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等人退入石殿,借着阵法隔绝,略作调息。
白姓修士并未多言,只命两小队轮替休整,依旧按原先章程,交替出巡。
镇渊堡传下的指令也未见特殊更易,只是重申谨慎戒备,详察异兽动向。
显然,堡内高层虽然发现此番兽潮十分蹊跷,却也一时摸不透异兽的用意,只能暂且依循旧例,以不变应万变。
此后数日,第五区乃至整个天渊巨崖前沿,皆陷入一种令人倍感压抑的僵持。
预料之中如山崩海啸般的兽潮总攻迟迟未至,取而代之的,是不分昼夜、零碎敲打般的袭扰。
异兽仍以小股形式,自翻滚雾海中倏忽冒出。
三两只飞禽,四五头攀壁的蜥怪,偶尔夹杂一二只气息稍强的二阶个体。
它们不再如最初几日般稍触即退,进攻变得更具韧性,往往缠斗数个回合,见难以速胜,方才嘶鸣着退回雾海深处。
隔不多时,换一处方位,换一批种类,再度扑上。
裴炎所在的巡逻小队,便在这般无休止的拉扯中反复奔波。
出击,接敌,周旋,击退,撤回石殿略作喘息,未及完全恢复,便又需顶替另一队外出。
罡风烈烈,雾海茫茫,视野与神识皆受极大限制,谁也不知下一刻那片灰蒙之中会窜出何物。
精神须时刻紧绷,法力消耗虽每次不多,但长时间的消耗下来还是非常巨大的。
四五日这般下来,纵使他们都是凝神境修士,也渐感疲惫之色浮上眉梢。
石锋调度尚算沉稳,赵松却已失了几分起初的躁动猛厉,眉宇间添了郁气,林晨与柳莺,眼神中也难掩倦意。
唯裴炎,气息始终平稳。
他并未刻意张扬,每逢接敌,多是以青虬鞭远攻牵制,或以崩骨棍沉稳格挡反击,招式简洁,往往能以最小代价化解危机,自身损耗甚微。
几次遭遇稍强的二阶异兽突袭,他总能及时补位,或一鞭逼退袭向侧翼同门的利爪,或一棍震开扑向伙伴背后的腥风。
一次,赵松因连日疲惫,反应稍慢,被一头狡诈的二阶“影爪蜥”欺近身前,利爪直掏心腹,护身灵光摇曳欲碎。
正是裴炎崩骨棍后发先至,一式简朴无华的直捣,棍头未至,那股凝练的劲风已逼得影爪蜥怪叫一声,不得不放弃攻势,扭身闪避,被裴炎顺势一棍抽在背脊,骨裂声清晰可闻,哀嚎坠崖。
赵松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看向收棍而立、面色如常的裴炎,眼中掠过复杂之色,抱拳低声道:“裴师兄,多谢!”
这一声“师兄”,叫得比往日更显郑重。
他虽莽直,却非愚钝,接连数日观察,岂能看不出裴炎手段沉稳老辣,法力悠长,临敌应变之能,绝不在凝神中期的石锋之下?
先前千幻门之事,或可归为偶发,如今眼看着对方日复一日的实战经历,再做不得假。
石锋、林晨等人亦有所感。
裴炎出手从不炫技,也无石锋阔剑开山般的威势,更无赵松雷戟爆裂的张扬,但那份举重若轻、恰到好处的把控力,以及无论面对何种异兽、何种突发状况都未见丝毫慌乱的沉稳,渐渐令人心折。
队伍之中,虽无人明言,但一种无形的默契已然形成:遇事不决或形势吃紧时,目光总会下意识瞥向裴炎与石锋二人。
裴炎在他们心中,已悄然被视为可与石锋比肩的支柱。
这种持续的低烈度消耗,如同钝刀子割肉,最是消磨意志与元气。
异兽似乎无穷无尽,虽每次伤亡不大,却迫使守军时刻维持战斗状态,不得真正放松。
石殿内储备的寻常回气、疗伤丹药消耗速度远超以往休整期。
所有人都明白,这绝非异兽转性,而是某种更为恼人的策略——它们在有意消耗守军精力、法力与物资,待人族修士疲惫不堪、反应迟钝之时,恐有雷霆一击。
“这些孽畜,何时也学得这般阴损!”
一次退回殿中休整时,赵松忍不住啐道,脸上满是烦躁,“往日直来直往,拼个痛快便是,如今这般藏头露尾、没完没了,当真憋屈!”
林晨拭去剑上污血,亦皱眉道:“确与典籍所载、前辈所言大不相同。异兽崇尚力量,多以强攻硬撼为荣,这等缠斗消耗之法,实非其风格。”
石锋盘坐调息,闻言沉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它们越如此,越说明所图非小。或许……是在等待什么时机,或是在别处另有动作,以此牵制我等视线。”
裴炎默默服下一枚丹药,心中所想与石锋相类。
异兽族群内部绝非铁板一块,智慧高低不等,但能统御如此规模兽潮者,必是灵智极高之辈。
改变一贯战法,行此“疲兵”之策,虽令人族头疼,却也暴露出其某种急切或顾忌——或许,它们并非单纯为了毁灭或突破防线,而是另有所求?
只是这等猜测,远非他们这些前沿小卒所能证实。镇渊堡高层想必更为焦灼。
……
镇渊堡内堡深处,那间灵气氤氲、禁制重重的密室之中,此时气氛凝肃。
二十余位通脉境修士济济一堂,皆是镇渊堡及各大常驻宗门在此的主事之人或精锐长老。
平日他们或镇守一方,或闭关潜修,此刻却被紧急召至此处。
密室上首,蒲团之上,静坐着那位发须皆白、面色却红润如婴的老者。
他双眸微阖,气息与周围阵法隐隐相合,仿佛化身为此间天地一部分,正是镇渊堡的定海神针之一,化元境前辈——上官弘。
下方诸位通脉境修士,大多面有忧色,彼此间偶有低语,皆是对近日兽潮诡异态势的困惑与担忧。
持续数日的低烈度消耗,范围覆盖几乎整个前沿,异兽对伤亡似乎并不在意,这完全悖离了过往认知。
若说是佯攻牵制,主力欲从他处突破,可各方探查反馈,并未发现大规模异兽集群运动迹象。
若说是单纯消耗,异兽付出的代价同样不小,目的何在?
约莫半刻钟后,上官弘缓缓睁开双眼,他目光平和,却自有威仪,密室中顿时鸦雀无声。
“诸位,”上官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近日前线异状,尔等想必皆已察觉。老夫曾深入崖底探查,于雾海深处,偶遇一位‘老朋友’。”
他略顿一顿,缓缓道:“八阶,玄影金鹏。”
“八阶!”下方顿时响起一片低呼。
八阶异兽,那可是相当于人族化元境的恐怖存在!
这等生灵,平素多在万兽原深处或天渊极邃之地潜修,等闲不会现身边界。
上官弘微微抬手,压下议论:“彼时,它并未与老夫动手,而是……传递了一道神念。”
密室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聆听。
“其意大致如下:此番异动,事出有因。
乃是我镇渊堡一方,有人掳走了其族群中一位血脉特殊、地位重要的后裔。
若能将其安然交还,兽潮立退,既往不咎。如若不然,或那后裔有丝毫损伤……”上官弘语气转冷,“便是不死不休之局。”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下面顿时人声鼎沸
“荒谬!”甚至一位脾气火爆、身着赤袍的通脉境中期长老当即低声喊出,
“它说掳走便掳走了?证据何在?
我人族修士捕捉、驯化异兽为灵宠、坐骑,古来有之,难道每次它们都要借此发难?此分明是寻衅借口!”
另一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的老者沉吟道:
“李长老稍安,此事确有可能。
高阶异兽,尤其王血后裔,灵智极高,且族群观念极重。
若真有其事,以其暴戾本性,兴师问罪倒不意外。只是……它为何不早言明?反以这般诡异战法消耗?”
“哼,早言明?我等人族岂会受其威胁?”赤袍李长老反驳,“依我看,这就是个圈套!假意是寻回那异兽后裔,实则为大举进攻制造由头,乱我军心!诸位可莫要上当!”
又有一位气质沉稳、身着玄甲的中年修士开口道:“观其近日所为,猛攻不足,骚扰有余,倒真有几分施压而非死战的意味。
若果真为寻回后裔,这般做法,或许是表明它们不欲全面开战,但决心坚决……是在等我方回应?”
“回应?如何回应?”一位女修声音清越,却带着冷意。
“难道要我镇渊堡上下自查,将可能捕捉到异兽后裔的修士交出,任凭它们处置?
那我人族颜面何存?日后岂非任其拿捏?”
“颜面固然重要,然若因此爆发全面大战,生灵涂炭,代价几何?”玄甲修士反问,
“兽潮若真全面爆发,纵能击退,我镇渊堡乃至后方生灵,又要死伤多少?为一可能存在的‘掳掠’事件,是否值得?”
“并非颜面问题,而是原则!”赤袍李长老须发皆张,
“今日它说丢了个重要后裔,要我们交出;
明日它又说伤了哪个嫡系,难道还要我们赔礼?长此以往,我人族在这镇渊堡还有何威信可言?
畏战绥靖,只会让这些孽畜得寸进尺!”
“李长老此言差矣,非是畏战,乃是权衡利弊……”
“利弊?我看是怯战!”
“你……”
密室之中,顿时争论四起。
主战者认为异兽借口拙劣,当严阵以待,甚至可借机反攻,以振声威;
主慎者觉得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当先查明真相,若属实可尝试交涉,避免无谓伤亡;
亦有居中者认为当边打边谈,既展示武力不容侵犯,也留有转圜余地。
各种声音交织,各有道理,一时难有定论。
上官弘静坐上首,任下方争执了约莫半刻钟,将各人态度、立场尽收眼底。见火候差不多,他才轻轻咳嗽一声。
声音不大,却蕴含着化元境修士的一丝神念威压,顿时让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众人目光齐齐汇聚到他身上,等待这位镇渊堡最高决策者之一的最终决断。
上官弘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上无喜无悲,缓声道:
“争执无益。玄影金鹏既出此言,无论真假,此事已非简单边境摩擦。
其一,立刻密查近期,尤其是近半年内,堡内及所有附属势力修士,可有捕获特殊异兽幼崽或拥有奇异血脉灵宠者,重点排查可能来自万兽原深处、形貌特异、灵性超常之辈。
此事由执法殿牵头,各宗配合,不得大张旗鼓,但务求细致。”
“其二,前沿防御不可松懈,反倒需更加警惕。
异兽之策,确有消耗、施压之意,亦可能暗藏后手。
各防区领队需提高戒备等级,轮换休整时间可酌情调整,增配丹药补给,务必保持战力。若异兽行为有变,即刻上报。”
“其三,”他目光微凝,“老夫会设法再与那玄影金鹏沟通一次。
然在此之前,镇渊堡态度须明确:我人族不惧战,亦不滥战。若确有误会,可寻解决之道;若蓄意挑衅,便彻底镇压。”
“你们,且先依此行事。真相未明之前,妄动无名之火或一味退让,皆不可取。”上官弘言罢,重新阖上双目,不再多言。
密室中众通脉境修士肃然起身,拱手齐应:“谨遵上官前辈令谕!”
一道道身影悄然散去,各自执行命令。
密室重归寂静,唯余上官弘独坐,望着虚空中若隐若现的阵法流光,眼中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前沿石殿之中,刚刚结束又一轮巡逻、正在恢复体力的裴炎自然不知道这场兽潮的进攻竟然有这样的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