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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回访之痛——当守护者在旧居拼图被篡改的信任网络(1 / 1)

福州之行安排在湄公河行动前最后一个周末。表面上是“社区关怀项目”的一部分,实际目的是在进入金三角前,最后一次系统性梳理危暐案中所有未被解释的细节。

陶成文提议所有人一起去危暐家——不是作为调查者,而是作为危暐曾经的朋友、师长、同事。这个提议获得通过,但每个人都心情复杂。

周六上午十点,三辆车停在老宿舍楼下。林淑珍提前知道他们要来,早早准备好了茶水和水果。当她打开门看到十几个人站在门口时,还是愣了一下。

“阿姨,这些都是危暐以前的同事和老师。”陶成文介绍,“我们想……在他出发的地方,最后整理一些事情。”

林淑珍点点头,侧身让大家进屋。狭小的客厅瞬间被填满。鲍玉佳和曹荣荣主动去厨房帮忙,其他人则显得有些局促——毕竟,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真正走进危暐的私人世界。

孙鹏飞的目光被墙上的照片吸引。除了那张毕业照,还有许多危暐从小到大的照片:小学戴红领巾的,中学参加编程比赛的,大学实验室里的。照片里的他,眼神清澈,笑容简单。

“他一直是个好孩子。”林淑珍端着茶出来,顺着孙鹏飞的目光看去,“就是太要强,什么都想自己扛。”

张帅帅环顾四周。房间整洁得近乎刻板,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连茶几上的遥控器都摆成直角。“危暐有强迫症倾向?”

“他喜欢秩序。”林淑珍说,“从小就喜欢把东西分类整理,说这样‘高效’。他爸爸走得早,家里事多,他就用各种表格来管理我的药、家里的开销、他的学习计划……”她顿了顿,“有时候我觉得,他不是在生活,是在运行一个程序。”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痛。运行程序——这正是危暐在kk园区做的事,只不过那时他运行的是犯罪程序。

沈舟注意到书架上有一个厚厚的相册,封面已经褪色。“可以看看吗?”

林淑珍点头。沈舟小心地取下相册,在茶几上打开。其他人围拢过来。

相册前半部分是家庭照,后半部分是危暐求学和工作后的照片。在大学实验室的照片里,出现了年轻的陶成文,还有几个他们认识的其他老师。在研究院实习期的照片中,出现了付书云和梁露的背影——她们正在讨论问题,危暐在远处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看起来像团队合影的照片。背景是一个会议室,长条桌,白板,投影仪。照片中有七个人:危暐坐在中间,他左右各坐着三个人。每个人都穿着正式的衬衫或西装,对着镜头微笑。

关键是——那六个人,分明是鲍玉佳、张帅帅、曹荣荣、孙鹏飞、沈舟、程俊杰。

“这是什么?”鲍玉佳声音发紧,“我从来没有和危暐拍过这样的合影。”

“我也没有。”张帅帅凑近看,“照片背景……我不认识这个会议室。”

曹荣荣仔细观察照片中“自己”的表情:“这个‘我’的笑容很职业,但眼神没有温度。这不是我平时的样子。”

孙鹏飞指着照片细节:“看危暐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但我和危暐从来没有熟到可以这样肢体接触。”

“照片是伪造的。”程俊杰专业判断,“但技术很高明。不是简单的ps拼接,而是基于真实面部数据的3d建模合成。光线、阴影、皮肤质感都毫无破绽。”

林淑珍看着照片,困惑地说:“这本相册是小暐出国前自己整理的。他说要把重要的照片都放进去,万一……万一他回不来,就留个念想。这张照片在最后一页,我还以为是他工作后的团队合影。”

陶成文拿起相册,翻到照片背面。行小字,危暐的笔迹:

“2019117,太子集团技术部第一次全体会议留念。我们都要有光明的未来。——vcd”

“2019年11月7日,”付书云回忆,“那天危暐应该在kk园区。而我们在国内,各自工作。怎么可能有合影?”

梁露用手机扫描照片,上传到云海研究院的图像分析系统。,结果返回:

“照片中七个人的面部数据分别来源于:危暐2019年8月的自拍照;鲍玉佳2018年学术会议证件照;张帅帅2017年警校培训集体照截取;曹荣荣2019年3月心理咨询师认证照片;孙鹏飞2018年实验室门禁卡照片;沈舟2019年1月期刊作者头像;程俊杰2018年黑客马拉松获奖照片。”

“背景会议室,”分析报告继续,“是基于东南亚某酒店会议室的公开图片修改而成。投影屏幕上的模糊文字,经增强处理后显示为‘太子集团q4技术目标——转化率提升30’。”

“所以,”魏超总结,“这张照片是危暐在kk园区伪造的。他收集了我们每个人的公开照片,合成了这张‘团队合影’。还写下了‘要有光明的未来’这种话。”

“为什么?”马强问,“他为什么要伪造一张根本不存在的合影?”

林奉超从边境发来信息:“在kk园区,新人经常被要求‘证明忠诚’。方式包括:提供亲友信息、拉亲友入伙、或者伪造与亲友的‘合作证明’。这张照片可能是一种‘投名状’——向魏明哲证明,危暐已经把我们所有人都‘拉下水’了。”

“但照片背面的话,”陶成文轻声说,“‘我们都要有光明的未来’。这不像投名状,更像……一种扭曲的祝愿?或者是一种自我欺骗——他在说服自己,我们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船上,所以他的选择不是背叛?”

相册的发现让气氛变得凝重。但更让人不安的是,林淑珍接下来说的话。

“其实,小暐出国前那段时间,收到过很多奇怪的包裹。”她从卧室拿出一个纸箱,“都是快递送来的,寄件人不详。他每次都很快收起来,不让我看。他走后,我收拾东西,发现这些都在他床底下。”

纸箱打开,里面是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裹。有文件袋,有小盒子,有塑料文件夹。

程俊杰戴上手套,小心打开第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一沓印刷精美的宣传册,标题是《东南亚数字医疗新蓝海——太子集团技术人才招募计划》。

宣传册详细介绍了“太子集团”的“合法业务”:医疗数据分析、远程诊疗平台、健康管理ai。公司介绍页面有“仰光总部大楼”的照片(后经查证是盗用新加坡某公司的图片),员工福利页面承诺“高薪、股权、家人医疗援助”。

“典型的诈骗招聘物料。”付书云翻看,“但制作精良,普通人很难分辨。”

第二个文件袋里是一份“雇佣合同”,甲方是“太子集团(仰光)科技有限公司”,乙方是危暐。合同条款看起来正规:三年期,年薪30万美元,每年15天带薪假,提供医疗保险和住房补贴。但合同的签署日期是2019年3月25日——比危暐实际出国时间早一周。

“合同是真的还是假的?”梁露问。

程俊杰扫描合同上的印章和防伪标记:“印章是伪造的,但伪造水平很高。合同模板是标准的缅甸外资企业雇佣合同,条款完全合法——除了公司不存在这一点。”

第三个包裹是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部旧手机。程俊杰尝试开机——电量耗尽。他连接便携电源,手机启动后显示需要密码。

“这是危暐出国前用的手机之一。”林淑珍确认,“他有两部手机,一部常用的,一部备用的。常用的那部被他带走了,这部备用的他说留给我紧急联系,但从来没打过。”

程俊杰尝试破解密码。十分钟后,手机解锁。相册里有几十张照片,大部分是危暐和母亲的日常照,但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为“工作资料”。

输入危暐常用密码组合,文件夹打开。

里面的内容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加密文件夹里的“工作记录”

文件夹里有三个子文件夹,分别命名为:

“目标分析报告”

“接触策略设计”

“进展记录”

程俊杰打开“目标分析报告”文件夹。里面有十几个pdf文件,文件名是拼音缩写:

每个人的文件都有。

张帅帅点开自己的文件。份详细的个人分析报告,内容包括:

性格特征:责任感强,黑白分明,重情义但警惕性高

核心弱点:对‘程序正义’的执着,认为只要程序合法,结果就正义

职业责任感——可以伪造跨境犯罪线索,诱导其介入调查

师徒情结——对陶成文尊敬,可通过陶间接影响

技术崇拜——对高科技犯罪有专业兴趣,可利用此心理

家庭牵挂——母亲患病,但经济状况良好,不适合作为主要施压点

风险评估:高。此目标有丰富侦查经验,易识破低端骗局。建议采取长期、迂回策略。”

报告还附有张帅帅的照片、公开履历、甚至是他常去的餐馆和健身房信息。

“这些信息……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只有熟人知道的。”张帅帅脸色难看,“危暐在监视我们?”

“不只是监视。”曹荣荣打开自己的文件,“看这里——‘心理咨询师,善于共情但容易过度代入。可利用其职业习惯:当以‘案例咨询’名义求助时,她会本能地进入专业模式,降低防备。’这是精准的心理侧写。”

鲍玉佳的文件更详细:“‘心理学博士,专业方向是创伤疗愈。个人经历:父亲早逝,对‘孝道’有强烈认同。可利用点:当提及‘子女为父母牺牲’的伦理困境时,易产生情感共鸣。’”

“所以他知道我父亲的事。”鲍玉佳声音颤抖,“我从来没跟危暐说过这个。他只见过我几次,都是工作场合。”

陶成文的文件最厚,有三十多页。“目标:陶成文。身份:导师、道德权威。核心弱点:对学生的责任感和愧疚感。具体策略:通过危暐的处境,激发其‘未尽导师责任’的自责,从而降低理性判断……”陶成文读不下去,闭上了眼睛。

“这些报告是谁写的?”孙鹏飞问,“危暐自己?还是魏明哲?”

程俊杰分析文件元数据:“创建者和最后修改者都是‘vcd’。但文件模板和格式有统一风格,应该是魏明哲提供模板,危暐填充具体内容。”

沈舟点开“接触策略设计”文件夹。里面是针对每个人的“诈骗剧本”。

以鲍玉佳为例,剧本标题是《心理专家的职业困惑解决方案》。

“第一步:以‘跨国医疗伦理委员会’名义接触,邀请其参与‘东南亚技术犯罪受害者心理干预项目’可行性研究。

第二步:提供伪造的‘受害者案例’(实为危暐的遭遇改编),激发其同情心和专业兴趣。

第三步:以‘项目需要实地调研’为由,邀请其前往曼谷参加‘研讨会’。

第四步:在曼谷安排‘突发事件’(如伪造的当地合作方涉犯罪被调查),制造混乱和孤立感。

第五步:以‘保护安全’为由,将其转移至‘安全屋’(实为kk园区接待处)。

第六步:利用其孤立无援状态和‘已经涉入案件’的错觉,诱导其签署‘保密合作协议’,实际是卖身契。”

每个剧本都类似,针对每个人的专业背景和心理弱点量身定制。

“但这些剧本没有实施。”付书云说,“我们没有人被骗去东南亚。”

“但危暐被要求设计这些剧本。”梁露推断,“这是魏明哲的训练——让危暐学习如何诱骗他最熟悉、最敬重的人。这是道德摧毁的进阶课程。”

程俊杰打开最后一个文件夹:“进展记录”。里面是危暐的工作日志,日期从2019年9月到2020年2月。

随机点开一篇,2019年10月15日:

“今天完成了对陶老师的接触策略设计。魏教授说这个设计‘过于温和’,没有充分利用目标的愧疚感。要求重做,增加‘道德绑架’强度。我修改了,加入了伪造的‘危暐遗书’情节——让陶老师以为我已经自杀,他是最后能完成我遗愿的人。写的时候手在抖。”

“张队长的剧本通过了。魏教授很满意,说‘充分利用了执法者的职业傲慢’。但我知道张队长不是傲慢,他只是太相信程序。我在剧本里设计了一个完美的法律漏洞,让他一步步陷入。完成后我把自己关在厕所吐了。”

“鲍博士的剧本被批评‘情感铺垫过长’。魏教授要求简化,直接利用她父亲的记忆。我拒绝了。魏教授说:‘你可以拒绝,但你母亲明天的药就没了。’我改了剧本。现在鲍博士在我心里,已经和那些诈骗名单上的陌生人没有区别了。或许我也没有区别了。”

日志越往后,语气越麻木。到2020年1月,危暐已经可以冷静地分析每个人的弱点,甚至开始“优化”剧本的“转化率”。

但最后一篇日志,2020年2月28日,画风突变:

“所有剧本都完成了。魏教授说我是他最好的学生。但我知道,我已经死了。那个会为伤害他人而痛苦的危暐,死在了这些pdf文件里。

但我留了一个后门。在每个剧本的第七步(实施步骤),我都设计了一个‘非强制暂停点’——只要目标在那个节点说‘我需要时间考虑’,整个计划就会因为‘失去最佳时机’而失效。魏教授没有发现这个漏洞,因为他从不认为有人会在那个节点犹豫。

所以,老师们,同事们,如果你们真的收到过类似的邀请,如果你们在某个瞬间犹豫过,那就是我在救你们。也是我在救我自己——证明那个会设计暂停点的危暐,还没有完全死掉。

对不起。谢谢。再见。

vcd”

读完这篇日志,客厅里长时间寂静。

原来,在他们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危暐曾经被逼着设计诱骗他们每个人的详细计划。而他,在极度的被迫中,依然偷偷埋下了拯救他们的可能性——那些“非强制暂停点”。

“等等。”张帅帅突然说,“我记得……2019年11月,我确实收到过一个奇怪的邀请。”

其他人看向他。

“一个自称‘东南亚反诈骗协作组织’的机构,邀请我担任‘跨境技术犯罪侦查顾问’。”张帅帅回忆,“他们发来了详细的合作方案,说要打击利用数字医疗为幌子的诈骗集团。方案很专业,我有点兴趣。”

“然后呢?”

“他们邀请我去曼谷参加‘案情通报会’,说有几个中国籍技术人员疑似被犯罪集团控制,需要紧急救援。我查了那个组织的背景,表面上没问题,但有些细节让我不舒服——他们太急了,一再强调‘时间紧迫’‘错过就来不及了’。”

“你去了吗?”

“没有。”张帅帅说,“因为我要求先视频会议,对方以‘安全保密’为由拒绝。我说那就通过外交渠道正式发函,他们拖了几天,就没消息了。我当时以为是骗子,没多想。”

曹荣荣也有类似记忆:“2019年10月,我收到一封邮件,来自‘国际犯罪心理学研究协会’,说在做一个‘技术犯罪者心理演变’的研究,需要中国专家的意见。他们提供了几个案例,其中一个描述的情况……很像危暐,但用了化名。”

“你回应了吗?”

“我回了邮件,问案例的具体来源和伦理审查情况。对方回复很模糊。我要求直接与案例相关人交谈,对方说涉及隐私不能安排。我就没再跟进。”

鲍玉佳也想起来了:“2019年12月,有个‘跨国医疗伦理项目’找我咨询,说他们遇到一个难题:有技术人员为了给母亲治病,被迫参与犯罪项目,问这种情境下的心理干预策略。我提供了建议,但觉得案例细节太具体,像真人真事。我问是不是有真实案例,对方否认了。”

一个接一个,团队中的每个人都回忆起,在2019年下半年到2020年初,收到过类似的“专业咨询”或“合作邀请”。内容都涉及技术犯罪、伦理困境、跨境执法或心理干预,都看起来专业且紧迫,都邀请他们去东南亚“实地调研”或“紧急会议”。

所有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拒绝了——张帅帅因为程序疑点,曹荣荣因为伦理担忧,鲍玉佳因为细节过于真实,孙鹏飞和沈舟因为对方无法提供技术细节,付书云和梁露因为数据来源不明,程俊杰因为发现了ip跳转痕迹。

“所以危暐设计的那些剧本……”梁露声音发颤,“其实都实施过?魏明哲真的派人来接触过我们?”

“但我们都拒绝了。”付书云说,“因为我们各自的专业警惕性,或者说是……直觉。”

陶成文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颤抖。

“老师?”鲍玉佳轻声问。

“我也收到过。”陶成文的声音很低,“2019年11月底,一个自称‘危暐朋友’的人联系我,说危暐在东南亚参与了一个灰色项目,现在很痛苦,想退出但被威胁。说危暐想见我,但不敢直接联系,希望我能去曼谷‘偶遇’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信了。”陶成文转身,眼里有泪,“因为那个人说出了只有我和危暐知道的细节——危暐硕士论文答辩时,我送他的那支钢笔的品牌;他在我办公室哭过一次,因为觉得自己辜负了我的期望;他母亲最喜欢吃的福州点心……”

“您去了吗?”

“我买了机票。”陶成文说,“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陶教授,如果您明天上飞机,就再也见不到危暐了。’我问他是谁,他说:‘一个不希望您也成为受害者的人。’然后电话挂了。”

“那是谁?”

“我不知道。但那个电话让我冷静下来。我查了机票信息,发现购票后不到一小时,就有一个境外ip查询了我的航班详情。我取消了行程,报了警,但警方说没有实际损失,无法立案。”

陶成文走回茶几旁,看着手机里那些“剧本”文件:“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危暐朋友’是剧本里的角色。那个警告电话……可能是危暐自己打的。他在最后关头,救了我。”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那种沉默里,有后怕,有震惊,也有一种迟来的理解。

原来,他们每个人都曾经那么接近陷阱。原来,危暐在被逼设计陷阱的同时,真的在试图保护他们。

“那些‘非强制暂停点’,”曹荣荣重新打开日志,“危暐说,只要目标在特定节点说‘我需要时间考虑’,计划就会失效。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同的节点,以不同的方式说了这句话。”

张帅帅是“要求正式发函”,曹荣荣是“要求伦理审查”,鲍玉佳是“追问真实案例”,陶成文是“接到警告电话后取消行程”……每个人都本能地,在关键时刻,踩下了刹车。

“所以魏明哲的实验失败了?”孙鹏飞问,“他没能把我们任何人骗去?”

“不。”沈舟摇头,“他的目的可能不是真的骗我们去。而是通过这个过程,测试危暐的能力,测试我们的反应,收集‘高智商目标抵抗诈骗’的数据。我们每个人拒绝的方式,都成了他的研究资料。”

程俊杰调出云海研究院的防火墙日志:“看这里——2019年10月到2020年2月,我们的邮件系统和内网,被来自东南亚的ip尝试渗透过三十七次。其中九次成功获取了部分数据。时间点正好对应那些‘咨询邀请’。”

“所以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安防系统?”付书云问。

“也在测试我们每个人的决策模式。”鲍玉佳说,“魏明哲可能在研究:不同类型的技术专家,在面对专业伪装的高端骗局时,会如何反应?什么因素会导致他们上当?什么因素会让他们警惕?这些数据,可以用来优化针对精英人群的诈骗剧本。”

“而我们,”张帅帅苦笑,“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他的实验对照组。”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客厅,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林淑珍已经去休息了,留下团队在客厅继续梳理。

情绪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向一种复杂的沉重。每个人都需要重新理解自己与危暐的关系——他不仅是犯罪者,不仅是受害者,还是那个在被迫伤害他们的同时,偷偷保护他们的人。

“我想去他房间看看。”陶成文突然说。

林淑珍同意了。陶成文推开危暐卧室的门,其他人跟在后面。

房间保持原样。单人床,书桌,书架,衣柜。书桌上还摊开放着几本技术书籍,旁边有个笔记本,钢笔搁在上面,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陶成文坐在书桌前的那把椅子上。他拿起笔记本,翻开。是危暐的技术笔记,写满了算法思路和代码片段。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关系图,中心写着“技术伦理的不可计算性”。

下面有一行小字:“如果一切都可以计算,那善良就只是愚蠢的最优解。但我不相信。”

“这是他出国前的思考。”陶成文轻声说。

曹荣荣在书架前浏览。除了技术书,还有哲学、伦理学、心理学着作。其中一本《技术伦理导论》里夹着许多便签,上面是危暐的批注。

她抽出一张:“‘老师今天说:技术者的责任不是预见所有可能的滥用,而是在发现滥用时,有勇气承认和修正。但如果有无法修正的时候呢?’”

另一张:“‘母亲今天的疼痛指数是7。我写的代码今天可能导致了某个人的疼痛指数也是7。这是等价交换吗?不是。因为我的选择,别人的选择被剥夺了。’”

鲍玉佳在床头发现了一个旧药瓶。拿起来看,是安眠药,处方医生是福州本地的,开药日期是2019年2月。瓶子里还剩一半。

“他失眠很久了。”陶成文说,“出国前那段时间,他总说睡不好。我让他去看医生,他说看了,开了药。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孙鹏飞打开衣柜。衣服不多,但有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标签还没拆。“他可能想着,去东南亚工作,要穿得体面一点,给‘公司’好印象。”

沈舟在书架底层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书,而是几十张手绘的卡片。每张卡片上画着简单的图案,旁边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201865:今天陶老师夸我代码优雅。开心。”

“2018912:母亲化疗后呕吐,我握着她手。恨自己无能。”

“201913:接了个外包项目,报酬够三个月药费。累但值得。”

“2019315:陈经理说泰国有机会。犹豫。”

“2019328:买了机票。对不起,妈妈。对不起,老师。”

最后一张卡片,日期是2019年4月1日,出发前一天:

“如果我回不来,请记住:我曾经想成为一个用技术帮助人的人。虽然失败了,但那个愿望是真的。”

“如果未来的某天,有人发现这些卡片,请告诉我妈妈:我爱她,从未后悔为她做任何事。请告诉陶老师: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辜负您是我最大的罪。请告诉我伤害过的所有人:对不起,我试过用别的方式,但没找到。”

沈舟把卡片递给陶成文。老人接过,一张张看,眼泪无声滑落。

“他一直在记录,”曹荣荣说,“用这种方式,保持自己是谁的记忆。”

“所以当他被要求设计诈骗我们的剧本时,”鲍玉佳说,“他一方面被迫做了,另一方面又用‘非强制暂停点’来救我们。他同时在扮演加害者和拯救者,同时在下沉和上浮。”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疯吧。”张帅帅说,“这种撕裂,正常人承受不了。”

程俊杰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最后一个东西——一个u盘,贴着小标签:“如果一切无法挽回,请打开。”

他看向陶成文。老人点头。

u盘插入电脑。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最后的真话”。

点击播放。

先是一段杂音,然后是危暐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但清醒:

“听到这个录音的人,你好。我是危暐。如果这个u盘被打开,说明我已经无法亲口说出这些了。可能是死了,可能是疯了,可能是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

“首先,对妈妈:对不起。我选择了捷径,以为能救你,结果让我们都陷得更深。但我不后悔爱你,只后悔爱你的方式错了。”

“对陶老师:对不起。您教我要有技术人的脊梁,我跪下了。但您教我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在那些最黑暗的时刻,是您的声音让我知道自己还没完全变成怪物。”

“对我的同事们:对不起。我以学术交流的名义,套取了你们的知识和信息。那些数据被用来优化犯罪系统。但我也偷偷在系统中埋了一些漏洞——如果你们未来需要对抗类似的系统,在算法的第7层、第14层、第23层决策节点,输入‘ethics’(伦理)作为参数,系统会产生13秒的混乱。虽然短,但可能有用。”

“现在说重要的事。太子集团(或者说魏明哲)的真正目的,不是诈骗钱财。那只是副产品。他们的核心研究是:在多大程度上,技术可以系统性地解构和重建人性。”

第一,道德脱敏。研究如何让有道德感的人逐步接受犯罪。

第二,记忆重构。研究如何通过神经干预,让人‘忘记’自己不该做的事,或‘记住’自己没做过的好事。

第三,选择植入。研究如何在人自以为自由选择时,其实是被引导选择预设的选项。”

“我是第一阶段的深度样本。但还有第二、第三阶段的样本,他们在更隐秘的地方。如果你们要阻止,必须彻底摧毁所有实验数据和设备,否则他们会换个地方重来。”

“最后,关于我自己:我不知道未来我会变成什么。如果我发现自己在伤害无辜者,请阻止我,无论用什么方式。如果我死了,请把我的骨灰撒在闽江里,我想回家。”

“谢谢。对不起。再见。”

录音结束。

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和窗外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许久,陶成文轻声说:“他一直在求救。用他唯一能做到的方式。”

“我们也一直在救他,”曹荣荣说,“只是当时不知道。”

鲍玉佳擦掉眼泪:“现在知道了。”

傍晚,团队准备离开。林淑珍送到门口,欲言又止。

“阿姨,还有事吗?”陶成文问。

林淑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怀表:“这个……是小暐爸爸留下的。他出国前说,如果他回不来,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陶成文接过怀表。打开表盖,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张小照片——危暐初中时和父母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爸爸说,男子汉要保护家人。我做到了吗?”

“他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林淑珍流泪,“现在他有答案了吗?”

陶成文握紧怀表:“有。他保护了您,也保护了我们。只是方式……太惨烈了。”

回程的车里,气氛与来时完全不同。来的时候,他们是调查者,是守护者,是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现在,他们是被保护者,是被试图拯救的人,是险些成为受害者的人。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魏明哲的威胁级别。”张帅帅在车上开通信会议,“他不是普通的犯罪头目,他是系统性研究人性弱点的科学家。他的实验已经迭代到我们无法预估的阶段。”

“危暐提到的第二、第三阶段样本,”孙鹏飞说,“可能已经在进行中了。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沈舟补充:“还有他说的算法漏洞——‘ethics’参数。我们需要测试这个是否真的有效。”

程俊杰已经在操作:“我模拟了kk园区的部分算法架构,输入‘ethics’参数……确实,在第7层节点产生了12秒的延迟和逻辑混乱。虽然短,但在关键时刻可能救命。”

付书云思考:“所以危暐在被迫优化犯罪系统的同时,一直在埋设‘伦理炸弹’。只是这些炸弹太小,救不了大局,但可能救某个具体的人。”

“就像他救我们一样。”梁露说,“用那些‘非强制暂停点’,救不了自己,但救了我们。”

陶成文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夜景。许久,他说:“在去湄公河之前,我想再去看看危暐。”

“探监需要手续……”

“不是探监。”陶成文说,“是隔着玻璃看看他。确认他……还是他。”

这个提议获得通过。探视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监狱会面室,隔着厚厚的玻璃,危暐被带出来。他更瘦了,眼神有些呆滞,但看到陶成文时,眼睛亮了一下。

他们不能直接对话,只能通过电话。

“老师。”危暐的声音沙哑。

“我们去了你家。”陶成文说,“看到了你的卡片,你的笔记,你的录音。”

危暐低下头。

“你救了我们。”陶成文继续说,“那些‘暂停点’,那些警告,那些漏洞。我们知道。”

危暐的肩膀开始颤抖。

“现在,我们要去做你最后请求的事。”陶成文说,“去阻止魏明哲,摧毁那些实验。你有话要带给他吗?”

危暐抬起头,眼里有泪,但也有一种奇异的坚定。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

“告诉他:实验失败了。因为人性里有些东西,无法被解构,无法被计算,无法被编程。那就是在知道自己可能堕落时,依然选择向上;在知道自己可能伤害他人时,依然选择保护;在知道自己可能变成怪物时,依然记得自己曾经是人。”

“这个变量,他的模型里没有。”

陶成文点头:“我会告诉他的。”

探视时间到。危暐被带离前,突然转身,用口型说了一句无声的话。

陶成文看懂了。

那句话是:“谢谢。保重。”

离开监狱时,阳光刺眼。陶成文站在阳光下,许久没有动。

“他说了什么?”张帅帅问。

陶成文重复了危暐的话,然后补充:“其实,这句话也是对我们说的。我们即将面对的,是人性的最黑暗面。但我们要记住:我们不是在对抗怪物,而是在证明,人不会被变成怪物。”

车队驶向机场,驶向湄公河,驶向那个解构人性的实验室。

但这一次,他们带上了更多东西:不仅有技术装备,不仅有行动计划,还有危暐留下的那些小卡片,那些录音,那些“非强制暂停点”的记忆。

人性中有些变量,无法被编程。

有些选择,无法被预设。

有些光,在最深的海底也不会熄灭。

这就是他们要守护的,也是他们要证明的。

伪造合影的惊悚开场:在危暐家发现团队与他的伪造合影,瞬间颠覆认知,建立高悬念切入。

“诈骗剧本”文件的系统性揭露:通过加密文件夹逐层展示危暐被迫设计的针对每个人的诱骗方案,呈现犯罪的专业化与个性化。

集体回溯“险些被骗”经历:每个守护者回忆自己曾收到的可疑邀请,揭示魏明哲实验的真实触达与失败。

危暐的双重行动逻辑:被迫设计犯罪方案的同时埋设“非强制暂停点”,展现其在极端处境下的道德挣扎与有限反抗。

陶成文的濒陷经历:作为最接近陷阱者,其情感冲击最大,深化师徒关系的悲剧层次。

私人卡片与录音的情感爆破:通过危暐私人物品展现其内心世界,将犯罪者还原为有血有肉的儿子、学生、挣扎者。

“ethics”参数的技术诗意:将伦理概念转化为实际算法漏洞,象征技术时代道德的反击可能性。

监狱对话的哲学升华:危暐对魏明哲的隔空喊话,提炼出“不可编程的人性变量”核心命题。

团队身份的再次转换:从调查者到被保护者到继承者的身份演进,完成情感认同的闭环。

行动前的信念凝聚:在罪恶回溯基础上建立更坚定的守护信念,为最终决战注入深层情感动力与伦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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