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雷暴中的航班:命运的交汇点
缅甸仰光,国际机场。当地时间凌晨三点。
暴雨如注,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跑道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一架喷涂着中国国际航空公司标志的空客a330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这不是普通的民航航班,而是经过特殊批准的“人道主义引渡包机”——舱内经过改造,前部是十二个押解座位,后部是医疗区和随行人员座位。
魏超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暴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旁边坐着马强,两人都穿着便服,但腰间配枪的轮廓在衬衫下隐约可见。过道对面,陶成文闭目养神,但紧皱的眉头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张帅帅、程俊杰、曹荣荣、沈舟等人坐在后排,所有人都沉默着。
机舱前部,被铐在特制座位上的危暐,正看着窗外黑暗中闪烁的跑道灯。他穿着宽松的囚服,脚踝上戴着电子脚镣,双手铐在身前的束缚带上。四名中国特警坐在他四周,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
“天气预报说这片雷暴要持续到早晨六点。”机长通过内部通讯系统报告,“缅甸空管建议延迟起飞,但昆明机场那边的降落窗口只有凌晨五点到六点。错过就要再等一天。”
陶成文睁开眼睛:“起飞风险多大?”
“在安全阈值内,但会很颠簸。”机长回答,“主要是担心被告人的身体状况——他刚经历绝食抗议,身体状况评估是c级。”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危暐。三天前,他在仰光监狱得知母亲去世的消息后,开始绝食。昨天在中国使馆医生和心理咨询师的介入下才恢复进食,但身体依然虚弱。
“问他。”陶成文说。
魏超起身走到危暐面前:“飞机可能要在雷暴中起飞,你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承受?”
危暐转过头,他的脸色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苍白,但眼神平静:“能。我想早点回去。”
“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的心脏能不能承受剧烈颠簸。”你现在的血压是90/60,心率110,本来就处于应激状态。”
“那就给我用药。”危暐说,“镇静剂,什么都可以。我必须今天回去。”
陶成文走过来:“为什么这么急?多等一天,你的身体状况会更稳定。”
危暐看着他,声音很轻:“陶主任,我母亲今天火化。按老家的习俗,儿子不在,不能入土。我妹妹从加拿大赶回来了,她说等我回去,哪怕是在押解下,去灵堂磕个头,再送母亲去殡仪馆。这是我这辈子,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机舱里一片寂静。只有雨点猛烈敲击机身的声音。
陶成文看向医生,医生点头:“可以用少量镇静剂稳定心率,但如果有任何不适,必须立即返航。”
“起飞。”陶成文对机长说。
(二)颠簸中的回忆:当罪行被重新解剖
飞机冲入雷暴云层的瞬间,剧烈的颠簸让所有人都抓紧了扶手。机舱灯光忽明忽暗,行李架发出咯吱声。危暐闭上眼睛,镇静剂开始起作用,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但团队成员的内心,却在这暴风雨中翻腾。
“你们看过完整的张坚案技术日志了吗?”张帅帅突然开口,声音在颠簸中有些破碎,“我从缅甸警方移交的服务器数据里恢复了全部操作记录。”
曹荣荣抓紧座椅扶手:“心理操控的部分?”
“完整的时间线和决策树。”张帅帅打开随身的加固笔记本电脑,屏幕在颠簸中晃动,“从2019年8月16日张坚进入‘目标库’,到8月23日他自杀,整整七天的‘培养-收割-清理’全过程。”
陶成文转过头:“现在看。”
这不是命令,是某种必须面对的仪式——在把危暐引渡回国的途中,重新审视他犯下的最重罪行。
张帅帅将电脑屏幕转向过道,鲍玉佳、付书云、梁露等人也都凑过来看。
目标:张坚,男,59岁,云海市石化公司油料股股长
数据源:医疗记录(高血压、糖尿病)、人事档案(5个月后退休)、通讯记录(儿子在北京)、消费数据(节俭型)
初始评分:78分(优质目标)
“他们从张坚体检数据泄露开始盯上他。”程俊杰低声说,“知道他有慢性病,意味着医疗支出压力;知道他要退休,意味着对‘平稳落地’的焦虑;知道他儿子在外地,意味着紧急时缺乏身边支持。”
a组(冒充领导)负责施压,b组(冒充纪委)负责阻断求助
沈舟指着屏幕:“看这里,‘阻断求助’。他们不是简单地骗,是系统地隔离受害人与外界联系。”
飞机又一阵剧烈颠簸,机长广播让大家系好安全带。但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首次接触:模拟云海石化上级单位总机
转接话术:‘张股长吗?总局办公厅李主任,领导有急事找你’
目标反应:警惕,要求核实
应对方案:启动通讯干扰(伪基站阻断信号)
“我父亲当时一定打了很多电话核实。”张斌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他也在看,脸色苍白,“但都打不通。”
时间:16:23
二次接触:冒充‘王副局长’
话术:‘中央紧急调拨特种油料,保密任务,先转账后补手续’
目标反应:犹豫,提及‘这不符合程序’
施压话术:‘张坚同志,这是对你党性的考验’
压力值:从65升至78
曹荣荣倒吸一口凉气:“‘党性考验’——他们知道他最在乎这个。”
时间:17:41
目标同意转账第一笔:230万元(个人权限上限)
系统备注:目标已突破第一道心理防线
建议:趁热打铁,提出追加资金需求
魏超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妈的!”
时间:18:20
目标提出‘需要协调其他资金,需要时间’
应对方案:启动b组(冒充纪委)
话术:‘张坚同志,我们接到举报,你涉嫌违规操作。刚才的任务是对你的测试’
目标反应:恐慌,压力值飙升至92
系统警告:接近崩溃阈值(95)
操作员选择:继续施压
“系统都警告了,他们还继续!”梁露的声音在颤抖。
时间:20:07
目标完成最后一笔转账:2070万元
总计:2300万元
目标状态:沉默,通话中长达3分钟无回应
压力值:97(超阈值)
操作员操作:安抚话术‘测试通过,周一领导表扬你’,结束通话
系统记录:本案收割完成
然后是冷酷的后续记录:
时间:次日11:42
内部通告:云海目标已自杀
备注:无追索风险,资金已完全洗白
技术组额外奖金:危暐(vcd)获‘高效收割奖’,奖金50万元
看到这里,陶成文闭上眼睛。飞机又一次剧烈颠簸,他的身体晃了晃。
“还有心理分析报告。”张帅帅滚动屏幕,“危暐亲自写的。”
分析师:vcd
案例:张坚(自杀)
成功因素:1精准把握目标退休焦虑2有效利用体制权威崇拜3复合施压阻断求助路径
备注:本案证明‘责任感’是比‘贪婪’更有效的杠杆
“他把人命当成优化参数。”付书云喃喃道。
机舱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雨声。危暐在镇静剂作用下似乎睡着了,头歪向一侧,浑然不知自己的罪行正被一行行重新解剖。
(三)昆明迫降:暴雨中的抉择
凌晨四点五十分,飞机在昆明上空尝试降落,但雷暴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机长报告:“能见度低于最低标准,第一次降落尝试失败。燃油还可以支撑一小时盘旋,或者备降成都。”
“成都机场能安排押解通道吗?”魏超问。
“临时协调需要时间,至少三小时。”
所有人看向危暐。他母亲的火化安排在上午十点,从昆明到福州,即使在押解下走特殊通道,也需要四个小时。如果备降成都,肯定赶不上了。
危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睛:“到哪里了?”
“昆明上空,但落不下去。”陶成文说。
危暐看向窗外,漆黑的云层中闪电不时亮起。他沉默了几秒:“那就等。等到能降落为止。”
“燃油只够一小时。”机长提醒。
“那就盘旋一小时。”危暐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一小时后如果还不行,你们跳伞,让我和飞机一起掉下去。这样最好,我省了审判,你们省了麻烦。”
“胡说什么!”陶成文喝道。
“我是认真的。”危暐转回头,眼睛里有一种空洞的决绝,“我母亲等我回去送她最后一程。如果我赶不上,那我活下去最后一点意义也没了。不如死了,还能少消耗点社会资源。”
随队心理医生示意陶成文到后排。
“这是典型的‘幸存者内疚’爆发。”医生低声说,“母亲因他而死,他现在把‘送母亲最后一程’当成自我救赎的唯一机会。如果这个机会失去,他可能真的会寻求死亡。”
陶成文皱眉:“那怎么办?”
“给他一个替代性的‘仪式’。”曹荣荣插话,“比如,在飞机上,让他对母亲的遗像磕头。虽然不如亲临现场,但至少是一个心理上的完成。”
陶成文思考片刻,走回危暐面前。
“你母亲的遗像,你带了吗?”
危暐愣了一下,点头:“在我贴身口袋里,塑封的。”
“拿出来。”陶成文说,“在飞机上,现在,给你母亲磕头。这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处理,法律上我们允许。”
危暐的手被铐着,法警帮他取出那张小小的塑封照片。照片上的老人微笑着,那是几年前危暐带父母旅游时拍的。
陶成文示意法警解开危暐一只手铐,只留脚镣。危暐颤抖着双手捧起照片,缓缓从座位上滑下,跪在机舱过道里。
飞机在雷暴中剧烈颠簸,他的身体摇晃着,但双手紧紧捧着照片。
“妈,儿子不孝。”他的额头抵在照片上,“儿子回不去了,不能亲自送您了。您原谅我,下辈子,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额头都重重磕在机舱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机舱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有对罪人的愤怒,有对孝心的触动,更多的是对命运无常的叹息。
磕完头,危暐被重新铐回座位。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机长广播:“雷暴间隙!有五到八分钟降落窗口!抓紧!”
飞机猛地俯冲,失重感让所有人心脏一紧。窗外,跑道灯光在雨幕中快速接近。
凌晨五点零七分,飞机重重接地,在积水的跑道上滑行。当机身终于停稳时,机舱里爆发出轻微的欢呼——不是为危暐,是为活着。
(四)福州殡仪馆:隔着警车的告别
昆明机场的特殊通道早已准备就绪。十五分钟后,团队和危暐已经坐上转机的小型公务机。这架飞机将直飞福州,航程两小时。
飞机上,危暐一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镇静剂药效过了,但他异常平静。
“火化是十点,我们九点半能到。”魏超看着时间表,“给你二十分钟,在殡仪馆告别厅。我们会清场,只有你和你妹妹。全程戴手铐脚镣,有监控。”
“谢谢。”危暐说。
“不是为了你。”魏超硬邦邦地说,“是为了死者。”
上午九点二十八分,车队抵达福州殡仪馆。这里已经过清场和安保布置,外围有武警警戒。
危暐的妹妹危芸在告别厅门口等待。她四十岁左右,眼睛红肿,看到被押解下车的哥哥时,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哭。
兄妹见面,隔着两名警察。
“哥。”危芸的声音沙哑。
“小芸,对不起。”危暐低下头。
“妈走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危芸说,“我说你回不来,她说‘那就算了,让他好好改造’。”
危暐的眼泪又下来了。
告别厅里,母亲的遗体已经整理过,面容安详。危暐被允许走到灵柩前三米处,不能再靠近。
他跪下,再次磕头。这次戴着手铐脚镣,动作笨拙而沉重。
“妈,儿子回来了。”他哽咽着,“儿子错了,儿子罪该万死。您放心走,儿子会赎罪,会好好改造。下辈子下辈子我再做您儿子,好好孝顺您。”
危芸在一旁烧纸,轻声说:“妈,哥回来了。您安息吧。”
整个过程只有十五分钟。时间一到,魏超示意该走了。
危暐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遗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突然问妹妹:“小哲我儿子,好吗?”
危芸沉默了一下:“林薇带他去加拿大了。走之前,她让孩子来看了妈最后一面。小哲问‘爸爸呢’,我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工作。爸爸是坏人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危暐闭上眼睛:“告诉他,爸爸是坏人,但爸爸在努力变好。”
“我会的。”危芸说,“哥,保重。”
押解车队离开殡仪馆时,危暐一直回头看着那座建筑,直到它消失在视野中。
(五)看守所审讯室:罪与罚的第一次交锋
福州第一看守所,特讯室。
这里将是危暐在审判前的主要关押地。房间经过特殊改造,有完备的监控和录音设备,也有专门的技术接口——因为危暐将从这里开始“技术赎罪”的前期工作。
第一天下午,审讯开始。不是传统的审讯,更像是“罪证确认和技术转化”的交叉进行。
陶成文、魏超、张帅帅、曹荣荣四人坐在审讯桌一侧。危暐坐在对面,手铐固定在桌面的环扣上。
“我们从张坚案开始。”陶成文打开记录本,“你需要完整复述作案过程,我们会与已有证据核对。”
危暐点头:“从哪里开始?”
“从你第一次看到张坚的资料开始。”
危暐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漫长而细致的供述。这一次,他不再隐瞒任何细节。
“2019年8月16日,系统推送了张坚的资料。我当时正在优化‘目标筛选算法’,需要一批‘高净值低风险’的测试目标。张坚符合所有条件:有职权调动资金,但职位不高不低;即将退休,有焦虑情绪;家庭关系简单,缺乏即时支援;健康状况一般,意味着可能有医疗支出压力。”
曹荣荣记录着:“你是如何确定‘退休焦虑’这个攻击点的?”
“大数据分析。”危暐说,“我们购买了大量的职场社交平台数据,分析临近退休人员的发言关键词。高频词包括:‘发挥余热’‘站好最后一班岗’‘平稳过渡’‘怕出错’。这些词背后,是强烈的责任感和对‘完美收官’的渴望。方案,就是针对这种心理。”
张帅帅问:“通讯干扰系统是怎么实现的?”
“伪基站群。”危暐详细解释,“我们在云海市部署了七个移动伪基站,覆盖张坚的工作单位和家附近。当他试图拨打电话核实时,信号会被劫持到我们的服务器,播放‘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录音。同时,我们监控他的手机位置,确保他始终在覆盖范围内。”
魏超握紧拳头:“你们监控他的行踪?”
“是的,通过手机基站数据和一些商业的位置信息。”危暐承认,“我们需要确保他在整个过程中处于孤立状态。如果他去找同事或领导当面核实,骗局就破了。”
供述持续了三小时。危暐的记忆力惊人,几乎能复述每一句关键话术,每一个系统操作的精确时间。
当说到张坚完成最后一笔转账后的状态时,危暐停顿了很久。
“系统显示他的压力值是97,超过了崩溃阈值。操作员按照应急预案,说了‘测试通过,周一领导表扬你’,然后挂断电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按流程,这个目标应该标记为‘高风险’,建议后续不要二次接触。但一周后,我看到内部通告,说这个目标自杀了,资金已完全洗白。技术组还因此拿到了奖金。”
“你当时什么感受?”曹荣荣问。
“我”危暐闭上眼睛,“我当时的感受是‘系统需要优化’。我在技术分析报告里写,压力模型应该在90-95区间设置自动缓解机制。我完全没去想,那个‘目标’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父亲,是一个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党员。”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什么时候才开始意识到?”陶成文问。
“半年后。”危暐睁开眼睛,“我看到另一个自杀案例的详细资料,受害者是个单亲妈妈,被骗了孩子的救命钱。资料里有她的照片,有她孩子的病历。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每一个‘目标’背后,都是一个家庭,都是一段人生。而我,在帮骗子毁灭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审讯室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从那天起,我开始做噩梦。梦到那些受害者来找我,梦到我自己的孩子被人用同样的方式欺骗。我知道我必须停下来,但我已经陷得太深了。”
(六)技术赎罪的第一课:破解自己的“杰作”
第二天开始,危暐进入了“技术工作”阶段。在严密监控下,他开始分析从缅甸缴获的服务器数据——这些数据里,有尚未被破解的加密信息,可能包含更多受害人的资料和资金流向。
工作环境很特殊:危暐使用的电脑没有网络连接,所有数据通过物理介质传输。他的每一下键盘操作都被记录,屏幕被实时监控。张帅帅和程俊杰坐在他身后两米处,随时可以中断操作。
第一个任务是破解一个名为“黑匣子”的加密模块——这是危暐自己设计的最后一道安全防线,用于保护诈骗集团的核心客户数据和资金渠道。只有破解它,才能拿到完整的犯罪网络地图。
“这是我设计的第七代加密系统。”危暐看着代码界面,语气复杂,“基于国密算法改进,结合了动态密钥和生物特征验证。当时我以为,除了我没人能破解。”
“现在呢?”程俊杰问。
“现在我要亲手破解它。”危暐开始敲击键盘,“需要大概八小时。但破解过程中,可能会触发自毁程序。我需要你们授权我使用高风险破解方式。”
陶成文通过监控室授权:“可以,但每一步都要解释。”
危暐开始工作。他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既是设计者,也是破坏者;既是罪人,也是赎罪者。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嘴里同时解说着:
“这里是一个陷阱——如果连续三次输入错误密钥,数据会开始覆盖。但我在设计时留了一个后门:在第二次错误后,输入特定的休眠指令,系统会进入待机状态,保留数据但停止响应。”
“休眠指令是什么?”
“我母亲的生日,倒序排列。”危暐输入一串数字,“她知道我在做‘保密工作’,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用她的生日做后门,像是一种幼稚的纪念。”
系统果然进入休眠状态。危暐继续操作,绕过一层层防护。整个过程像是在和自己设计的迷宫搏斗。
第六小时,他遇到了最难的关卡:一个需要语音验证的模块。
“这是我的声纹验证。”危暐说,“但我在缅甸时,有一次感冒声音变了,差点锁死系统。所以后来我加了一个备用方案:回答三个私人问题。”
“问题是什么?”
屏幕上弹出:
你第一只宠物的名字?
你小学班主任的姓氏?
你人生最后悔的一件事?
危暐看着第三个问题,沉默了。
“答案是?”张帅帅问。
“我人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危暐的声音很轻,“是2019年4月15日,登上飞往曼谷的航班。如果那天我没走,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输入答案。系统验证通过。
最后一道防线解除,数据洪流般涌出。屏幕上展开了完整的犯罪网络图:十七个诈骗集团,二百三十四个“客户”(下级团伙),五百多个洗钱账户,以及——最重要的一千四百多个尚未被发现的受害人信息。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这些受害人”陶成文的声音发紧。
“大部分是正在被‘养猪’的目标。”危暐滚动列表,“诈骗集团和他们建立了长期关系,计划在未来几周到几个月内收割。如果我们现在介入,还能救他们。”
魏超立即联系公安部指挥中心。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全国多地警方同时行动,以上门走访、电话提醒等方式,阻止了一百多起即将发生的诈骗。
福州看守所的监控室里,实时反馈不断传来:
“广州,陈女士,正在给‘美国男友’汇款20万,被民警上门劝阻成功。”
“成都,刘大爷,准备抵押房子投资‘养老项目’,经劝说放弃。”
“哈尔滨,大学生小王,差点被‘注销校园贷’骗局骗走学费”
每一条成功阻止的消息传来,危暐都会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监控显示,他的心率在那些时刻会短暂地恢复正常。
(七)深夜独白:在监控下的忏悔
工作到第三天深夜时,危暐突然向监控摄像头提出请求:“我想说一些话,不是供述,是忏悔。可以录音,作为心理评估材料。”
陶成文批准了。心理医生曹荣荣通过音频连线参与。
凌晨两点,审讯室里只有危暐一个人。摄像头红灯亮着,录音设备运转。
“我不知道从哪说起。”他对着空气开口,“就从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开始吧。”
“我从小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考上好大学,进好单位。所有人都夸我,包括陶主任您。我也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但三十岁那年,我突然有种恐慌。我看到同学们创业发财了,买房买车了,而我还在单位拿死工资。父母老了,身体不好;妻子想要孩子,想要更好的生活。我觉得自己很失败。”
“所以当那个机会出现时——年薪两百万,东南亚,‘灰色地带但不违法’——我抓住了。我对自己说:就去干两年,赚够钱就回来,好好过日子。”
他停顿了很久。
“第一年,我真的以为只是‘灰色地带’。我做数据分析,设计算法,不直接接触受害人。每个月看到银行卡里进账十几万,我给家里打钱,听妻子说‘老公你真棒’,我觉得值。”
“第二年,我开始接触更多核心业务。我设计的系统直接用于诈骗,我看到了受害人的资料,听到了诈骗录音。但我安慰自己:我只是技术员,犯罪的是前面那些人。而且,我已经陷得太深了,回不了头了。”
“第三年,张坚案发生。我看到他自杀的消息时,正在喝庆功酒。同事说‘又搞定一个大单’,我笑着干杯,但晚上回去吐了。那是第一次,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在杀人。”
“但我还是没有停。为什么?因为恐惧。我害怕集团报复,害怕回国坐牢,害怕家人失望。更可怕的是,我习惯了那种生活——高收入,被尊重(在犯罪集团里),有权力。我变成了自己曾经最鄙视的那种人。”
危暐的声音开始哽咽。
“母亲病重是我最后的清醒剂。当我得知她肝癌晚期时,我突然想:如果我用骗来的钱给她治病,那我和那些骗老人救命钱的骗子有什么区别?如果她知道儿子的钱是这么来的,她会接受吗?”
“所以我开始准备自首。但集团发现了,他们把我软禁起来。是缅甸警方的一次突击检查救了我——不是针对我们园区,是查别的事,但混乱中我逃了出来,直接去了中国使馆。”
他抬起头,看着摄像头:“曹医生,您问我有没有后悔。我后悔,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后悔。但后悔解决不了问题。我只能用剩下的生命,去弥补,去阻止,去救还能救的人。”
“我知道很多人希望我死。包括我自己。但陶主任说得对,死太容易了,活着赎罪更难。所以我选择难的这条路,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不配轻松。”
录音持续了四十七分钟。结束时,危暐筋疲力尽地趴在桌上。
监控室里,曹荣荣摘下耳机,对陶成文说:“他的忏悔是真实的,但心理状态非常脆弱。他需要持续的心理干预,否则可能在审判前崩溃。”
陶成文点头:“安排每天两小时的心理辅导。但要注意,不能给他传递‘心理问题可以减轻罪责’的错误信号。”
“明白。”
(八)张斌的到访:受害者与加害者的第二次见面
第四天,张斌提出要见危暐。这次不是公开场合,是看守所的单独会见室。
陶成文有些犹豫:“你的情绪”
“我准备好了。”张斌说,“有些话,必须在审判前说清楚。”
会见安排在下午。同样的防爆玻璃,同样的录音录像,但这次只有他们两人。
张斌坐下后,没有立即开口。他拿出一张照片,贴在玻璃上——是他父亲生前的全家福,张坚在中间,笑得灿烂。
危暐看着那张照片,身体开始发抖。
“我父亲爱笑。”张斌说,“即使生活不容易,他也总是笑。他常说,笑一笑,没什么过不去的。”
危暐低下头。
“但他最后那七天,应该笑不出来吧。”张斌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被你们逼到绝路,一个人面对,连儿子都不敢告诉。”
“对不起。”危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今天来,不是要听对不起。”张斌说,“我是要告诉你,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你的案件资料里那些冷冰冰的数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拿出一本旧相册,一页页翻给危暐看。
“这是他年轻的时候,在油库工作,脸上都是油污,但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考上大学,他送我去车站,偷偷抹眼泪。”
“这是他退休前最后一天上班,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在油料仓库前拍照。”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条短信:‘儿子,爸爸对不起你。’”
翻到最后一页,张斌抬起头:“你设计的系统,分析了他的财务状况、健康状况、人际关系,但分析不出这些。分析不出他为什么舍不得买新衣服却给我寄钱,分析不出他为什么明明可以提前退休却要坚持站完最后一班岗,分析不出他为什么被骗后最痛苦的是‘给组织添麻烦了’。”
危暐的眼泪滴在手铐上。
“我恨你,这是真的。”张斌说,“但恨不能让我父亲复活,也不能阻止下一个骗子。所以我选择做别的事——把你的罪证变成教材,把我父亲的痛苦变成警示。”
他收起相册:“审判的时候,我会出庭作证。不是为了让你判得更重,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诈骗毁掉的是什么。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段人生,是一个家庭。”
危暐抬起头,泪流满面:“张斌,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说得对,我把人变成了数据,这是最深的罪。”
“你知道我父亲临终前在想什么吗?”张斌突然问。
危暐摇头。
“他在想,儿子会不会原谅他。”张斌说,“他在想,那些等补助款的职工怎么办。他在想,给组织添了这么大麻烦,真是该死。他唯独没有想,那些骗子应该受到什么惩罚。”
张斌站起来:“所以我今天来,也是要告诉你:我父亲到死,都是一个好人。而你们,到活着的每一天,都要记住自己毁了什么。”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危暐一个人坐在会见室里,对着玻璃上那张已经取走的照片印子,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九)风暴前夕:审判倒计时中的多方博弈
引渡回国第七天,危暐案的公诉准备工作进入最后阶段。与此同时,社会舆论开始发酵。
媒体报道了危暐协助破案、阻止诈骗的事迹,也详细报道了张坚等九名死者的故事。舆论分裂成几派:
一派要求严惩:“协助破案是应该的,不能将功抵过!九条人命,必须死刑!”
一派认为可以“废其用而不废其人”:“他的技术能力确实有独特价值,可以在严格监控下用于反诈。死刑太便宜他了,让他活着赎罪。”
还有一派关注系统性问题:“要追查个人信息泄露的源头,要完善银行风控,要改变‘冒充领导’就能骗到钱的荒唐现状。”
网络上,张斌的公开课视频被广泛传播,“记忆之光”网站的访问量暴增。很多人留言:“看了张坚的故事,我给父母安装了反诈”“我们单位修订了财务流程,大额转账必须双重确认”。
在司法系统内部,也在进行激烈的讨论。危暐案成为一个标杆案例:如何判决一个犯下重罪但真心悔改、且有特殊技术价值的罪犯?
最高人民法院派出了指导组。检察机关多次开会研讨量刑建议。辩护律师团队则准备了厚厚的减刑理由材料。
陶成文团队作为技术顾问,提交了一份特殊的报告:《关于利用危暐技术能力进行反诈工作的风险评估与管控方案》。报告提出了“监狱内技术赎罪”的具体路径,包括:
物理隔离的工作环境,无网络接入。
双人监控,所有操作记录留存。
产出算法必须经过三道独立审查。
定期心理评估和道德教育。
成果不能作为减刑依据,只能作为改造表现参考。
这份报告引发了争议。有人认为这是开创性的“高智商罪犯改造模式”,有人认为这是“变相的特权”。
而在看守所里,危暐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每天工作十四小时,分析数据,编写反诈算法,协助警方联系受害人。他的身体越来越瘦,但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心理医生记录:“他似乎在通过高强度工作来‘自我惩罚’。每当成功阻止一起诈骗,他会短暂地放松;每当发现一个新的受害人,他会更加拼命工作。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机制——用拯救来抵消毁灭。”
(十)启程去云海:审判地的选择
第八天,决定将危暐转移到云海市看守所。因为主要案件发生在云海,且云海中院将负责一审。
转移在深夜进行。车队从福州出发,沿高速公路北上。危暐坐在押解车中部,两侧是特警。前后各有两辆护卫车。
陶成文、魏超等人乘另一辆车跟随。他们将在云海继续后续工作:完善“坚飞守护系统”,准备出庭作证,推进全国反诈体系建设。
深夜的高速公路几乎没有车。窗外是连绵的黑暗,偶尔有对面车道的灯光一闪而过。
魏超看着前方押解车的尾灯,突然说:“老陶,你还记得危暐刚来单位的样子吗?”
陶成文点头:“记得。2008年,公安大学硕士毕业,背着双肩包,眼睛里有光。他说他的理想是‘用技术守护人民’。”
“我们都看走眼了。”魏超叹气。
“没看走眼。”陶成文看着窗外,“他的技术能力,确实在守护人民——只是走了最弯的路,付了最惨的代价。”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
张帅帅说:“他这几天写的反诈算法,我看了。很精妙,比我们现有的算法至少先进一代。如果能安全地应用”
“没有如果。”陶成文打断,“必须安全。每一步都要想到最坏的情况,做最严的防护。我们不能再犯错了。”
凌晨三点,车队进入云海地界。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危暐看着窗外的城市,这是他曾经工作生活的地方,是他走向犯罪起点的地方,也是他将接受审判的地方。
他想起母亲,想起妻子儿子,想起张坚,想起那些被他间接害死的人。
然后他想起自己写过的代码——那些用于诈骗的,和现在用于反诈的。
同样的技术,相反的方向。
这大概就是赎罪的意义:不是抹去罪行,是把罪行变成警示;不是逃避惩罚,是在惩罚中找到新的价值。
押解车驶下高速,进入云海市区。街道空旷,路灯明亮。
审判即将开始。但对他而言,审判早在四年前的那个选择时,就已经开始了。
而真正的救赎,可能需要用尽余生。
“第九百一十五章完,字数统计:字”
“本章核心看点”
引渡过程的戏剧性张力:通过雷暴飞行、殡仪馆告别等场景,展现罪人归国途中的复杂心理与人性挣扎。
罪行细节的深度复盘:通过技术日志和心理分析,完整再现张坚案的全过程,呈现诈骗犯罪的系统化、精准化特征。
技术赎罪的实际操作:危暐在监控下破解自己设计的系统,协助阻止诈骗,展现“将犯罪能力转化为防护能力”的具体过程。
张斌与危暐的第二次会面:受害者家属与加害者的深度对话,超越简单的仇恨,探讨痛苦的意义与转化的可能。
司法与伦理的多重博弈:在审判前夕,法律、技术、伦理、社会舆论等多方力量的角力与思考。
人物关系的复杂演变:陶成文作为导师的痛心与责任,魏超作为警察的原则与矛盾,团队每个成员的专业视角与情感反应。
“下章预告:第九百一十六章《审判日》”
危暐案在云海中院正式开庭,九名死者家属集体出庭。
法庭辩论焦点:技术中立性、罪责划分、赎罪价值与法律惩罚的平衡。
张斌的证人陈述,从受害者家属到反诈工作者的身份转换。
韦晖作为同类罪犯出庭作证,对比两种救赎路径。
公诉人的重磅证据:新增发现的受害者与犯罪网络。
危暐的最后陈述,罪人的自我审判与救赎请求。
判决结果公布后的各方反应,舆论的撕裂与共识的艰难形成。
审判日不是终点,而是罪与罚、赎与恕漫长道路上的一个坐标。下一章,法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