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绝大部分行动,都依赖于潜意识的引导。
在行动中,人不断的接触到新的刺激,又在新的刺激中完成条件反射而做出新的行动。
在这一点上,人和其他事物可能没多大区别。
即使是沉积于潭底的死水,它们也有可能在某种刺激下托起枯叶逆流而上。
人的思考或许就是一系列连续且复杂的刺激下的产物。
只是我们的文明在传承中创造性地抽象出“自我意识”这一概念。
这让我们以为,我们的思考可以被自我意识完全主导。
其实不然。
人很难在无关联的刺激下回忆起特定的记忆。
如果我不曾努力地回忆自己的那一份过往,也没有“自我意识”这个抽象概念,或许这世上已经不存在所谓的计晴天,只剩一个被枫晚意志所主导的稀碎残念。
因为就连他本人都快忘记自己了。
我现在,在一个叫做艾枫晚的人身上。
这个名字很好听的人,骨子里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纵火犯,劫掠犯。
如果不是他濒死时,回忆起我的存在,如果不是他的自我意识开始松动,或许我根本没机会在他身上觉醒意识。
现在的我,到底是谁?我究竟是枫晚还是计晴天,我也分不清楚,但这也许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似乎不堪罪责,放弃了自我的念。
我虽获得了他的身体,却也承受了他的罪过。
他的过往种种,他的喜怒哀乐,他的心中滋味,就如我亲身经历一般。
届由他的过往,复现他的记忆,我对这世界稍微了解了一点。
“原来这个世界,叫月牙……”
……
“臭虫们,都给我起来!”
牢房的远处,微微见光,那好象是门开时泄露进来的光。
我看到一群人背着光,手执兵刃依次走了进来,然后沿着各个牢房,对着金属隔栏一顿猛敲猛打。
“都起来!别睡的跟个死猪似的!”
许多精神恍惚、半醒半睡的人被惊醒,一下从床上爬起。
但有一个不知为何瘫在地上的,却一动不动。
“喂!这人怎么回事?”兵士长对跟在一旁的狱卒吼道。
那狱卒急忙回道:“这多半,多半是死了。”
“我们没有多馀的粮食,这种半死不活的,都拉出去吧。”
“是!”
之后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便被泼了一桶水。
再之后,又来了两个狱卒,将那人拖了出去。
如此重复,牢房里又少了几个人。
“怎么这么多死人……”
一名兵士无意间的疑惑,让一名狱卒急忙赔笑道:“正常,正常,天气冷嘛……”
早在我听闻动静时,就强撑身体,靠在一边的墙上。
这种牢房里的犯人,如果没人来赎,基本就是等着被处决的。
当然,我也不例外。
只是这次情况好象有点不一样。
外来的那一群人都穿着制式的铠甲,明显是正规军人。
这时,领头的兵士长极不耐烦的摘下头盔,还没等狱卒将所有犯人集成完毕,就发话到道:“都给我听好了!竭诚大人有令,让你们上城墙御敌,将功抵过,表现优秀者,论功行赏。”
“御敌……”
“这太平日子哪来的敌人?连囚犯也要上城墙?”
“说来赎我的那人,为何迟迟不来……”
牢房内一时议论纷纷,有个精气神明显要好很多的人冲那群兵士道:“我不需你们施舍,也不想上什么城墙,不出几天,自会有人来赎我出去。”
说完,这人便自顾自地钻向牢房里独属于他的那一个隔间。
我站在比较靠前的位置。
这时刚好看见领头的兵士长,眉头明显皱起,然后手一撩,便接过旁人的兵刃。
狱卒见情况不对,揪住那人道:“嘿,你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吧,别说几天,你就是在这里等到死,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很显然,这名狱卒早先就已被那人所买通,故尔如此做作。
“外面……外面发生了什么?”那人回头看到狱卒使劲对他使眼色后,才恍然明白情况不对劲,于是扒拉着四肢,慌忙问道。
“城外帝国军正在攻打这里,灵运城已经被包围了……”
“什么……”那名等人来赎的囚犯,一下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与他相反,那些被赎无望的人反倒纷纷露出喜色。
而我,则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生老病死,一个没有经历老病阶段的人,哪怕再想死,真正面临死亡时,真正要失去一切时,也会象溺水的孩童一样,哪怕无声无息,也要拼命挣扎,哪怕还有一丝求生的可能,都不会去放弃。
我原本的世界,是一个和平的法治世界,那里不会容忍任何一个明面上十恶不赦的人。
但历史中记载的乱世,那些所谓的枭雄,没有哪一个手上是不沾血的。
乱世,正好成就了这群疯子。
领头的兵士长显然没什么耐心,他抄起兵刃,对着一名囚犯,自上向下一挥,兵刃斩向镣铐。
那名囚犯并没能承受这样的力道,那镣铐断裂的一瞬间,他也跟着跌倒在地。
“我不是来问你们意见的,不听话的,便如同此镣铐。”
之后,人群迅速安静下来。
没有解释,只有命令和服从。
一群十恶不赦的人,象一群幼稚园的学生一般,排起长队,对过名册,按过手印,然后向牢房外走去。
“艾枫晚,男,十六岁,座拥城人士,强抢他人财物,顶撞领主,获罪死刑暂缓?”
这里的领主不是城主,而是这片土地的所有者。
枫晚也是运气好,抢劫被抓时,刚好顶撞了混在兵士中的领主。
也许是领主看枫晚嚣张的样子极不顺眼,直接摆出领主身份,扣了一顶冒犯罪。
而死刑暂缓,其实是油水最多的一个罪名,稍微有价值的,都会被套上这个罪名,而不是被立即处决,故而对有钱有势的人来说,这种罪根本算不上罪。
“是。”我回道。
“这里按手印。”
“……”我在写着自己名字的地方按下手印。
“出去吧。”狱卒不耐烦的朝我甩手。
我跨过最后一道大门。
阳光冰冷,我颤斗着缩小瞳孔,打量这异世的文明。
石制的建筑。
高耸的城墙。
陌生的文本。
还有新鲜而冷峻的风,它一边搜刮着我的身躯,一边悄悄地带走我的温度,仿佛再告诉我,这世界并没有表面的那么友好。
我面前,这街道是如此的空旷,本能的,我涌起逃跑的冲动。
“不,(现在还不行)……”
由于太过饥饿,这具身体显得极为虚弱。
只是进行深度一些的思考,头脑便感到一阵眩晕。
……
来到军舍。
简单吃过一点东西后,我们被命令脱去衣物,然后赤裸着双脚,被赶进一个灌满水的池子。
而我们的衣物,则被扔进一旁的火炉。
也许是我呆愣在原地不动,不知道谁在后面一脚将我踹进水池之中。
池水接触到肌肤的一刹那,浑身涌来刺痛的感觉。
这时我才发现,这具我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身体,竟然到处是伤痕。
从脚趾到后颈,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到处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种宛如割裂一般的狭长的暗红的缝,交错在这具身体上,形成一种可怖的纹路。
紧接着,剧烈的头痛伴随着一大堆不知名的记忆涨满了这具身体的大脑,为了避免这些冲击而导致行为异常,我不得不从中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