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么?”
“刚刚那位与黑百老板长得很像的朋友可是说了,今天的营业尚未开始。”
“那位老先生,是怎么一边儿喝着小酒,一边与各位说故事的呢?”
目光骤然变得相当尖锐,极具穿透力,可以轻易洞穿云翳,激浊扬清。
不论是谁,被这目光盯着,都会有一种羞愧难当的感觉,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就像是把整个人都埋在土里,以避其锋芒的错觉。
哪怕黑百都无法做到例外,被盯得久了一些,就觉得相当不好意思,面上甚至隐隐升起两道红霞。
“都是一些胡编乱造的故事罢了,牵强附会,不值一提。”
“至于那位,只是近些天来刚刚上任的酒吧经理,初来乍到,很多细节还不了解,偶有失误,也在情理之中。”
“咳咳,房东小姐请坐,不知想要喝些什么呢?”
慢悠悠地走回到吧台内,黑百伸手指了指身后一整面墙的酒柜,露出标志性的微笑。
“谁都可以不接待,唯有房东小姐不能不接待。”
“上次我就说了,房东小姐是我们酒吧最最尊贵的客户,可以享受最高级别的优先待遇。”
“今天无论喝什么,我请客,房东小姐可以放心。”
两人分别回到各自应在的位置,一者居于吧台之内,一者端坐吧台之外。
一条狭长的吧台,就像是楚河汉界般,将整个酒吧一分为二。
半边为血红映照诸天,迷详的气息如梦如幻,萦绕其上,彻底沉沦于其间,无处可抽离。
半边为黑夜笼罩天幕,沉稳又静谧若虚若幻,延绵不绝,让人看不清真伪,辨不明是非。
无形的对抗,由此展开。
明明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的气浪,仅仅只是四目相对而已。
周遭四人却恍若置身于动荡不安的末世灾劫之中,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连一处落脚栖身之所都难以寻觅。
无论站位如何,无论修为高低,无论阅历多寡,无论年岁长幼,四人浑然忘了自我的存在,只顾着对抗无穷无尽的天灾,用着徒劳的方式。
这一次,魏安生也护不住众人,只因他,同样自身难保。
目光之间的交汇,谁都没能压过另一方。
黑百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房东小姐脸上,也微微挂起了一丝丝的寒霜。
两人很有默契,几乎在同一时间将脑袋扭向另一方,交错的目光就此平行,一切的祸端,也由此终结。
四人浑身大汗淋漓,仿佛溺水之人刚刚钻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双手不自觉地找寻着可以搀扶的物件,或是桌椅,或是扫把,反正只要能够倚靠便好。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黑百老板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要是像上次那样,喝了黑百老板的一瓶好酒,恐怕你又要心疼许久,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抬起手来,指了指酒牌上的文字,房东小姐眼珠子一转,脸上寒霜尽褪,又恢复到最初自信又迷人的模样。
酒牌上除了一大堆常规的酒水外,还有不少稀奇古怪的名字,仅仅只从表面,完全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口味,又是由哪些酒水调配而成。
什么“夜色如水”、“落花有意”、“长夜如梦”、“往昔涟漪”之类的,都容易让人浮想联翩,欲要试上一试,亲身体验一番。
“就这个,如何?”
“‘落花有意’,倒是个赋有诗意的名字,看不出,黑百老板还是个性情中人,起名字,都能这么典雅。”
“还有,我可是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说过,叫房东小姐未免太过生分了呢。”
潇洒又帅气地将双腿靠在一旁的高脚椅上,房东小姐似有若无地问着,眼波流转,如若意有所指。
“嘿,是我这段时间忙糊涂了,池小姐还请见谅。”
黑百也是识趣之人,见此情形,连忙改口。
“‘落花有意’对么,池小姐还请稍待片刻,很快就好。”
说罢,黑百变戏法似的双手一翻,吧台上就多出了好几个空空如也的杯子。
白手套由左向右缓缓平移,在杯与杯之间,又多了好几个小型的酒瓶。
瓶身的标签都被撕扯得一塌糊涂,撕不掉的部分,也用黑笔涂得乱七八糟,让人完全无从分辨其到底是什么酒。
只见两只手上下翻转腾挪,一阵眼花缭乱的操作之后,白手套又是一甩,将所有多余的物件全都收回。
此时的桌上,仅仅只剩下最后一个高脚杯,清浊分色,上下三分。
不知何时,白手套外,又多了个一次性的透明手套,正捏着些许花瓣碎末。
三根手指轻轻用力,花瓣便被碾得微如尘埃,洋洋洒洒,纷纷扰扰落下,小部分落入高脚杯中,绝大部分遗落在周遭,堆砌成一片色彩纷呈的花海。
淡淡幽香扑面而来,带着几丝沁人心脾的味道。
伴随着花瓣碎末的下沉,上下三分之间的壁障也被打通,如流星雨般由天外降落,循循没入地下,积沉于地段,形成第四道实质意义上的分层。
“池小姐,敬请品鉴,这杯由我亲手制作的‘落花有意’。”
将整个餐盘向前推动了些许,黑百迅速摘掉了那个一次性的手套,很是期待对方能够给出的评价。
上次用心地制作一杯鸡尾酒,已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了。
绝大部分来此的酒客,都会选择那些相对眼熟的常规酒品,没人会在一堆文绉绉的名词中择一碰运气。
至于真正遇上事儿,找上门的“客人”,也大多任由黑百随意调制,压根没有心思再去思索别的事情。
伸出三根手指,轻轻夹住高脚杯的杯柄,池瑶将这杯如诗如画的鸡尾酒端到身前,浅浅一嗅。
轻盈的花香混杂着芳草的清新,带着几分酸楚,几分甜蜜,共同涌入鼻腔。
无形之中,似乎有一种力量在暗示她,浅浅尝上一口,一口就好。
“品相极佳,气味极佳,就是不知道味道,究竟如何呢?”
双唇搭在杯壁,三色液体循序渐进,顺着喉咙向下流淌,种种情绪、种种口味都在感悟中被容纳,被吸收。
余下四人看得都有些呆了,如此一幅绝美的画卷,有生之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再亲眼见到。
“咕嘟……”
四声吞口水的声音同步响起,他们也不由得想知道,一杯由黑百亲手调制的“落花有意”,是何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