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吹过了北境的肃杀,却在越过长江后,化作了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大乾腹地,一片金黄。
这不是落叶的萧瑟,而是丰收的颜色。
自新政推行以来,壶口大坝锁住了桀骜不驯的黄龙,淮河两岸的盐碱地变为了良田。
今年,是大乾立国三百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丰收年”。
豫州,黄河渡口。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艄公,正蹲在船头,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船下的河水,手里的烟斗都在颤抖。
“清了……”
“真的清了!”
老艄公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往日里那如泥浆般翻滚、咆哮着要吞噬一切的黄河水,此刻竟变得清澈见底。
甚至能看到河底游动的鱼虾,看到那被岁月打磨光滑的鹅卵石。
“圣人出,黄河清!”
“这是天降祥瑞啊!”
老艄公噗通一声跪在船头,朝着京城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幕,发生在黄河沿岸的每一个渡口,每一个村落。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文道飞剑的流光,在半日之内,传遍了整个大乾。
……
京城,养心殿。
乾元帝手中捏着那份来自豫州的急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御阶之下的林凡。
这位年轻的安民侯,依旧是一袭青衫,神色淡然,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乱他心神。
“林爱卿。”
乾元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可知,豫州送来了什么折子?”
林凡微微躬身:“臣不知,但看陛下神色,应是喜事。”
“喜事?何止是喜事!”
乾元帝霍然起身,大步走下御阶,将手中的奏折塞到林凡手中。
“黄河清了!”
“绵延八百里,河水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泥沙!”
“钦天监那帮老家伙都疯了,说是上苍感念朕之德行,降下这千年未有之祥瑞!”
皇帝的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红光。
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还有什么比“黄河清”更能证明他的统治合法性?
更能证明他是一代明君?
林凡看了一眼奏折,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合上折子,轻声道:“陛下,黄河清,非天意,乃人力。”
乾元帝一怔。
林凡继续道:“壶口大坝拦腰截断泥沙,沿岸植树造林固锁水土,加之疏浚河道,以工代赈。”
“这水,自然就清了。”
“这是格物之理,是百姓一锄一铲干出来的,并非上苍垂怜。”
这番话,若是旁人说,便是大不敬,是扫了皇帝的兴。
但乾元帝听了,眼中的光芒反而更盛。
他大笑三声,拍着林凡的肩膀。
“好!”
“好一个非天意,乃人力!”
“朕不要虚无缥缈的天意,朕要的,就是这实实在在的人力,是这定胜天的豪情!”
他转过身,看着大殿外湛蓝的天空。
“林凡,随朕出去走走。”
“朕想看看,这朕与你联手打造的盛世,究竟是何模样。”
……
君臣二人,微服出宫。
没有净街,没有仪仗。
他们就像两个普通的富家翁与士子,漫步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曾经面黄肌瘦的百姓,如今脸上都有了血色,衣衫虽不华贵,却整洁厚实。
路边的一间茶肆里,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
说的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神魔志怪。
而是《安民侯治水记》。
“……只见那安民侯大手一挥,万丈金光平地起,那肆虐千年的蛟龙,便被死死锁在了大坝之下!”
台下茶客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好!安民侯真乃神人也!”
“若无安民侯,我家那几亩薄田早被淹了,哪有今年的好收成?”
“听说北边蛮子又要打仗了?怕个鸟!咱们现在有粮有钱,安民侯还在,就是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乾元帝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市井之言,嘴角微微上扬。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粗茶,却觉得比宫里的贡茶还要甘甜。
“林凡。”
乾元帝放下茶碗,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你听听。”
“在他们心里,你这个安民侯,比朕这个皇帝还要管用。”
这是一道送命题。
自古功高盖主,便是取死之道。
林凡却神色自若,提起茶壶,为皇帝续上一杯水。
“陛下。”
“百姓心中有臣,是因为臣是陛下手中的刀,是陛下牧守一方的臣。”
“他们夸赞大坝坚固,实则是在夸赞陛下用人识人。”
“大乾是陛下的船,臣不过是船上的一根橹。”
“船行千里,靠的是舵手的方向,而非一根橹的力气。”
乾元帝看着林凡清澈的眼眸,良久,忽然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开怀。
“你啊你。”
“满朝文武,唯有你,敢在朕面前说真话,也唯有你,能把马屁拍得如此清新脱俗。”
乾元帝收敛笑意,目光投向北方。
那里,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他仿佛能听到战马的嘶鸣。
“北境的消息,朕知道了。”
“二十万蛮族铁骑,呼延灼这是倾巢而出了。”
皇帝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一股帝王的杀伐之气。
“若是半年前,朕或许会慌,会想着议和,会想着送公主去和亲。”
“但现在……”
乾元帝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四溅。
周围的茶客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乾元帝却浑不在意,他死死盯着林凡,眼中燃烧着熊熊野火。
“朕有粮仓三千座,存粮千万石!”
“朕有国库白银万万两,足以支撑三年大战!”
“朕更有你林凡练出的新军,有格物院造出的神兵!”
“这一仗,朕不仅要打。”
“朕还要打出国威,打出一个百年的和平!”
林凡看着眼前这位终于展露出雄主气象的帝王,心中亦是热血涌动。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改革。
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不用再向异族卑躬屈膝。
不用再拿女人的身体去换取短暂的苟且。
他缓缓起身,对着乾元帝,郑重一揖。
“陛下圣明。”
“臣已令秦良玉整军,格物院新研制的‘红衣大炮’五十门,已连夜运往北境。”
“此外,臣在皇家银行发行了‘战争国债’,仅昨日一日,京城百姓便认购了三百万两。”
“民心可用,军心可依。”
“这一战,大乾必胜!”
乾元帝听着这一个个具体的数字,心中大定。
他站起身,大袖一挥。
“好!”
“回宫!”
“朕要亲自拟旨,昭告天下。”
“朕的子民,只管种地读书,享受这盛世太平。”
“至于那些敢伸爪子的豺狼……”
“朕,剁了他们!”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日的京城,依旧繁华喧嚣。
百姓们并不知道,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但他们知道,只要那个站在朝堂之首的年轻人还在,只要那位励精图治的皇帝还在。
这天,就塌不下来。
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这八个字,不再是书本上的期许。
而是林凡用半年的时间,用无数的心血,在大乾的版图上,一笔一划写下的现实。
而现在。
他要用手中的剑,去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