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巨崖之上,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拉扯与消耗仍在持续。
裴炎随着小队日出而巡,日落而息,其间穿插着无数场短暂而激烈的遭遇战。
异兽的袭扰仿佛永无止境,周而复始。连崖顶的罡风似乎都浸染了一层淡淡的血腥与戾气。
数日下来,裴炎对这套“疲兵”战术已渐渐适应,心态反而愈发沉静。
对于每次遇到异兽,他不再急于求胜,每一次出手都力求精准省力,将自身消耗降至最低。
同时细致观察着不同种类异兽的攻击习性、薄弱之处,也在不断完善着自己的创新棍法。
不得不说实战真的是创造技能最合适的方式,裴炎感觉自己的棍法在不断的跟异兽的对抗中越发的娴熟和完善。
这一日,巡逻途中遭遇一小群以速度见长、形似放大版鼯鼠的“飞掠鼯”,约有七八只,全部为二阶异兽,动作滑溜异常。
它们并不硬拼,而是凭借迅捷身法不断从刁钻角度扑击,干扰青木舟行进,试图将小队阵型扯散。
“稳住阵型,莫要分散!”石锋阔剑挥舞,剑气纵横,却难以捕捉到那些飘忽的影子。
赵松雷戟爆响,威力虽大,却每每落空,气得他怒吼连连。
一时间,小队竟被这群滑溜的畜生搅得有些手忙脚乱,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松散。
就在一只格外狡猾的飞掠鼯利用同伴掩护,骤然从侧面死角扑向操控青木舟的林晨时,裴炎眼中精光一闪。
他手中青虬鞭如同早有预料般倏地弹出,却不是抽向那只飞掠鼯,而是精准地卷住了侧前方一块被罡风侵蚀得摇摇欲坠的嶙峋怪石!
“给我断!”
裴炎低喝,手腕发力一扯!崩骨棍同时扫出,砸在怪石根部。
“轰隆!”
那块数人合抱的巨石应声断裂、翻滚,带着巨大的声势朝着飞掠鼯群最密集的区域砸落下去!碎石崩飞,烟尘弥漫!
“吱吱——!”
飞掠鼯群受惊,阵型大乱,纷纷尖叫着四散闪避,对林晨的袭击自然中断。
而巨石滚落的轨迹,恰好将裴炎与小队另外四人短暂地隔开,烟尘与混乱也遮蔽了彼此的视线。
“机会!”裴炎心念电转,身形在烟尘中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崖边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凹处。
那里,一只方才被巨石崩飞的石块擦伤翅膀、行动略显迟滞的二阶“铁脊蜥”正惊魂未定,试图重新爬回崖壁。
裴炎出手如电,崩骨棍轻轻一点,正中其头颅与脊背连接处的薄弱点,力道恰到好处,既未致命,也足以让其瞬间晕厥。
同时,他眉心一缕比以往更加凝练、几乎细不可察的翠绿色丝线骤然探出,瞬息没入铁脊蜥的头部。
轻车熟路,裴炎能感觉到比控制绿羽怪鸦时更加清晰稳固的“联系”。
几个呼吸间,就完全被裴炎控制,铁脊蜥那双凶戾的小眼睛再次睁开时,已是一片空洞。
裴炎迅速把已经被控制的铁脊蜥收到了须弥牍中。
从制造混乱、隔开同伴,到制服、控制铁脊蜥,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当烟尘稍散,石锋等人击退残余飞掠鼯,焦急望来时,只见裴炎正从一块巨石后“狼狈”地闪出,衣袖还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裴师弟,没事吧?”石锋关切问道。
“无妨,被碎石波及了一下。”裴炎摇摇头,面色如常。
众人不疑有他,只道他运气不好。
重新汇合后,小队继续巡逻。
裴炎心中却微感满意。
如今,他手中已悄然掌握了绿羽怪鸦与铁脊蜥两只二阶异兽傀儡,一空一地,各有所长。
这虽消耗了他一点神识之力,但在这危机四伏的前线,多一张旁人不知的底牌,便多一分生存的保障。
就在裴炎他们于巨崖之上与异兽周旋、悄然增强自身实力之时,镇渊堡内,玄渊阁驻地那间最隐秘的疗伤密室中,昏迷了十数日的秦宗终于苏醒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密室顶部柔和的光晕阵法,以及鼻端萦绕的、浓郁的药香气息。
他试图动了一下手指,却感觉全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过一般,传来阵阵深入骨髓的虚弱与刺痛,尤其是丹田与识海,空空荡荡,传来阵阵针扎似的抽痛。
“你醒了。”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秦宗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了盘坐在池边、正缓缓收功的墨长老与柳长老。
两位长老脸上虽带着疲惫,但眼中却有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墨师叔,柳师叔……”秦宗声音沙哑干涩,几乎难以成句。
“勿要多言,先缓一缓。”柳长老关切的说道。
等缓过了一阵之后,感受着身体的状态,秦宗心中一片冰凉。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伤势有多重,若非两位师叔不惜代价以通脉境法力日夜滋养,又有宗门疗伤圣药,自己恐怕早已道基崩碎,沦为废人,甚至身死道消。
“根基……算是勉强保住了。”
墨长老仔细探查了一番秦宗体内状况,沉声道,
“不过精血损耗过巨,经脉神魂皆受震荡,至少需要静养一年半载,辅以大量滋补元气的天材地宝,方能彻底恢复,且……”他顿了顿,“此后修行,恐会比以往艰难数分。”
秦宗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楚。
道途受阻,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而这一切,皆因那个名叫裴炎的守朴观弟子!
“多谢二位师叔救命之恩。”秦宗压下翻腾的恨意,声音依旧虚弱,却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弟子……愧对宗门栽培。”
墨长老摆摆手:“先不说这些,你且将当日之事,原原本本道来。
究竟是何人,能将你逼至动用‘遁影梭’的地步?
可是遭遇了通脉境强者伏击?或是……不止一名凝神境后期修士围攻?”
柳长老也凝神看来,看秦宗为何遭遇这样的重创。
这十数日,他们心中猜测了无数可能。
秦宗沉默了片刻,苍白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似乎每回忆一次当日情景,都是对自尊心的一次凌迟。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条理清晰:
“非是通脉境,也非多人围攻。伤我之人……乃是守朴观那名凝神境初期的弟子,名为裴炎。”
“什么?!”
纵是见多识广、心境早已修炼得古井不波的两位通脉境长老,闻言也不由得霍然睁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预想了各种强敌,却万万没想到,答案竟是如此一个“微不足道”背景的守朴观弟子!
“凝神境初期?守朴观?”
墨长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惊疑,
“秦宗,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以你之能,身怀幽寒刃、戍岳金钵,纵是凝神后期修士也未必能将你逼至如此绝境!岂是一个凝神初期的小辈所能为?”
柳长老也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住秦宗:“此事事关重大,你需仔细想清楚,不可因落败而妄言。”
秦宗感受到两位师叔的震惊与质疑,心中苦涩更甚,但事实便是如此。
他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冷声道:“弟子所言,句句属实。此子……绝非寻常凝神初期。”
他顿了顿,然后组织语言,将自己当日与裴炎的交手过程,尤其是最后在山谷中的激战,简明扼要却又重点突出地叙述了一遍:
“其法力之雄浑凝练,绝不下于凝神中期修士,甚至犹有过之。
体魄之强横,更是匪夷所思,竟能与我加持秘法后的力量硬撼而不落下风。”
“他掌握有一套极其契合自身的棍法,虽看似简陋,但发力技巧精妙,攻防一体,威力不凡。
手中那根乌黑长棍,绝对是品质极高的残源器。”
“更关键的是……”秦宗眼中闪过一抹惊悸与怨毒,“他最后动用了一枚……二阶爆蓬莲子!而且还有一种奇特的阵法,具有强大的迷惑和隐匿功能,甚至能极大的扭曲我的攻击。”
“二阶爆蓬莲子?!什么法阵?”墨、柳二人再次失声。
二阶爆棚莲子此物炼制极难,威力恐怖,足以威胁凝神后期,即便在玄渊阁,也非寻常弟子能够拥有和炼制。
一个守朴观弟子,怎么会有此等大杀器?
至于法阵之类的,反而没有引起他们太大的注意,毕竟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桃都树上面。
秦宗看着两位师叔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他们已信了七八分。他心一横,抛出了另一个更惊人的信息:
“还有……弟子几乎可以断定,前番万法阁拍卖会上,与我竞拍那‘金缕猿’幼崽,以及后来截胡《七斩戮风诀》功法之人……也是他!”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两位长老心中投下了一颗惊雷!
他们再也无法保持端坐的沉稳,几乎同时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你……你确定?!”墨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金缕猿幼崽和《七斩戮风诀》这两件宝物,竟然都落入了那个名叫裴炎的守朴观弟子手中?
“当日拍卖会,那‘癸字柒号’房之人,弟子虽未见其面目,但后来与裴炎交手,其棍法中隐隐透出的、与《七斩戮风诀》一脉相承的发力神韵,弟子绝不会认错!
况且,他既能拿出二阶爆蓬莲子,其身家之丰厚,已远超寻常修士,拥有竞拍那两物的财力,并非不可能。”
秦宗冷静分析,虽然带着恨意,但逻辑清晰异常。
密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三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墨长老与柳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
秦宗的话,如同拼图,将一系列看似不可思议的事件串联起来:
远超同阶的法力体魄、精妙的独门技巧、强大的残源器、威力骇人的一次性杀器、疑似拥有金猿血脉的珍稀灵宠、化元境大能的完整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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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任何一项,放在一个凝神初期修士身上都堪称奇迹,而如今,它们竟然集中出现在一个出身南陨之地小宗门守朴观的弟子身上!
这已经不是“优秀”或“天才”能够形容的了,这简直太诡异了!
“守朴观……”柳长老喃喃低语,眉头紧锁,“难道是我等小觑了这南陨宗门?
他们竟然暗中培养了如此人物?
还是说……此子另有奇遇,甚至……身负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或传承?”
墨长老眼神闪烁,沉吟道:
“无论如何,此子绝不简单。
秦宗败于其手,倒也不算全然冤枉。只是……”
他看向气息萎靡、眼中恨意难消的秦宗,语气转冷,
“此事牵涉颇多。《七斩戮风诀》这等顶尖功法,我们肯定还要拿回来的。
但更重要的是那只金丝小猴,你昏迷的这段时间还不知道,这次的兽潮根源据说是因为有人在万兽原上掳走了它们一只血脉纯正的王族后裔。
按道理说跟那只金缕猿幼崽没有多大关系,但是时间刚好这么凑巧,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秦宗听到之后,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这次的兽潮竟然有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而且还有可能跟那只金缕猿幼崽有关?
但是又一想,不应该呀,那只金丝小猴,可是被认为只是一丝金缕猿的单薄血脉,难道中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吗?
墨长老顿了顿,对秦宗继续道:“你且安心养伤,此事我二人需即刻禀报阁内。
至于那个守朴观的裴炎……”墨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现在牵扯这么多,恐怕已非你一人恩怨了。”
秦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未能亲手雪耻的不甘,也有借宗门之力对付裴炎的期待,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师叔们看重的,似乎不仅仅是他的仇怨,更是裴炎身上那些令人垂涎的“秘密”。
裴炎并不知道,随着秦宗的苏醒与揭露,他已然不再是秦宗个人欲除之而后快的仇敌。
一只来自东穹域大宗、实力与眼光都远超镇渊堡本土势力的无形之手,已悄然将目光投向了他这个身处巨崖前线、正与异兽搏杀的小小凝神境修士身上。
前方的兽潮迷雾未散,身后的暗流已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