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宫道上的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车厢里静得可怕。
程知意手里紧紧攥着帕子，指尖有些发白。
她倒不是担心太后的身子。
那老祖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区区一个平阳，还气不死她。
她在意的是，这局棋，太后到底想怎么下。
萧晏一直闭目养神，直到马车停在慈宁宫门口，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哪里有一丝焦急。
分明是一片清明。
“到了。”
他率先下了车，回身朝程知意伸出手。
“手怎么这么凉？”
程知意借力下了车，低声道。
“妾身是怕太后娘娘……”
“怕什么。”
萧晏替她理了理斗篷上的狐狸毛领子。
“老祖宗精着呢。”
这一句话，便让程知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慈宁宫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皇上不在，说是去了静心殿查看火情。
内殿里，只有花嬷嬷守在床边，正拿着帕子抹眼泪。
见萧晏二人进来，花嬷嬷连忙起身行礼。
“王爷，程娘子。”
“皇祖母如何了？”
萧晏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太后。
脸色蜡黄，呼吸微弱，看着确实像是随时都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只是那放在锦被外的手，却在萧晏靠近时，轻轻动了一下。
萧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既然太医说了要静养，那便都退下吧。”
“本王和侧妃在这里侍疾。”
花嬷嬷是个通透人，立刻带着一屋子的宫女太监退了出去。
殿门刚关上。
原本“昏迷不醒”的太后，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
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股子精光。
哪里像是病危的人。
“哎哟，这一觉睡得哀家腰都酸了。”
太后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程知意连忙上前，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身后。
“太后娘娘，您这是……”
“吓着了？”
太后拍了拍程知意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慈祥的笑。
“哀家若是不装这一回，皇帝那个心软的，指不定又要被老二那个孽障哭软了心肠。”
“平阳那个疯丫头，竟然敢在宫里放火。”
“她是想烧死自己吗？”
“她是想烧死哀家这把老骨头，好让天下人都指着哀家的脊梁骨骂！”
太后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程知意连忙替她顺气，端过一旁的参茶。
“娘娘息怒。”
“平阳公主这是失了心智，您何必跟一个疯子计较。”
“疯子？”
太后冷笑一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她那是做给皇帝看的。”
“想用苦肉计，逼着皇帝饶了老二。”
“哀家偏不如她的意。”
“哀家这一病，那就是被他们兄妹俩气病的。”
“皇帝若是还敢轻饶了他们，那就是不孝！”
程知意听得心惊肉跳。
这就叫姜还是老的辣。
太后这一招，直接把二皇子和平阳逼上了绝路。
“那二皇子那边……”
萧晏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
“他现在怕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皇祖母这一病，他这不孝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若是皇祖母有个三长两短，他就是千古罪人。”
太后哼了一声。
“让他急去。”
“哀家就是要让他知道，这宫里，到底是谁说了算。”
她转头看向程知意，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神色柔和了几分。
“你是个懂事的。”
“这几日外头的风言风语，哀家都听说了。”
“委屈你了。”
程知意垂下眼帘，一副乖顺模样。
“妾身不委屈。”
“只要能替王爷和太后分忧，妾身做什么都愿意。”
“是个好孩子。”
太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
套在程知意手上。
“这是哀家当年的嫁妆，是个有福气的物件。”
“你戴着，辟邪。”
程知意连忙谢恩。
心里却明白，太后这是在安抚她。
也是在告诉她，只要她乖乖听话，生下孩子。
这靖安王府的荣华富贵，少不了她的。
从宫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
回到靖安王府门口时，却见那里围了一圈人。
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让开！本王要见皇叔！”
“你们这群狗奴才，敢拦本王的路！”
是二皇子。
他一身素服，头发散乱，哪里还有半点皇子的尊贵。
正红着眼睛，跟门口的侍卫推搡。
长青带着一队府兵，像是一堵铁墙，死死挡在门口。
“二殿下，王爷说了，不见客。”
“尤其是二殿下您。”
“王爷若是见了您，怕是病情又要加重。”
这话说的，简直是往二皇子心窝子上捅刀子。
二皇子气得浑身发抖。
“放肆！”
“本王是皇子！是皇叔的亲侄子！”
“如今太后病危，本王只是想求皇叔进宫看看……”
“看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萧晏掀开车帘，踩着脚凳走了下来。
一身玄色的大氅，在这雪地里显得格外肃杀。
二皇子一见萧晏，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
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皇叔！”
“皇叔您终于回来了！”
“求皇叔救救侄儿！”
“太后若是……若是真的不好了，父皇一定会杀了侄儿的！”
萧晏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老二，你还没去皇陵？”
“父皇的圣旨可是让你即刻启程。”
“你在这儿哭丧，是嫌太后死得不够快吗？”
二皇子身子一僵。
“不……侄儿不是这个意思……”
“侄儿只是想让皇叔帮忙求个情，哪怕是让侄儿在宫门口磕个头也行啊！”
“求情？”
萧晏冷笑一声。
“你昨日给本王送那种脏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求情？”
“怎么，今日知道怕了？”
二皇子脸色惨白。
昨日那是他昏了头。
谁能想到萧晏会发那么大的火。
“皇叔，那是误会……”
“滚。”
萧晏懒得听他废话。
“长青，把他扔出去。”
“若是再敢靠近王府半步，直接打断腿。”
“是！”
长青早就忍不住了。
一挥手，几个身强力壮的府兵冲上去。
架起二皇子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皇子！”
“萧晏！你不能这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