿着一支长长的、像箫又像某种骨制乐管的乐器，放在唇边吹奏。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那不是兽化士兵的野蛮狂暴，而是一种冰冷的、高高在上的、仿佛在俯视实验皿中蝼蚁的漠然。
“第七疃的高层…还是第七实验室的残余？”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恐怕是后者。”翼握紧了铁棍，“能吹奏这种‘凋零之音’的，绝非普通兽化改造体。他对‘秩序’和‘能量’的理解，远在那些野兽之上。”
凋零曲调忽高忽低，如同阴风穿梭枯骨。雁北归撑起的绿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出现龟裂。鸣魅吓得瑟瑟发抖，鸣瞳咬紧牙关，颈间印记微微发烫，却无法再激发力量。
昏迷的刘乐黎，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脑海中那些混乱沸腾的信息流，似乎被外界的凋零曲调所刺激、共鸣，变得更加狂暴！数据碎片、古曲韵律、众人的意志烙印、还有“火种”本身携带的庞大知识，全部搅动起来，互相冲突，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但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在意识濒临崩溃的深渊边缘，一点清明如风中残烛般亮起。
（我是…风…）
（我要引导…不是被淹没…）
（那曲子…它在“序”的背面…是“熵”的序曲…）
破碎的念头闪过。外界，雁北归的绿罩终于“啪”一声碎裂！
凋零曲调如同冰水灌入，众人瞬间感到生命力在缓慢流失，手脚冰凉，昏昏欲睡。
“不能睡！”翼怒吼一声，铁棍重重顿地，试图用疼痛和意志对抗，“冲出去！不能在这里被他耗死！”
“冲出去也是死！”雁北归脸色惨白，“他的音乐范围可能很广，我们体力根本跑不远！”
就在这时——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是鹞子！
一直昏迷不醒的鹞子，竟然在凋零曲调的刺激和众人危机的影响下，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涣散，但迅速聚焦，看到了周围的惨状，听到了那夺命的曲调。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完全弄清状况。一种铭刻在本能中的反应爆发了——对抗污染，净化异常！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东北方坡顶的人影。指尖，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淡蓝色净化之光，顽强地亮起，如同暴风雪中的最后一盏灯。
那点光太微弱，根本无法攻击到那么远的目标。
但它亮起的瞬间，仿佛一颗投入混乱湖面的石子。
刘乐黎脑海中，那点清明的烛火猛地一跳！
（净化…秩序…调和…）
（五音…缺一…）
（宫商角徵羽…羽声…水之润下…清纯…凄切…如行云流水…）
零突然感到心头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她看向刘乐黎，又看向鹞子指尖的蓝光，福至心灵。
她松开一直紧握的短刀，再次虚引长弓。没有箭，她将自己全部的心神、所有对抗凋零的不屈意志、以及对同伴安危的深切担忧，全部倾注到那无形的弓弦之上。
弓弦轻颤，无声。
但一道比昨夜更加纤细、更加凝聚、仿佛由最清澈的寒泉与最坚韧的冰丝凝结而成的水蓝色光矢，凭空出现，搭上弓弦。
光矢的尾羽，似乎还萦绕着鹞子那淡蓝净光的微芒。
零的眼神空明，摒弃了一切杂念，只剩下一个最简单的意念：让那该死的曲子停下来！
第三势：寒枝折玉！
弓开如满月，弦震若龙吟！
水蓝光矢离弦而出，速度快到极致，在空中划出的不是弧线，而是一道笔直、冰冷、决绝的轨迹！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凋零曲调仿佛被冻结、劈开，留下一道短暂的“纯净”通道！
坡顶上，那个吹奏的身影似乎微微侧头，看向了这道不起眼却异常凝练的光矢。他手中的乐管音调骤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试图用更强的凋零之力拦截、腐蚀这道光矢。
然而，“寒枝折玉”之势，取意梅花于酷寒中绽放，枝条虽细，却能承受冰雪重压，乃至在极限时崩断如玉，迸发出最后的璀璨与凛冽。零这一箭，蕴含的不是磅礴力量，而是极致的“点破”与“不屈”！
“嗤——！”
轻微却清晰的声响。水蓝光矢穿透了层层无形凋零音波的阻隔，虽然光芒迅速黯淡，体积也在消融，但最终，一点微不可察的寒芒，还是触碰到了那支骨制乐管的末端。
没有爆炸。
乐管的音调，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走音。
就像最精密的仪器齿轮，卡进了一粒微尘。
对于依靠精确频率和能量共振来扩散凋零效果的乐曲而言，这一点点“不谐”，是致命的。
哀婉颓靡的曲调骤然扭曲，变得杂乱、刺耳，失去了那种抽取生机的诡异协调感。虽然吹奏者立刻调整，但那一瞬间的中断和紊乱已经造成。
笼罩气象站的凋零之力，为之一松！
“就是现在！”翼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受伤的猛虎般冲出，“乐黎交给你们！”
他不再防守，而是进攻！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东北方的山坡！他要趁对方乐曲被打断的间隙，近身！
雁北归立刻将所剩无几的生命能量注入鸣瞳体内：“鸣瞳！用你的‘钥匙’感应，干扰他！不需要攻击，干扰他对能量的精细控制！”
鸣瞳闭目，强行凝聚精神。颈间印记滚烫，他不再试图回忆那些痛苦的实验室片段，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感觉”上——感觉那凋零曲调中流动的、冰冷的、属于第七实验室体系的能量脉络。然后，用自己血脉中密钥的权限，轻轻“拨动”其中一丝。
坡顶上的身影，动作再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迟滞。他似乎在对抗体内能量的瞬间紊乱。
翼已经冲到了山坡下，怒吼着向上狂奔！
吹奏者终于放下了唇边的乐管。他低头，看向冲来的翼，又看了看远处气象站中勉力支撑的众人，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如同研究者观察有趣实验体的表情。
他没有迎战，也没有继续吹奏。
而是优雅地、从容地向后一步，退入了坡顶更浓密的林荫阴影之中。
同时，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非人质感的年轻男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无视距离：
“‘五音破阵’…有意思的残响。可惜，序曲已毕，终章未至。钥匙和火种，暂且寄存。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声音消散，人影也彻底隐没。
翼冲上坡顶，只看到空荡荡的林地，以及地上几片迅速枯萎腐败的树叶。那人就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凋零寒意，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翼拄着铁棍，剧烈喘息，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不是野兽。
那是更危险的东西——一个拥有智慧、力量、以及明确目的…并且显然对“方舟之锚”、“密钥”、“火种”乃至他们刚刚领悟的“五音”之力都有所了解的…猎人。
天，终于亮了。
但阳光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更清晰的、前路的艰险。
翼转身，看向下方伤痕累累的同伴们。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那个黑衣人，绝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