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仪这话一出口,场内气氛瞬间凝固。
一旁,御史大夫周昌按捺不住,再次挺身而出:“先生此言,未免有些大言不惭了吧!
莫说是关中十六万顷土地,单说是眼前这皇庄里干硬的十几顷土地,先生若真有办法在一日之内解决,
在下……在下愿意把头割下来献给你!”
“住嘴!你个老儿又胡咧咧什么!”刘邦眼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当即出声喝止。
然而,一旁的萧何嘴角却翘起了一个弧度,他望着梗着脖子的周昌,眼中露出一种个玩味的笑意。
“陛下!臣没有胡说!”
周昌朝着刘邦再次一拱手,神情激动:“陛下方才斥责我等只顾党争,不顾黎民死活!
陛下却不知,我周昌亦是农家子出身,深知田地乃百姓命根!
若今日这位周先生真能解我大汉万千百姓于倒悬,免去今秋饥馑之灾,
我,我周昌这颗头颅就算献祭给先生了,亦是死得其所!”
“先生!”
“周大夫不可!”
周昌身旁,几位与他交好的御史台官员纷纷面露焦急,出声劝阻。
“周大夫,话可莫要说得那么满啊……”
周仪终于站起身了来,脸上带着笑意,
他并未直接回应周昌这话,而是迈步朝着亭子外走去。
刘邦见状,连忙示意众人跟上。
一行人再次来到田边,脚下是干硬开裂的土地。
周仪站定,目光转向刘邦:“刘公,这天下终究是您的天下。黎民百姓,亦是您的子民。
周大夫心怀百姓,愿为解地凝之危献上一颗头颅,其志可嘉。
却不知,刘公,您的诚意又在哪里呢?”
“大胆!”
周昌身后的几名御史闻言,再次厉声呵斥:“陛下乃天子,岂容你在此胡言!”
刘邦猛地转身,将那几个御史瞪了回去,
他这才朝着周仪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
“先,昔日芒砀山一饭之恩,丹水河畔助我军渡江,先生于我,于大汉,恩同再造。
今日无论先生是否能解此危局,朕,愿以东楚王之位封于先生!食邑万户,位在诸王之上!
并且,朕要拜先生为太傅,位列上公!”
刘邦话音落下,田坎上已一片死寂。
东楚王、太傅上公……这已是远超了齐王韩信的尊荣和权柄!
皇帝竟为了这样一个年轻人,许诺到这种地步……
唯有萧何与刘虎二人,脸上毫无意外之色,仿佛理当如此。
“刘公说笑了,周某可不敢留在这你大汉做什么侯爷。”
“不……不敢?先生此话何意?”刘邦被扶起,眼中满是困惑。
然而周仪却不再解释,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天地:
“其实周某今日前来,本就是为解决这关中地凝之疾。
刘公,萧先生,你们可还记得,七年前丹水河畔的那座钢铁浮桥?”
“自然记得!”
萧何立即接口:“先生,您那神物可谓巧夺天工!
我等过江后,还想仔细研究甚至收回那浮桥,可转眼间便消失无踪,当时我等就猜到,定是先生您收走了。”
刘邦也连忙道:“不错!后来朕也曾召集天下巧匠,试图仿造那浮桥,可无一成功。
仅是让铁块浮于水上这一项,便难倒了无数工匠,更别说承载行人了。
先生,莫非……那浮桥也能解此番地凝之危?”
周仪微微摇头:“非是浮舟本身可解地凝之危,而是制造那浮桥的徐机集团。
这家徐机集团不仅造舟桥,更擅制造各种农耕水利的巨型机械,其中便有专克此地凝的利器。”
“徐机集团?机械?”
周仪口中的新词让刘邦和大多数臣子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唯独萧何,在听到这些词的瞬间,眼中闪过一抹追忆。
周仪没再多解释,继续道:“这徐机的农业机械,操作起来与那舟桥颇有相似之处,皆需专人操控。
依在下看,不如就让七年前那些操控浮桥的谋士前来操作便是,他们已有经验,稍加熟悉,应当很快便能上手。
萧先生,当年您带的那些谋士,如今可在长安?”
萧何连忙拱手:“回先生话,我等定都长安后,那些人多在城内各衙署任职,
我这就派人去将他们悉数唤来!只是有一人,额……”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尴尬。
“是张良那老小子。”
刘邦接口道:“先生,自打平定天下后,那张良便一直称病在家,深居简出,好似谁都想要害他一般!朕又不是那般小气的人!
先生放心,朕这就让虎儿去宣他!若他不来就给他绑来!”
“好!刘公请尽快……”
……
命令下达,快马四出。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皇庄田坎上的人群越聚越多。
得到消息的长安城各衙署主官、当年曾参与丹水渡江的谋士官吏,纷纷骑快马赶来。
这些人一到场,目光扫过田坎,无不脸色大变,
许多人顾不上先向皇帝行礼,便抢步上前朝着周仪倒头便拜,口中尊称“先生”或“仙人”,
其恭敬程度,甚至超过了面对刘邦之时。
田坎边上,早先来的无数官员望见这一幕早惊掉了下巴。
“周……周大夫,连李少府都给周先生下跪了,李延年这人可是谁都不服的啊?”
周昌身旁,一个年轻官员凑过来,声音都带着颤抖。
“不止呢,还有宗正卿王衍,那可是连皇后面子都敢驳斥的人物,
你看他在那周先生面前,竟恭敬得像儿子一样……这,这人难道真能解地凝之疾?”
另一个官员也低声惊呼。
周昌听着属下的窃窃私语,望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脸上凝重之色已是越来越厚。
终于,在一众官员的窃窃私语中,几匹快马从官道尽头飞驰而来。
领头一人正是刘虎,他翻身下马,随即从马背上直接扛下了一人。
刘虎将其放到田坎边一个背篓上,众人这才看清,正是张良。
只是如今的张良与当初那位翩翩谋士判若两人,
他胡子拉碴,衣衫不整,浑身散发着酒气,眼神迷离着,似乎还未清醒。
“子房!你怎地又喝了这许多酒?”刘邦走到他面前,不满斥道。
张良仿佛这才看清眼前之人是谁,一个踉跄跪了下来:
“陛……陛下!臣……臣张良参见陛下!臣一时贪杯,御前失仪,熏扰圣驾,臣,臣万死……”
“你这老儿……”刘邦哭笑不得,伸手虚扶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良这病装得久了,连他也快分不清真假。
“子房先生。”
萧何声音适时响起,语气意味深长:“酒先醒一醒,你且仔细看看,这是谁?”
张良缓缓转过了头去,
当他目光触及那熟悉面容的瞬间,迷离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脸上醉意已褪去了大半。
“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