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仓库的入口位于基地东南角,原本是战前一座大型商超的地下停车场改造而成。厚重的防爆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应急灯惨白的光晕,混合着混凝土、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空气明显比地面阴冷潮湿,呼吸间能感到鼻腔微微的刺痛。
王浩和两名暗影小队的成员正等在门内阴影处。看到林凡,王浩立刻迎上来,脸上惯常的冷静被一种罕见的凝重取代。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王浩没有废话,引着林凡向深处走去。通道很宽,足以让卡车通过,但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货架和建筑材料,显得杂乱。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偶尔可见的霉斑。“我们按照你的指示,系统性地清理和检查基地所有地下结构,特别是与旧城市管网连接的部分。这里是重点区域之一,连接着三条不同年代的排水管道和一条废弃的电缆隧道。”
他们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交汇空间。几名队员在这里,手持强光手电和改装过的辐射/灵能探测器,正对着地面和墙壁仔细检查。地面潮湿,积着薄薄一层粘腻的水渍。
“就是这里。”王浩蹲下身,用手电光束指向靠近墙角的地面。那里积水的颜色似乎略深,呈现一种不祥的暗褐色。但重点不是积水,而是旁边的混凝土墙壁。
在手电强光下,可以清晰看到,墙壁距离地面约半米高的位置,有一片不规则的刮擦痕迹。痕迹很新,覆盖在陈旧的灰尘之上。刮痕本身没什么特别,像是某种坚硬物体反复摩擦留下的。但在这些刮痕中间,有一个清晰的、人为(或者说“类人”)刻下的符号。
那是一个用锐器刻出的图案,线条很深,边缘带着细微的崩裂。它并不复杂:一个接近完美的圆,被一条垂直的线从中间穿过,垂直线顶端略粗,像一个拉长的水滴或……一颗竖立的眼睛。在圆的左右两侧,对称地刻着两个小小的、向内的螺旋。
整个符号大约有成年人的手掌大小,透着一股冰冷、抽象、甚至有些亵渎的味道——它不像任何已知的文字或宗教符号,也不像幼稚的涂鸦。刻痕边缘的混凝土粉末还是新鲜的,说明留下时间不会超过48小时。
林凡凝视着这个符号,然后从口袋掏出王浩之前交给他的那块金属片。他蹲下来,将金属片上的椭圆三点图案,与墙上的“竖眼”符号对比。图案风格迥异,椭圆三点简洁而工业化,竖眼则带着某种原始的、仪式般的诡异感。但两者都透露出一种明确的“非偶然性”,它们是信息载体。
“不止这一处。”王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用手电光扫向另一侧的墙壁,以及一根粗大的、锈蚀的管道背面。在那些地方,也发现了类似的刮擦痕迹和……不同的符号。
林凡走过去查看。管道背面的符号像一个扭曲的“y”字形,但三个顶端都带有分叉,如同畸变的树枝。另一处墙角的符号则是一系列交织的三角形和短线,构成一个难以理解的网状结构。
“这些符号,没有任何已知的对应体系。赵刚和陈峰都看过了,确认不是军事符号、工程标记或常见的密码代号。”王浩低声道,“我们检查了所有可能进入这里的常规通道,包括通风口和管道,没有发现强行闯入的痕迹。入口防爆门有我们的人轮班值守,记录显示最近三天只有我们的清理小队进出过。”
“意思是,留下这些东西的‘东西’,是从我们不知道的、更深的通道进来的。”林凡站起身,环视这个阴暗的交汇空间。手电光束切割着黑暗,却照不透那些管道后面和天花板夹层的深邃阴影。“那个低频脉冲呢?”
一名暗影队员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屏幕是单色的,此刻正显示着杂乱的波形。“队长,林总指挥,就是这里。”队员指着屏幕上一个几乎贴着底线的、极其微弱的周期性尖峰,“就是这个,大约每七到八分钟出现一次,持续时间不到01秒,能量非常低,主要集中在次声波和极低频电磁波重叠的频段。我们的仪器灵敏度不够,只能勉强探测到它的存在。离开这个区域十米左右,信号就完全湮没在背景噪声里了。”
“能追踪来源方向吗?”林凡问。
“大致可以。”队员调整了一下仪器上的旋钮,屏幕上出现一个简陋的方位指针,颤巍巍地指向交汇空间深处,那条最宽大、也最黑暗的废弃电缆隧道方向。“就是那边。但隧道向下延伸,部分区域有坍塌,我们只探查了前面不到一百米,脉冲信号似乎来自更深处。而且……信号本身似乎也在缓慢移动,或者源头不止一个。”
林凡走到电缆隧道入口。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巨口,里面吹出带着铁锈和更深层腐朽气息的冷风。手电光柱射进去,很快就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只能照亮近处坍塌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电缆。
“你们进去探查过了?”林凡问。
“进去了五十米左右。”王浩回答,“里面情况复杂,岔路多,空气成分也有些异常,氧气含量偏低,有微量不明气体。我们装备不全,没有深入。但在入口附近,同样发现了刮擦痕迹和……这个。”他从战术腰包里取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几缕细丝。
林凡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那是几根灰白色的细丝,比头发略粗,有韧性,表面似乎有粘液干涸的痕迹,微微反光。不像是已知的动物毛发,也不像是人造纤维。
“感觉像是什么东西的……触须?或者分泌物凝结的丝?”王浩语气不确定,“已经让苏医生看过,她初步判断不是已知生物的组织,需要进一步化验。但她说,这细丝表面检测到极微量的、异常的蛋白质结构和一种未记录的有机化合物。”
未知的符号,未知的低频脉冲,未知的生物痕迹。这一切都指向地下,指向城市废墟之下那盘根错节、如同迷宫般的黑暗世界。
“加强所有已知地下入口的守卫,双岗,配备重火力、强光照明和运动传感器。”林凡果断下令,“组织一支专门的探索队,由你亲自带队,王浩。人员要精锐,装备要最齐全:全封闭防护服,独立供氧,高灵敏度探测仪器,大功率照明,足够的爆破和工程工具,还有重武器。任务不是歼灭,是侦查,弄清楚下面到底有什么,那些符号和脉冲的来源。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立即撤回。”
“明白。”王浩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我马上去准备人手和装备。”
“等等,”林凡叫住他,“探索队出发前,先做一件事。”他指着墙上的“竖眼”符号,“把它,还有其他符号,完整拓印下来。另外,尝试用不同的频率和编码,向探测到的脉冲信号方向,发送一组简单的、重复的数字化问候信号。”
王浩一愣:“主动联系?会不会打草惊蛇?”
“如果是具备智能的东西,它们早就注意到我们了。这些符号就是证明,它们甚至在和我们‘打招呼’,虽然方式令人不安。”林凡冷静分析,“发送无害的、标准化的数字信号,是一种试探。看它们是会无视,会回应,还是会……有别的反应。这能帮助我们判断它们的智能水平和潜在意图。使用最低功率,定向发送。做好被追踪信号源的准备。”
“是!”王浩领命而去。
林凡独自站在电缆隧道的入口前,凝视着黑暗。风依旧从深处吹来,带着地底特有的寒意。他手中的金属片和证物袋里的细丝,仿佛都有了温度——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冷的温度。
无线电信号从西北方数千里外传来,带来“方舟”和“昆仑”的谜语。而就在脚下几十米、几百米深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似乎更加原始和诡异的谜团正在浮现。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要……拥挤。
回到地面时,已是深夜。苏婉在指挥中心等他,脸色有些苍白。
“化验有初步结果了。”她将一份报告递给林凡,“那种细丝的蛋白质结构非常……异常。它包含了一些本该只存在于极端环境微生物中的氨基酸变体,但同时又具有高等生物纤维蛋白的某些特征。更奇怪的是,我们在上面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高度稳定的放射性同位素痕迹,这种同位素并非自然普遍存在,更像是某种……工业或研究活动的产物。”
“人工干预的痕迹?”林凡皱眉。
“或者,是在某种受到强烈人工辐射污染的环境中进化或变异出来的生物。”苏婉的声音带着忧虑,“还有,我对比了之前所有成员的血液样本。长期暴露在灵能环境下,基因变异是普遍存在的,但变异方向似乎……并非完全随机。我建立了一个粗略的模型,发现拥有较强战斗天赋或特殊感知能力的人,其基因变异的某些位点,呈现出微弱的趋同性。而普通人,或者偏向技术、医疗能力的人,变异位点则比较分散。”
林凡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灵能环境不仅在改变我们,还可能存在某种……筛选或导向?”
“这只是非常初步的观察,样本量太小,不能下结论。”苏婉谨慎地说,“但联想到那个‘方舟’信号提到的‘筛选’,还有地下这些可能是变异生物留下的痕迹……我总觉得,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有一种更大的、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或规律,在影响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赵刚急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兴奋。
“林总指挥!信号!那个‘方舟’信号,又出现了!而且……内容有更新!我们捕捉到了更长的片段!”
三人立刻赶到无线电设备前。李锐戴着耳机,正在飞快地记录。看到林凡,他立刻递过一张纸。
纸上依旧是破碎的词组,但比上次更多:
“……方舟第七号前哨……昆仑主站……周期性开放……筛选标准……灵能适应性阈值……知识贡献……战力评估……危险警告:深潜者活跃区勿入……回复指引……”
“深潜者?”林凡念出这个新词,心头莫名一寒。这个词,与地下那些痕迹,与电缆隧道吹出的冷风,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还有这个,”赵刚指着另一行破译出的代码,“这似乎是一个更复杂的坐标或者通行码的一部分,夹杂在重复的呼叫频率里。我们正在尝试分离和解码。”
方舟在筛选,标准涉及“灵能适应性”。地下可能有被称为“深潜者”的未知威胁。而基地脚下,就存在着无法理解的踪迹和符号。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开始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深不可测的黑暗,无论是地理上的地下深渊,还是这灾变世界真相的深渊。
“王浩的探索队什么时候可以出发?”林凡问。
“最快明早。”苏婉回答。
林凡看着纸上“深潜者活跃区勿入”的警告,又想起墙上那只冰冷的“竖眼”符号。
“告诉王浩,计划不变。但探索队代号,就叫‘深瞳’。”他缓缓说道,目光仿佛穿透了地面,直视那无尽的黑暗,“我们要下去看看,那些在阴影里看着我们的‘眼睛’,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