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港的雾总带着股独有的咸腥气，像泡得发胀的海带，沉甸甸压在生锈的铁架上。
此刻是凌晨四点，潮湿的风卷着细雨，把“渡鸦号”桅杆顶端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混在海浪拍岸的节奏里，象一首被遗忘多年的歌谣在轻轻哼唱。
林夏踩着积水穿过码头，胶鞋碾过碎石的声响在雾里散得很慢。她用手紧紧护着怀里的铁皮盒子，盒子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亮——那是爷爷退休前亲手焊的，上面还歪歪扭扭刻着只叼着船锚的渡鸦，正是“渡鸦号”的船徽。
盒盖并没完全扣紧，露出里面半张泛黄的纸，边角卷得象朵干枯的浪花。
当她的身影穿过一团凝而不散的雾气，望见隐约的船体轮廓时，一阵“嗒…嗒…嗒…”的敲击声从“渡鸦号”的甲板上载来，穿透雾气落进她耳中。
林夏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身影正蹲在栏杆上，手里的扳手有节奏地敲着锈迹斑斑的锚链，点点火星在雾里炸开，又被细雨迅速浇灭。
“这么晚还没睡？”她扬声应道，接着踏上跳板，老旧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听得人牙酸，让人担心下一秒就会断裂。
栏杆上的人回过头，水手装袖口别着块银色铭牌，印着“陈默”两个字。他手里的扳手还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林夏怀里的铁皮盒上，眉头微蹙：“星港管理处派来的？说了这船不用拆。”
“谁要拆它。”林夏踏上甲板，雨水从檐角滴落，在她耳后晕开一小片湿痕。那里贴着块粉色创可贴，印着只叼着鱼干的小熊，边缘已经卷了起来。“我是林深的孙女。”
陈默的动作顿住了。林深这个名字像块投入雾中的石头，瞬间打破了空气里的沉寂。十年前“渡鸦号”最后一次靠岸后，老船长林深的下落，就成了星港的未解之谜。
有人说他在雾岛染了怪病，记性变得象块漏风的船板，所以自己走丢了；也有人说他带回了箱不该碰的东西，被秘密带走调查了；最离谱的是码头杂货铺的王婶，总说见过老船长半夜在码头徘徊，嘴里反复念着“船在等着呢”
“林船长……他……还好吗？”陈默从栏杆上跳下来，工装裤腿上沾的锈渣簌簌落在甲板上。他比林夏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左手腕有一道深色疤痕，象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不太好。”林夏打开铁皮盒，抽出那张泛黄的纸。陈默认出那是张陈旧的船票，上面“星港-雾岛”的字迹被水汽晕得有些发虚，日期栏清淅地印着十年前今天的日子。
她的指尖划过票面上的“渡鸦号”船名，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层薄茧——那是常年摆弄机械留下的。“昨天他把早餐的粥扣在地上，还说要带便当去雾岛野餐，那是他十年前最后一次航行前说的话……”
陈默的目光落在船票边缘，那里有一个浅浅的齿痕，象是情急之下咬出来的。他忽然转身走向驾驶舱，背影在雾里显得有些单薄：“进来谈。”
驾驶舱里弥漫着机油和海水混合的味道，仪表盘上的指针大多都停在零刻度位置，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罗盘还在微微转动，指针固执地指着西北方向——那是雾岛的位置。
陈默拉开角落的木箱，翻出两罐速热咖啡，罐身上还印着褪色的渡鸦图案。“是管理处让我来评估‘渡鸦号’的拆解价值。”他把其中一罐递给林夏，指尖碰到她的手时，两人都下意识缩了一下。
“但我查过文档，十年前封港令下来后，所有去雾岛的船都得销毁，只有‘渡鸦号’被林船长锁在了这里。管理处每年来催，他都准时拿着扳手守在甲板上。”
林夏的指尖划过冰冷的方向盘，上面还留着个浅浅的掌印，大小和她的手掌差不多。爷爷说过，开船时掌心要贴紧方向盘，就象在和船握手。她忽然笑了笑，眼角弯起时露出点疲惫：“他总说‘渡鸦号’会认主，被拆了会哭的。”
陈默没接话，而是伸手从背包里掏出台银色的仪器，激活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纹，他指着其中一段：“这是共生体检测仪，我需要去雾岛找修复设备。”
林夏的笑容淡了些：“管理处说雾岛有辐射，十年前封港就是因为这个。”
“所谓的辐射值是假的。”陈默调出另一份文档，投影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那是份被标记为“作废”的环境检测报告，日期正是十年前。“真正超标的是这个。”
他手指指向的报告上“共生体孢子浓度”一栏标着刺眼的红色，旁边还附着张模糊的照片：雾岛岸边的礁石上，似乎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胶状物质，里面裹着些细小的光点，有点象被冻住的萤火虫。
“共生体？”林夏凑近去看，照片角落有个她很熟悉的身影——穿着船长制服，正用镊子夹起一块胶状物。“是爷爷，他带回来的箱子里，就有块类似的东西，谁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再后来莫明其妙消失了。”
陈默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储物间：“跟我来。”
储物间的铁架上摆着一排玻璃罐，里面用防锈液浸泡着不同的零件，标签大多模糊了，只有最底层的罐子贴着张手写便签：“渡鸦号，2xxx年8月15日，雾岛返航。”罐子里浮着块巴掌大的金属片，表面覆盖着层浅绿色的薄膜，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这是从‘渡鸦号’的螺旋桨上刮下来的。”陈默用镊子夹起金属片，那薄膜立刻收紧附着在金属片表面，还在镊子边上围了一圈，就象是个活物。
“研究部门发现，这个共生体能修复机械设备，当时就决定尝试为战舰加装，开始时效果还好，但就在我们准备进一步扩大应用的时候，它突然失控了，控制无效之下，雾岛周边的设备全被它们吞噬了……封港令其实是为了隔离共生体。”
听到这儿林夏的呼吸顿了顿。她想起爷爷带回的箱子，打开时曾看到过类似的浅绿色薄膜，当时爷爷说那是“雾岛的星星”。后来箱子空了，爷爷的记性就开始变差，象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挖走了一块。
“管理处不知道还有共生体活着。”陈默把金属片放回罐中，“但检测仪显示，雾岛方向有微弱的活性信号，说明那里有能稳定它们的东西，可能……和林船长带回的箱子有关。”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雾开始消散，第一缕晨光通过驾驶舱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夏忽然走到甲板上，解开系在栏杆上的缆绳——那绳子应该还是爷爷当年用的，粗麻材质，上面编着个简单的防滑结，是她小时候爷爷就教她的打法。
“你想干什么？”陈默跟出来时，正看见她转动引擎钥匙，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动了两下，发出久违的轰鸣。
“去雾岛。”林夏的声音被引擎声盖得有些模糊，却很坚定。“爷爷的记忆可能没消失，只是被共生体藏起来了，就象‘渡鸦号’的零件被它们修复时，会被先暂时裹起来一样。”
陈默看着她握着方向舵的背影，掌印与方向盘上的痕迹完美重合在一起。他想起了文档里的记录：林深的女儿当年难产去世，留下个孙女，他总说孙女的手和“渡鸦号”的方向盘是天作之合。
“等等。”他跑回储藏室，接着抱出一个沉重的箱子，里面是整套的维修工具。“我来掌舵，你负责监测共生体信号就行。”
林夏挑眉：“你会开这天船？”
“我爸以前是‘渡鸦号’的大副。”陈默的指尖划过工具箱上的刻痕，那是个和铁皮盒上一样的渡鸦图案。“他十年前留在了雾岛，再也没回来……”
引擎的轰鸣越来越响，“渡鸦号”开始缓缓驶离码头，桅杆上的铜铃在晨光里唱得越发清亮。林夏看着罗盘，那指针不再摇晃，而是稳稳地指着西北方，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她忽然想起爷爷常说的话：船有灵性，它知道该带主人去找最重要的东西。
甲板上，陈默正在检查锚链，手背上有个伤口，在阳光下看得格外清淅。林夏走过去，递给他块创可贴——是从自己包里拿的，同样印着小熊。“刚才修锚链时被划伤的吧？爷爷说伤口暴露在海水里会发炎。”
陈默愣了愣，接过时指尖又碰到了她的，这次两人都没躲开。雾彻底散了，远处的海平面泛着金红色的光，雾岛的轮廓在天际线若隐若现，象片被遗忘的叶子，静静浮在海面。
“渡鸦号”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烟雾，在风里拉成一条细长的线，好象连接着过去与未来。林夏低头看着铁皮盒里的船票，忽然发现齿痕旁边还有行小字，应该是用铅笔写的，快被磨没了：“夏夏说要带樱花饼去雾岛。”
她发现自己的眼框正微微发热。小时候总缠着爷爷要樱花饼，说要在雾岛的礁石上野餐。原来爷爷什么都没忘，只是被困在了十年前的那一天。
“喂。”她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到了雾岛，记得帮我找找有没有樱花树。”
陈默正在调整帆绳，闻言回头，阳光映在他眼里，亮得象雾岛照片里的光点：“好。”
海浪拍打着船身，“渡鸦号”的航速渐渐快了起来，罗盘的指针再也没有动摇过。
或许雾岛藏着危险的共生体，或许爷爷的记忆永远找不回来，但此刻甲板上的风是暖的，手里的咖啡还热着，前方的雾岛在晨光里，像颗等待被拾起的珍珠。
林夏把那张船票小心地放回铁皮盒，扣紧时听到“咔嗒”一声，象是某个锁扣终于对上了位置。她知道，这趟航行不只是为了爷爷，也是为了“渡鸦号”——这十年它在码头被日晒雨淋时，大概也在等着这一天，再次扬起风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