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给曙光基地新加固的围墙镀上一层暗金色，炊烟从生活区袅袅升起，混合着金属加工区的焊接火花和生态试验区新翻泥土的气息。这本该是一幅令人安心的景象，但指挥中心二层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林凡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合金桌面，面前摊开着三份报告：物资库存清单、新老人员编制表、以及王浩提交的“异常踪迹观察记录”。苏婉坐在他左侧，正仔细阅读一份血液检测的初步报告，眉头微蹙；右侧是陈峰，坐姿笔挺，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所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负责后勤分配的老张站在桌前，脸上带着无奈和愤懑，“按章程，新加入的战斗人员配给标准与老队员同级，这没问题。但今天下午发放第四批个人生活物资时，铁鹰——抱歉，是原铁鹰的几位兄弟，坚持要领走库存里最后三套高品质野战睡袋。可那批睡袋是王浩队长上个月带人冒险从户外用品仓库搜回来的，本来就少，之前答应优先配给近期需要执行夜间外勤任务的暗影小队成员。”
陈峰深吸一口气：“此事我已经了解。是刘猛带的头，他以前是我的兵，性子直，认为既然待遇相同，物资就应该先到先得或者抽签决定，不该有隐形优先级。”
“先到先得？”老张的音调抬高了些，“陈教官，这话我不爱听。暗影小队明天就要出发去北边做为期三天的地形勘测，夜晚气温会降到零下！袋的温标是-25c，普通的只能抗-10c。这不是待遇问题，是任务需求！”
“老张说的在理。”王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结束巡逻，风尘仆仆，“但刘猛他们也有他们的逻辑：既然都是战斗人员，为什么外勤任务的分派和配套资源分配，看起来还是以老队员为核心？这是他们私下抱怨的原话，我听到了。”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林凡终于停止敲击桌面，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类似的口角，这周是第几次了？”
苏婉轻声回答：“第三次。前两次在训练场，一次是器械使用时间冲突，一次是格斗对练时下手轻重的问题，都被当场劝开了。”
“受伤了吗？”
“一点淤青，不严重。但两边心里都憋着气。”苏婉顿了顿，补充道，“新加入的弟兄们纪律性强，训练刻苦，但……确实有些傲气，认为自己的军事素养更高。老队员们则觉得，自己是从基地一无所有时就跟着拼杀出来的，信任和贡献是时间堆出来的，新来的不该一来就质疑规矩。”
陈峰站起身，向林凡微微低头：“林总指挥，这是我带兵无方，约束不力。我会严厉处分刘猛，并向后勤部门道歉。保证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林凡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陈教官，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处分谁就能解决的。两支队伍，经历过不同的战斗，有过不同的领袖，甚至几天前还在战场上兵刃相见。现在突然要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个旗帜下战斗，有摩擦才是正常的。一点摩擦都没有，那才叫可怕，说明要么有人在压抑，要么有人根本没把自己当这里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方训练场上，泾渭分明地进行着体能训练的两拨人。一拨是穿着曙光基地制式作训服的老队员，另一拨还暂时穿着他们原来的铁鹰深灰色作战服，中间仿佛有条无形的线。
“压下去，矛盾还在，迟早会以更激烈的方式爆发出来。”林凡转过身，目光锐利，“既然都是战士，那就用战士的方式来解决。老张，通知下去：明天开始，全体战斗人员，无论新老，训练暂停常规科目。基地将举行为期三天的‘比武交流会’。”
“比武？”王浩挑眉。
“交流？”苏婉若有所思。
“对。”林凡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虚划，“设立三个大项：个人格斗、小组战术对抗、实战射击。规则细化，确保公平。设立奖品：不只是额外的配给，还有荣誉——每个项目的优胜者和团队，名字会刻在新建的荣誉墙上，并获得下一次重要行动的优先选拔权。”
陈峰的眼睛亮了一下，这确实是对军人胃口的方案。但随即他又有些担忧：“林总指挥，比武固然能激发血性，但也可能打出真火，加深矛盾……”
“那就把‘交流’的部分做足。”苏婉接话道，她看向林凡，得到了肯定的眼神，便继续说下去，“每个比赛环节后，安排复盘和讨论。格斗赛后，请优胜者讲解自己的技巧和思路；战术对抗后，双方指挥一起分析得失；射击赛后，交流不同枪械的使用心得和环境适应经验。不是简单的比个高下，而是要把彼此的长处挖出来，摆到明面上看清楚。”
林凡点头：“正是此意。我们不仅要让他们竞争，更要强迫他们互相学习。陈教官，你的兵擅长正规战、阵地防御和火力协同，这是他们的长处。王浩的人擅长渗透、侦察和特种作战。老队员们则在废土生存、变异体习性了解和灵活应变上经验更丰富。让他们比，更要让他们教，让他们学。裁判组由我、你、王浩、苏医生，还有两位分别从新老队员中选出的代表共同组成，确保公正，也确保交流渠道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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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法子……有意思。打一架，再坐下来一起研究怎么才能打得更好。确实是咱们这群糙汉子能接受的法子。”
老张也松了口气：“那我这就去准备场地和器材！奖品的话，仓库里还有一批从旧军区搞来的好东西，可以拿出来当彩头！”
“细节你们去敲定。”林凡最后说道，“陈教官，通知你的兄弟们，这是命令，也是机会。王浩，老队员那边你去说。告诉他们，曙光基地不看资历，只看能力和贡献。但能力和贡献，不只是嘴上说的，要拿出来，在阳光下，让大家心服口服。”
“是！”陈峰和王浩同时应道。
苏婉微笑道：“那医疗组会准备好急救站，嗯，看来这几天有得忙了。”
第二天清晨，曙光基地中央广场被改造成了临时的比武场。用白色石灰画出了格斗圈，远处立起了移动靶标和简易的巷战模拟区。几乎所有不值班的人员都聚集了过来，围在场地周边，气氛热烈中带着一丝紧张。
林凡简短开场：“规矩就一条：公平竞争，全力发挥，赛后交流，点到为止。谁是更好的战士，用实力说话。开始！”
第一项是个人格斗。采取淘汰制，抽签决定对手，新老队员完全混编。
最初的几场还有些拘谨，但随着比赛进行，战士的血性被彻底激发。拳脚碰撞声、喝彩声、倒地声不断响起。穿着不同颜色护具的选手在圈中翻滚、搏击。有人使用军警擒拿，有人用的是野路子的生存格斗术，还有人融合了与畸变体搏杀的经验，动作狠辣实用。
一场焦点战在刘猛和老队员中的格斗好手“疤脸”之间展开。刘猛身材魁梧，力量十足，军体拳虎虎生风；疤脸则精瘦灵活，擅长游斗，匕首般的掌缘总从刁钻角度切入。两人缠斗了足足五分钟，最终疤脸以一记险之又险的关节技锁住了刘猛，迫使对方拍地认输。
比赛结束，两人都是大汗淋漓，身上青紫好几块。按照流程，他们被请到场地中央的讲解席。
疤脸喘着气，先开口：“刘兄弟力量真猛，挨一下半天缓不过来。我要是跟你硬拼，早躺了。”
刘猛揉着发红的肩膀，闷声道：“你滑得像泥鳅，根本抓不住。最后那下怎么弄的？我没看清。”
疤脸也不藏私，拉着刘猛比划起来：“你看，你当时右拳过来，我侧身不是完全后退，是往你怀里钻，用左肩顶你大臂这里，同时脚绊你支撑腿……这招对力气大的畸变体不好使，它们不吃绊，但对人好使。”
刘猛恍然大悟，试着做了两遍动作：“有点意思！下次我右拳可能是虚的，你钻进来我就……”
两人竟就着这一招，讨论起了变化和反制，浑然忘了刚才的胜负和阵营。场边，两边的队员都伸长了脖子看，不时发出“哦~”“原来如此”的感叹。
陈峰站在林凡身边，低声道：“有效果。刘猛这愣头青，服技术不服人。疤脸兄弟肯教，他就肯学。”
林凡点点头：“这才刚刚开始。”
小组战术对抗在下午进行，模拟的是“夺取物资点并防御”的场景。六人一组，再次混编。这次，矛盾以另一种形式出现。临时组成的小队内部，经常因为指挥权、行动思路不同而产生分歧。有的小队甚至因为内耗，在对抗中早早“全军覆没”。
复盘环节更加激烈。几个输了的小队围在一起，吵得面红耳赤。
“就该听我的，直接强攻！犹豫就会败北！”
“强攻？对方火力点布置明明就是诱饵！我们侦察信息都没汇总完你就冲！”
“那你怎么不早说清楚？”
“我说了！你听了吗？”
林凡、陈峰和王浩不得不介入调停，引导他们分析战场信息流、指挥链沟通、以及预案制定。慢慢地，争吵变成了讨论，指责变成了建议。
“下次，侦察兵获取信息后，必须用最简洁明确的方式告知所有人，尤其是突击手。”
“突击手行动前，必须确认至少两个队友处于支援位置。”
“指挥不能只有一个人，要明确主指挥和情况不利时的接替顺序。”
一条条用教训换来的经验被总结出来，记录在旁边的小黑板上。无论新老队员，都看得目不转睛。这些都是书本上没有、能在废土活下去的宝贵经验。
第三天是实战射击。项目繁多：固定靶、移动靶、夜间微弱光线射击、运动后急促射击，甚至还有一项是模拟对抗电磁脉冲干扰后的机械瞄具使用。
在这里，前铁鹰士兵长期训练形成的扎实基本功展现出了优势，尤其是在中远距离精度射击上。而老队员们在复杂环境快速射击和运动射击方面更胜一筹。最精彩的是混合了障碍跑和射击的综合项目，选手需要在体力大量消耗的情况下，对不同距离、不同位置出现的靶标进行快速射击。这项的冠军被一个平时不显山露水的老队员夺得，他胜在节奏控制极好，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比赛全部结束后的傍晚，举行了简单的颁奖仪式。荣誉墙刚刚奠基，第一批刻上去的名字在火把映照下闪闪发光。获得名次的个人和小组上台领取奖励——有新型号的战术手套、个人定制武器保养工具包、甚至是下次优先挑选战利品的特权。但更多人收获的，是来自对手的认可和新的技术思路。
林凡和陈峰也在一片起哄声中，进行了一场表演性的格斗。没有动用系统技能和外骨骼，只是纯粹的格斗技巧。陈峰的军中杀人技简洁凌厉，林凡的系统格斗术则高效精准，融合了多种流派。两人交手二十余招，最终以平手结束，互相拍了拍肩膀，赢得满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
“看到了吗？”林凡在掌声中对陈峰说，“你的兵，是好兵。我的兄弟，也是好兄弟。他们缺的，只是一个真正并肩站在一起的理由。今天，这个理由开始有了。”
陈峰看着台下那些已经不分彼此、勾肩搭背讨论着比赛细节的战士们，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林总指挥。信任不是命令来的，是一起流汗、一起琢磨、一起赢下来的。”
苏婉的医疗组也没闲着，三天处理了数十例扭伤、擦伤和肌肉拉伤。同时，她趁机组织了联合医疗培训，讲授战场急救、常见废土疾病预防和简单的外伤处理。新老人员混坐在一起学习、练习包扎和心肺复苏，在另一种氛围中拉近了距离。
夜深了，喧嚣散去的基地逐渐安静。
林凡独自走在加固后的围墙上，夜风微凉。比武交流会达到了预期效果，表面的隔阂被打破，一个良性竞争的框架建立了起来。但他心里清楚，更深层次的融合需要时间，需要更多共同的任务和生死与共的经历。
“就知道你在这儿。”王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递给林凡一罐自热咖啡，“想事情？”
林凡接过，抿了一口：“嗯。今天的效果不错，但根子上的东西，没那么快变。陈峰的人，对旧秩序和强大武力有根深蒂固的信赖。我们的人，更相信灵活、经验和……我。”他看了一眼王浩，“你那边呢？那些‘影子’，有动静吗？”
王浩的神色严肃起来：“正要跟你说。比武这几天，外围巡逻队没有发现新的窥视痕迹。但是，今天下午，在清理比武场地时，一个兄弟在仓库后面的旧排水管口，发现了这个。”
他伸出手，掌心是一小块不起眼的灰色金属片，约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落的。金属片表面，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用激光蚀刻的图案：一个简单的椭圆，内部有三个点，排列成倒三角形。
林凡接过金属片，指尖能感受到冰凉的触感。图案非常小，却异常精致，绝非废土上粗糙的手工能制作出来。
“位置？”
“排水管直通基地外废弃的地铁隧道。那里我们还没完全清理。东西卡在管壁缝隙里，不像是无意中掉落的，更像是什么东西经过时刮擦下来的。”王浩压低声音，“我亲自下去看了，附近没有脚印，没有气味，什么都没有。干净得……有点过分。”
林凡凝视着那个诡异的符号。椭圆，三个点。这代表什么？坐标？标识？还是某种未知存在的签名？
“这东西，和之前发现的奇怪踪迹，有关联吗？”
“不确定。但时间上很近。感觉……不像是人类留下的。”王浩顿了顿，“至少，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人类。”
远处，基地的探照灯划破夜空，扫过围墙外荒芜的废墟和更远处黑暗中隐约起伏的建筑轮廓。那座巨大的城市，依然沉默地匍匐着，藏着无数秘密和危险。
林凡将金属片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似乎能渗入皮肤。
表面的矛盾暂时平息了，但来自更深处、更不可知的阴影，似乎正在悄然逼近。这场比武交流会，让基地的内部更加凝聚，但也让基地如同黑夜中更加明亮的火把，是否会吸引来更多隐藏在黑暗中的目光？
“加强警戒，尤其是对地下通道和所有感官无法直接覆盖的区域。”林凡将咖啡一饮而尽，声音低沉而坚定，“另外，通知赵刚和陈峰，明天上午，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鹰巢’和城市中心异常区的所有情报。内部的磨合差不多了，该把眼睛，再次投向外面了。”
王浩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墙角的阴影中。
林凡依旧站在墙头，望向城市中心那片最为深邃的黑暗。手中的金属片棱角分明，那未知的符号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质感，悄然烙印在心底。
风雨欲来，而基地的灯火，必须在风中燃得更稳，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