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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5章 记忆回廊——当守护者在数据洪流中打捞沉没的人性(1 / 1)

(一)数据解压:47tb的罪证与忏悔

云海研究院地下三层,重新改造的“神经伦理分析中心”在凌晨两点依然灯火通明。

47tb的原始数据像一座矿山,被小心翼翼地分拣、解析、归档。程俊杰团队搭建了三个独立的分析环境:一个用于技术逆向工程,一个用于心理学模式识别,一个用于伦理维度映射。

“数据包的核心是‘普罗米修斯系统30’的完整源代码。”付书云在晨间会议上汇报,她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包含记忆提取、神经干预、人格重构三大模块,每个模块都有详细的设计文档、实验日志、疗效评估。”

梁露调出一张系统架构图:“最可怕的是它的‘个性化适配算法’。系统可以根据目标的职业背景、心理特征、社会关系,自动生成最优的‘改造路径’。比如对技术人员,它会保留逻辑思维和创造力,但消除道德判断;对金融从业者,它会强化风险计算能力,但去除同情心。”

张帅帅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魏明哲真的把这份数据完整地给了我们。为什么?”

“因为他相信我们无法阻止。”曹荣荣说,“就像把核武器设计图给原始部落——你有图纸,但没有工业基础、没有原材料、没有应用场景,图纸就只是图纸。而且,他知道我们会因为伦理约束,不敢真的使用这些技术。”

鲍玉佳补充:“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份数据传递了一个信息:这项技术已经成熟到可以‘开源’的程度。即使我们摧毁了这个实验室,世界上还会有其他人根据这些原理,重建类似的系统。这是他的傲慢,也是他的警告。”

陶成文站在数据分析大屏前,屏幕被分割成几十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在播放不同的实验录像片段。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们需要找到数据里隐藏的东西。魏明哲不会把一切都给我们。他一定藏了什么。”

“隐藏数据?”孙鹏飞问。

“不是技术数据,是人的数据。”陶成文指着其中一个窗口——那是危暐在矿洞接受干预的录像,“危暐的完整记忆库、所有样本被改造前的原始人格备份、还有魏明哲自己的研究笔记……这些最核心的东西,可能被加密藏在某个角落。”

沈舟点头:“有道理。技术可以复制,但每个人的神经图谱是唯一的。魏明哲可能保留了‘原版’,只给了我们‘副本’。”

分析继续。下午三点,程俊杰发现了第一个异常。

“数据包深处有一个‘幽灵文件夹’。”他放大屏幕上的文件树,“用危暐的愧疚信号模式加密的。需要七个人的神经信号共振才能打开。”

又是七个人。团队对视一眼——这明显是针对他们的设计。

“魏明哲在邀请我们打开它。”曹荣荣说,“或者说,他在测试我们会不会用他教的方法,去窥探他留下的秘密。”

“开吗?”张帅帅问。

“开。”陶成文说,“但要小心。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团队再次围坐,佩戴上高精度脑电采集设备。这次不需要药物辅助,因为目标明确——集中回忆对危暐案的愧疚,触发那个特定的神经信号模式。

鲍玉佳负责引导:“现在,每个人在脑海中重现自己最愧疚的那个场景。关于危暐,关于这个案子,关于我们可能做错或做得不够的地方。”

七个人的脑电波开始同步。监测屏幕上,γ波频率稳定在43hz,θ波振幅下降到设定阈值,前额叶血流量集体升高。

程俊杰操作解密程序:“信号匹配度95……正在解锁……开了。”

幽灵文件夹里不是文件,而是一个交互界面。标题是:

“太子集团诈骗剧本沉浸式复盘系统——专为守护者团队定制”

界面下方有一行小字:

“要治愈疾病,必须先理解病菌。要阻止罪恶,必须先理解罪恶的运行机制。请选择您希望体验的剧本场景。”

下面列出了七个选项,每个选项对应一个团队成员的名字,后面跟着剧本标题:

鲍玉佳:《心理专家的职业困惑解决方案》

张帅帅:《跨境执法的灰色地带挑战》

曹荣荣:《伦理困境案例咨询》

孙鹏飞:《神经科学研究的应用转化》

沈舟:《脑机接口技术的民用前景》

付书云:《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的平衡》

梁露:《人工智能伦理框架设计》

“他要我们……亲身体验当年差点被骗的过程?”孙鹏飞皱眉。

“不是体验被骗,”陶成文说,“是体验危暐被迫设计这些剧本时的状态。他要我们通过危暐的眼睛,看这些罪恶是如何被精心编织的。”

曹荣荣思考片刻:“如果我们拒绝呢?”

“那我们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这个系统的运作机制。”鲍玉佳说,“魏明哲知道,作为研究者,我们无法抗拒这种‘理解’的诱惑。他设计了一个我们不得不跳进去的陷阱。”

张帅帅环视团队:“投票吧。同意体验的举手。”

沉默。然后,鲍玉佳第一个举手:“我是心理专家,我需要知道我的专业知识是如何被扭曲利用的。”

接着是曹荣荣:“我也是。”

孙鹏飞和沈舟对视一眼,同时举手:“神经干预是我们研究的领域,我们必须了解它的极限和危险。”

付书云和梁露:“数据伦理是我们的专业,我们需要第一手资料。”

最后是张帅帅:“作为执法者,我需要理解犯罪者的思维模式。”

七个人,全票通过。

陶成文没有投票权——这个系统只为七人设计。他成为观察者,以及……保险。

“我会监控你们的生理数据,”他说,“如果有任何人出现异常,我会强制中断。另外,我们分批次进行,每次两人,其他人负责监护。”

(二)沉浸复盘:当剧本成为可进入的现实

第一组:鲍玉佳与张帅帅

两人躺在神经交互椅上,头盔缓缓降下。系统提示:“正在载入剧本场景……请放松,系统将引导您进入危暐当年的设计视角。”

眼前一黑,然后亮起。

鲍玉佳的视角:

她发现自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心理学分析软件。但这不是她的办公室,而是一个陌生的房间——简洁、无菌,像酒店房间。

屏幕上打开着一份文档:《目标分析报告——鲍玉佳》。她意识到,这是危暐当年写的报告,而现在她正“成为”危暐,正在修改这份报告。

手不受控制地开始打字。不是她想打的字,而是记忆中的危暐在打字:

“目标弱点补充:父亲早逝经历导致对‘孝道困境’有特殊共鸣。在案例讨论中,曾多次引用‘子女为父母牺牲’的伦理案例。可利用此点设计情感触发机制。”

她感到一阵恶心,但无法停止。接着,系统提示:“现在进入剧本设计环节。”

场景切换。她站在一个虚拟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七个“客户”——都是东南亚面孔的中年男人,穿着昂贵但俗气的西装。他们是太子集团的“业务主管”。

其中一个男人用带口音的英语说:“v老师,针对鲍博士的剧本,我们觉得情感触发还不够直接。能不能加入一些……更强烈的东西?”

她的嘴自动开口,是危暐的声音:“比如?”

“比如伪造她父亲的遗书,说希望女儿做一个‘有孝心的人’?或者伪造她父亲生病时因为没钱治疗而痛苦的录像?”

她(危暐)沉默了。几秒钟后,她说:“那样太过了。鲍博士是专业人士,过度刺激可能导致她产生怀疑。”

“但不过度刺激,她怎么会上钩?”另一个男人说,“我们做过统计,对这类高智商目标,情感冲击的强度需要达到阈值7以上,才有65的成功率。”

她感到自己在计算。大脑像一台冰冷的机器,输入参数:鲍玉佳的心理韧性系数72、专业警惕性85、情感敏感度68……输出结果:建议情感冲击强度65-70,需配合专业场景降低警惕性。

“我有个方案。”她听到自己说,“以‘跨国医疗伦理委员会’的名义邀请她,提供真实的学术背景背书。在会议中,安排一个‘突发案例’——一个技术人员为了给母亲治病,被迫参与灰色项目,现在心理崩溃需要干预。让她以专家身份介入。在她投入专业角色后,逐步引入‘需要实地调研’的需求。”

“然后呢?”

“然后在她抵达东南亚后,安排‘当地合作方突然涉嫌犯罪被调查’,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状态。这时候,一个‘友善的联络人’出现,提供‘保护’和‘解决方案’——签署一份看似正规的‘保密合作协议’,实际上是把卖身契包装成安全保障协议。”

客户们讨论起来:“成功率估算?”

“用方案一。风险可控。”

会议结束。场景切换回电脑前。她(危暐)开始撰写完整的剧本文档。但在写到第七步——“目标陷入孤立状态”时,她的手停顿了。

她看到自己的光标在闪烁,然后不受控制地,在文档里插入了一个隐藏注释:

“【设计者备注】在此步骤,如果目标提出‘我需要时间考虑’或‘我要联系国内同事’,剧本中的‘联络人’应表现出为难,但最终同意。这会为目标争取至少24小时缓冲时间,期间目标可能恢复理性判断。”

插入这段注释时,她感到一种微小的、但真实的释然。就像在黑暗的迷宫中,偷偷留下了一个微弱的逃生记号。

系统提示:“剧本设计完成。现在切换至目标视角。”

瞬间,她“变成”了鲍玉佳。时间是2019年12月,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收到那封来自“跨国医疗伦理委员会”的邮件。她阅读邮件,产生兴趣,回复询问细节。一切和她记忆中的真实经历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她知道了背后的全套剧本。

她看到自己如何被逐步引导:参加视频会议,研究那个“技术人员心理崩溃”的案例,被激发专业责任感和同情心,同意参与项目,收到前往曼谷的邀请函……

但在预定出发日期的前一天,她接到一个“委员会工作人员”的电话,对方语气焦急:“鲍博士,情况有变。我们刚刚发现,当地合作方可能涉及一些法律问题。您确定还要来吗?”

真实的鲍玉佳当年在这里犹豫了。她要求对方提供更多信息,对方支支吾吾。她说:“我需要时间考虑。”对方说:“好的,但请尽快决定,情况很紧急。”

然后她打电话给张帅帅——不是剧本里的安排,而是她自己的决定。张帅帅提醒她这可能有风险。她取消了行程。

剧本在这里标注:“目标触发非强制暂停点,剧本失效。”

场景结束。鲍玉佳从交互椅上坐起,浑身冷汗。

“你看到了什么?”曹荣荣问。

“看到危暐如何在被迫设计害我的方案时,偷偷留了逃生通道。”鲍玉佳声音颤抖,“也看到我自己……当年离陷阱有多近。”

张帅帅的视角几乎同步进行:

他体验的是《跨境执法的灰色地带挑战》剧本。作为“危暐”,他设计了一个利用张帅帅职业责任感的陷阱:伪造一起涉及中国技术人员的跨国绑架案,诱使他以“刑警队长”身份介入非正式调查。

剧本的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利用了他的职业习惯:对紧急案件的本能反应、对“程序正义”的执着、对技术手段的信任。

而在剧本的第六步,当他设计的“危暐”在文档中插入隐藏注释时,张帅帅感受到了同样的释然:

“【设计者备注】如果目标坚持要求通过正式外交渠道,应予以同意。这会导致至少72小时延迟,期间目标可能获得更多信息而识破骗局。”

现实中,张帅帅确实坚持了“正式渠道”,骗局因此流产。

体验结束后,张帅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理解过……犯罪不是一个决定,而是一系列被精心设计的台阶。而危暐在被迫建造这些台阶时,偷偷把其中几级做成了滑梯——如果你踩上去,会滑下来,而不是继续向上。”

(三)连锁体验:七重罪与七重救赎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团队分批体验了全部七个剧本。

曹荣荣体验《伦理困境案例咨询》时发现:

危暐在剧本中设计了一个精巧的伦理悖论:一个技术人员开发了一套系统,本意是帮助贫困人群获得小额贷款,但系统被犯罪集团利用,变成了“杀猪盘”筛选工具。技术人员面临选择:摧毁系统会伤害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保留系统会继续被犯罪集团利用。

这个悖论精准地击中了曹荣荣作为伦理学者的核心关切。剧本引导她深入研究这个案例,逐步接受“有时候需要在两个恶中选择较小的一个”的逻辑,最终诱导她前往东南亚“实地调研系统改造方案”。

而在剧本的第五步,危暐插入的注释是:

“【设计者备注】如果目标提出‘需要第三方伦理委员会评估’,应表示支持并提供虚假的委员会名单。这会导致至少两周的延迟。”

现实中,曹荣荣确实要求了伦理审查,骗局因此暴露漏洞。

孙鹏飞和沈舟共同体验神经科学相关剧本时发现:

危暐设计的陷阱更加技术化。他伪造了一套“革命性的脑机接口数据集”,声称来自某个秘密研究项目,邀请他们参与数据分析。数据集看起来极其真实,包含了他们在公开文献中从未见过的神经信号模式。

剧本逐步引导他们相信,这个数据集可能来自非法人体实验,他们作为研究者有责任“介入调查以避免更多伤害”。最终诱导他们前往数据来源地“取证”。

危暐在剧本中插入的注释是:

“【设计者备注】如果目标要求查看原始实验伦理批准文件,应提供伪造文件但留出明显瑕疵(如签字日期矛盾)。专业研究者有很大概率会发现异常。”

现实中,孙鹏飞确实发现了日期问题,产生了怀疑。

付书云和梁露的体验揭示了数据伦理剧本的可怕之处:

危暐伪造了一个“跨国数据泄露事件”,涉及数百万中国公民的医疗数据被非法传输到东南亚。他设计让付书云和梁露相信,她们的专业技能是阻止数据继续泄露的关键,诱导她们前往“数据中转中心”实地介入。

剧本利用了她们对数据安全的职业责任感,以及对“防止公民隐私泄露”的道德使命感。

危暐的注释是:

“【设计者备注】如果目标坚持要求与国内网安部门联合行动,应予以同意但设置复杂协调流程。这会导致目标产生挫败感,但也会提供冷静思考时间。”

现实中,付书云确实要求了联合行动,复杂的流程让她重新评估了风险。

所有七次体验结束后,团队在分析中心集合。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也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理解。

“现在我知道了,”鲍玉佳第一个开口,“为什么危暐会崩溃。因为他每天都在做这种事——研究他最敬重的人的心理弱点,设计诱骗他们的方案,然后在方案里偷偷埋下拯救他们的可能性。他同时在扮演猎人和救生员,同时在下毒和解毒。”

曹荣荣补充:“更可怕的是,他必须确保魏明哲看不出那些‘解毒剂’。那些隐藏注释必须足够隐蔽,既要能让我们在关键时刻触发,又不能明显到被审核发现。这需要极致的心理洞察力和技术控制力。”

“所以他才会在日记里写‘我可能已经死了’。”孙鹏飞说,“因为他的一部分自我,确实在这种分裂中死去了。”

沈舟调出所有剧本中的隐藏注释,对比分析:“这些注释有一个共同模式:它们都利用了我们的职业习惯。对鲍老师,是利用她作为心理专家的‘谨慎评估’习惯;对张队,是利用他作为警察的‘程序正义’习惯;对曹老师,是利用她作为伦理学者的‘审查’习惯……危暐太了解我们了。”

“因为他曾经尊敬我们,学习我们,想成为我们这样的人。”陶成文声音低沉,“所以他才知道什么能拯救我们——就是我们教给他的那些东西:谨慎、程序、审查、验证、合作……他用我们教他的东西,来保护我们。”

会议室陷入沉默。那是一种沉重的、混杂着悲伤和感激的沉默。

程俊杰打破沉默:“我分析了所有剧本的数据结构。危暐埋下的这些‘暂停点’,不只是注释那么简单。他在整个诈骗系统的代码层,也植入了相应的逻辑漏洞——当检测到目标出现‘职业性怀疑行为’时,系统会自动产生延迟、错误信息、或者矛盾数据。”

“这些漏洞现在还有效吗?”张帅帅问。

“在太子集团的旧系统里可能还有效。但魏明哲的新系统肯定修复了。”程俊杰说,“不过,这些漏洞的设计思路很有价值——它证明了,任何看似完美的犯罪系统,都可能因为设计者的内在矛盾而产生裂缝。”

付书云提出关键问题:“魏明哲为什么要把这些剧本给我们看?他应该知道,我们会发现危暐的隐藏注释,会发现他的矛盾。”

梁露思考:“也许这正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他想证明:即使像危暐这样在极端压力下依然试图保持良知的人,最终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偷偷埋下几个微小的逃生通道,但无法阻止整个罪恶系统。他想证明人性的局限性。”

“或者,”曹荣荣说,“他想让我们亲身体验‘设计罪恶’的过程,从而理解这种工作的心理代价。他想让我们知道,如果我们继续追查他,将来可能也要面对类似的选择——为了更大的善,是否可以做小的恶?”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警觉。

(四)苏醒样本:被篡改记忆中的真实碎片

剧本体验结束的第二天,从湄公河实验室救出的七名样本中,第一人苏醒了。

他叫陈启明,32岁,中国籍前端工程师。三年前被高薪招聘骗到东南亚,在太子集团被迫参与诈骗网站开发,后因“道德抵抗过强”被送进魏明哲的实验室接受“深度改造”。

医疗团队花了两周时间,使用危暐代码库中的“记忆锚点修复算法”,尝试恢复他被篡改前的原始记忆。效果有限——他能回忆起被诱骗前的经历,也能回忆起被改造后的经历,但中间三年的记忆像被撕碎的拼图,满是空洞和错乱。

“我记得我写代码……很多代码……但我不记得是为谁写的。”陈启明在隔离病房里,眼神迷茫,“有时候我会突然想起一个函数名,然后手就会自动做出敲键盘的动作……但我不知道那个函数是干什么的。”

鲍玉佳和曹荣荣负责他的心理重建。第一天,她们只是倾听。

“最奇怪的是,”陈启明说,“我会做噩梦。梦里我在设计一个网站……很漂亮的网站,但我知道它在骗人。我在梦里对自己说:‘停下,这是错的。’但我的手停不下来。然后有声音在我脑子里说:‘没关系,这只是工作。’”

“那个声音你记得是谁的吗?”

“不记得。但很温和,很有说服力……像老师,或者医生。”

魏明哲的声音。鲍玉佳和曹荣荣对视一眼。

第二天,她们尝试引导陈启明回忆更具体的细节。

“你记得任何同事的名字吗?或者绰号?”

陈启明皱眉思考了很久,然后说:“v老师……我们都叫他v老师。他教我们怎么写‘安全的’代码……就是那种不容易被追踪的代码。他很厉害,但总是很……悲伤。有一次我看到他在厕所哭。”

危暐。鲍玉佳感到心脏收紧。

“v老师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他教我们……在每个项目里留一个‘安全出口’。他说:‘万一你们想退出,这个出口可以让你们不那么狼狈。’但他没说具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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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危暐的风格——在被迫传授犯罪技巧时,偷偷夹带逃生指南。

第三天,团队决定冒险尝试一种新方法:让陈启明接触危暐的“干净代码”。

程俊杰在隔离病房里架设了简易编程环境,加载了危暐留下的一个加密模块的源代码。

“你能看懂这些代码吗?”程俊杰问。

陈启明盯着屏幕。起初眼神空洞,但随着代码滚动,他的表情逐渐变化——困惑、熟悉、然后是一种奇异的清明。

“我……我写过类似的代码。”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函数,“这个结构……我教过别人。不,是别人教过我。v老师教过我这个——他说这是‘伦理约束函数’,可以在系统检测到可能伤害用户时自动触发警报。”

“你还记得怎么用吗?”

陈启明的手开始颤抖。他触摸键盘,手指悬停在键位上,然后开始敲击——不是盲打,而是有明确目的的输入。他写了一个简单的函数,调用了危暐代码库中的一个子模块。

“这个函数……可以检测到诈骗话术中的关键词。”陈启明边写边说,“当检测到‘保证收益’‘稳赚不赔’‘内部消息’这些词时,会给用户弹出一个警示框:‘请注意风险,理性投资。’”

他写完了,测试运行。函数工作正常。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曹荣荣轻声问。

陈启明茫然摇头:“我不记得……但它就在我脑子里。像……像有人放进去的。”

鲍玉佳明白了:在魏明哲系统性地消除陈启明的道德记忆时,危暐可能偷偷植入了一些“反制代码”的知识。就像他在诈骗剧本里埋藏暂停点一样,在记忆干预中,他也可能埋藏了恢复的种子。

“你能写下所有你记得的……这类代码吗?”程俊杰问,“任何v老师教过你的,关于‘安全’‘伦理’‘保护’的代码?”

陈启明点头。在接下来的四小时里,他写下了十七个函数模块,涵盖了从数据加密到用户警示,从异常行为检测到自动求助的各个方面。每个模块都有详细注释,风格与危暐的“干净代码”一致。

“这些代码……可能救过很多人。”程俊杰检查后说,“如果太子集团的诈骗系统中运行着这些模块,那么很多用户在即将受骗时,可能会收到警示。”

“但魏明哲为什么允许这些代码存在?”孙鹏飞问。

“也许他不知道。”沈舟推测,“危暐可能以‘提升系统稳定性’‘降低用户投诉’等名义,把这些保护性功能包装成优化模块。魏明哲只关心结果——诈骗成功率,只要成功率不降,他不会深究每个代码的具体功能。”

陶成文看着陈启明写下的代码,轻声说:“所以危暐的救赎不止体现在他保护了我们,还体现在他试图保护每一个可能被骗的人。在那些他被迫开发的犯罪工具里,他偷偷植入了刹车片和安全气囊。”

陈启明听到“危暐”这个名字时,突然抬头:“v老师……他后来怎么样了?”

病房里安静了。鲍玉佳和曹荣荣交换眼神,然后决定告诉他真相。

“他自首了。”鲍玉佳说,“交出了所有证据,现在在服刑。他拯救了很多人,也伤害了很多人。他是个……复杂的人。”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见他。”

“这不可能。”张帅帅说,“他在监狱,而且你的状态……”

“我想谢谢他。”陈启明打断,“谢谢他教我那些‘安全出口’。虽然我忘了很久,但它们……它们让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而不是在某个地方继续骗人。”

他的眼泪流下来:“我想告诉他,他的那些代码……可能真的救过我。在我完全失去自我之前,某个警示框弹出来过,某个延迟触发过……虽然我记不清了,但我觉得……他试过救我。”

所有人都动容了。

陶成文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危暐的影子无处不在——在数据里,在代码里,在被救者的记忆碎片里,在每个人差点被骗又幸免的经历里。

他的罪是真实的,他的救赎也是真实的。

而他们这些守护者的任务,就是让救赎的部分被看见,被理解,被传递。

(五)数据深处的最后秘密

陈启明的突破让团队意识到,危暐留下的遗产比他们想象的更丰富。他们开始系统性地搜索魏明哲数据包中所有可能隐藏的“危暐印记”。

第七天,程俊杰发现了第二个幽灵文件夹。这次的加密更复杂,需要七个人同步回忆危暐录音中的那句话:

“愿你们能阻止他,在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七个人围坐,佩戴设备,集中默念这句话。当脑电信号达到同步阈值时,文件夹解锁。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

“v-7的最终陈述——如果有一天,魏教授决定结束实验”

点击播放。

画面出现。是魏明哲实验室的某个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危暐坐在桌子一侧,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整齐,但眼神疲惫。魏明哲坐在他对面,镜头从侧面拍摄。

视频没有日期,但从危暐的状态看,应该是在他自首前不久。

魏明哲: “今天的谈话是特殊记录。假设有一天,我决定终止整个实验项目,你会对我说什么?”

危暐(沉默几秒): “我会说:你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了。”

魏: “我在做什么?”

危: “你在解构人性中最珍贵的东西——自由意志与道德责任的一体性。你把它们拆开,说自由意志是幻觉,道德责任是负担。但问题在于,它们本就是一体的。没有道德责任的自由是放纵,没有自由意志的道德是压迫。”

魏: “但很多人因为这种‘一体性’而痛苦。”

危: “痛苦是成长的代价。你提供的‘无痛解决方案’,本质上是让人停止成长,停留在工具状态。人不是工具,魏教授。人会疼,会犯错,会后悔,但也会学习,会改变,会原谅。”

魏: “你原谅自己了吗?”

危(长时间沉默): “没有。但我在学习。也许有一天……也许永远不能。但那是我必须承担的重量。如果我选择消除这份重量,我就消除了那个会犯错也会后悔的‘我’。那我就真的死了。”

魏: “你觉得那些样本……那些接受改造的人,都死了吗?”

危: “他们的人性部分死了。作为高效工具的部分活着。但你问问他们:如果可以选择,是愿意做一个会痛苦但能爱的人,还是做一个不会痛苦但也不能爱的机器?”

魏: “很多人会选择机器。”

危: “在极端痛苦时,也许会。但那不是真正的选择,那是绝望时的呐喊。你的工作不是回应这种呐喊,而是创造让人不必如此绝望的环境。但你反其道而行——你先制造绝望,然后提供虚假的解决方案。”

魏: “所以你认为我的整个研究方向都错了?”

危: “方向没错——技术应该减轻人类痛苦。但方法全错了。你不该研究如何消除道德痛苦,而该研究如何创造让人不必经历这种痛苦的社会条件;不该研究如何改造人适应罪恶系统,而该研究如何改造系统减少罪恶。”

魏(笑了): “你在教我该做什么研究?”

危: “我在提醒你,为什么最初选择做研究。不是为了控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而是……为了帮助。你还记得吗?”

魏(笑容消失): “……记得。”

危: “那就回到那里。回到那个还会为别人的痛苦而难过的自己。技术可以很多,但人性只有一种——那就是在知道自己有能力伤害时,选择不伤害;在知道自己可以控制时,选择不控制。”

视频在这里暂停了几秒,然后继续:

魏: “这段记录,你希望我怎么处理?”

危: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终止实验,请公开它。让人们知道,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对话和反思也是可能的。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那就让它成为你的私人提醒。每次你看着那些被改造的样本时,记得有一个人曾经对你说过这些话。”

魏: “我会记住的。”

危: “谢谢。现在我可以回去工作了吗?”

魏: “去吧。”

视频结束。

分析中心里,无人说话。

这段对话揭示了太多:危暐在最后时刻,依然试图与魏明哲进行道德辩论;魏明哲并非完全冷漠,他保留了这段记录;危暐的洞察力惊人,他精准地指出了魏明哲整个研究计划的核心谬误。

“所以魏明哲把这段视频藏在这里,”陶成文缓缓说,“作为对自己的提醒,也作为……给我们的最后信息。他想让我们知道,危暐曾经努力过,他曾经试图唤醒魏明哲的人性。”

鲍玉佳擦去眼泪:“他几乎成功了。你看魏明哲最后的反应——‘我会记住的’。这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思考。”

张帅帅点头:“所以魏明哲放走了我们,给了我们数据,也许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危暐的话确实影响了他。他想看看,我们这些‘守护者’,能否找到一条比他更好的路。”

孙鹏飞调出视频的元数据:“视频拍摄日期是2021年7月12日。危暐自首是2021年8月3日。也就是说,在这次对话后不到一个月,他就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沈舟计算时间线:“那么很可能,这次对话是危暐决定自首的催化剂之一。他意识到无法从内部改变魏明哲,于是选择了外部曝光。”

付书云看着视频定格画面中危暐的眼神:“他那时候已经决定要做什么了。他的眼神里有疲惫,但也有一种……平静的决心。”

梁露问:“魏明哲知道危暐会自首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曹荣荣分析,“但从他保留这段视频来看,他至少考虑过危暐的话。也许在他内心深处,也希望有人能阻止他——不是通过暴力摧毁他的实验室,而是通过证明他的方法是错的。”

陶成文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屏幕上是危暐在视频中的定格画面。

“那么,”他说,“我们的任务很清楚了。继续危暐未完成的辩论,但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行动。我们要用这些数据,建造一个比魏明哲的系统更好的东西——不是控制人的系统,而是保护人的系统;不是消除痛苦的捷径,而是陪伴人走过痛苦的支持网络。”

“就像危暐在代码里埋藏的保护模块,”程俊杰说,“我们在整个社会中埋藏保护机制。当检测到有人可能被诱骗时,预警系统启动;当发现有人在道德困境中挣扎时,支持网络介入;当识别出记忆干预技术被滥用时,防御程序激活。”

张帅帅总结:“所以,湄公河行动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

团队重新坐回各自的位置。数据分析继续,但每个人的心境已经不同。

他们不再只是调查者,不再只是守护者,而是危暐遗产的继承者,是那场未完成辩论的延续者,是魏明哲提出的那个问题的回答者:

技术应该减轻人类痛苦,但正确的方法是什么?

危暐的答案是:不是消除痛苦,而是提供走过痛苦的陪伴;不是改造人来适应罪恶,而是改造系统来减少罪恶;不是控制,而是守护。

现在,轮到这个团队给出他们的答案了。

而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魏明哲或许正看着同样的数据,等待着看他们会建造什么。

这场关于人性的实验,进入了新的阶段。

这次,实验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实验场所不是秘密实验室,而是整个社会;实验目的不是控制,而是解放。

视频的最后一帧,危暐起身离开房间前,回头看了一眼镜头。

那个眼神,现在被团队每个人记住:

疲惫,但坚定;受过伤害,但依然相信;知道前路艰难,但依然选择前行。

那就是人性的微光,在技术可以照亮一切也可以遮蔽一切的时代,最需要守护的东西。

【本章核心看点】

47tb数据矿的深度开采:将上一章获取的数据包转化为本章核心叙事场域,实现情节连贯。

沉浸式剧本体验的革新设计:让守护者亲历危暐设计诈骗方案的过程,实现加害者与受害者视角的双重代入。

七重罪与七重救赎的对称结构:每个成员体验对应剧本,展现危暐为每个人量身定制的保护机制。

“暂停点”设计模式的系统性揭露:危暐在被迫犯罪中埋藏的逃生通道形成完整方法论,彰显其有限反抗的智慧。

样本陈启明的苏醒与证言:通过被救者记忆碎片,侧面验证危暐在更广范围内埋藏保护代码的努力。

危暐-魏明哲终极对话视频的震撼披露:将两人的哲学辩论具象化,提升主题深度并解释反派复杂动机。

“技术减轻痛苦的正确方法”核心命题:通过危暐的论述,将系列主题凝练为可操作的伦理方向。

团队身份的三重转换:从调查者到体验者到继承者,完成角色深度进化。

微光守护的意象强化:危暐眼神的特写成为本章情感锚点,象征人性不可摧毁的核心。

战争新阶段的开启:将具体罪案对抗升华为文明路径选择,为后续剧情开辟更宏大叙事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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