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运城外城区,某地下酒馆。
很难想象,位于大陆战争旋涡中心的灵运城,即使到了晚上也还有这般热闹非凡的景象。
人们大口吃肉,大口吃酒,杯碗碰撞,人群吆喝,灯火炫目。
餐具敲击在桌上、碗上、人的脑门上,随后便是大喊大骂,以及呵斥声,最后又一同化作爽朗的笑声。
然而事实是,这是一个规矩极为森严的组织,违反组织管理条例的人,往往见不到第二天的阳光。
酒馆地下三楼,某处隔间。
一个带着半脸面具的黑袍男人问道:
“确认身份了?”
“是的,座拥城人士,获罪死刑暂缓,其名也确为艾枫晚。”
“艾枫晚?居然是那个艾枫晚,有意思,曾经的世家少主竟也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吗,将他带过来。”
艾枫晚跟随侍者来到黑袍男人面前。
男人问道:“擦了两天的盘子,感受如何?”
艾枫晚回道:“比端盘子的轻松一些,不用理会别人的感受,毕竟盘子擦碎了,也只是盘子碎了,只是能吃的实在少了些。”
这里的吃食并不能带出去,而客人们又比平日节俭得太多,他能吃到的剩菜实在是非常的少。
“坐,”男人伸手示意,让艾枫晚坐在他旁边的位子上,“我听说你灭了座拥城尹氏旁系满门,甚至还活到了现在,靠的什么?”
“手中剑。”
艾枫晚并没有说,这手中剑是何人的手中剑。
男人端起茶,斟酌再三,最终还是抿了一小口,茶虽苦,仍有回甘。
不同于正道的做法,男人所在的组织培养一个人是风险投资。
组织里的人,其底线不需要是人情道德,也不必要是城邦律法,但如果新成员的底线过高,自认为正派,则很有可能将组织视为敌人,这是一种潜在风险,就象墙头草一样,随时有可能朝另一边倒去。
因此,新成员都需要一个投名状,以此证明他的底线不在道德之上。
艾枫晚这人的种种恶行,注定其没有一点可能再回到过去做一个正人君子,他只能是进这种组织生存,而不象某些人,还要他假意疏忽放进来做钓鱼的饵料。
男人很满意艾枫晚,他甚至可以交出三分信任,他对艾枫晚说道:
“你愿意上城墙吗?近期灵运军方战事吃紧,他们甚至愿意提供魔兽肉作为杀敌奖励,这对于你的练气应该大有裨益才是。”
“却之不恭。”
……
艾枫晚上了城墙。
那个黑袍男人很是赏识他,还赐了把利剑给他。
但是……
艾枫晚握着手中剑,手却不停地颤斗着,他无法拔出这把利剑杀死哪怕一个敌人。
比起当作杀人的武器,这剑更象是一种一次性防具——只要敌人的攻击落在剑上,这剑马上就会从他的手中脱落。
艾枫晚意识到,他并没能完全掌控到这具身体——这身体的潜意识中,似乎对一切剑类武器有着强烈的抗拒。
至于原因。
就象断文玉提起那次一样,头痛,且无法追朔。
至于用刀或者其他类型的武器,倒没有用剑时那么抗拒,但依旧难堪大用。
逐渐的,他被传成了徒手狂魔,以及什么帝国旗下无人,竟无人能使他拔剑。
只有他自己知道,徒手战斗受伤的几率有多大,如果不是他“体质”特殊,恐怕单是流血和伤口感染就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回。
不幸中的万幸,军方对于奋勇杀敌者供给的食物和魔兽肉非常充足,无视那本修行秘籍的劝告,艾枫晚以人类之躯一次又一次爆破经脉,他的实力得以迅速提升。
……
数日后。
“那个人是谁?城墙上怎么会有女子?”
艾枫晚远远的见到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在城垛间快速走向一座箭楼。
这时旁边的馀真言叹道:“一个新人,长得还不赖,头发超级长,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添加组织,恰好组织在招待领主的人,她的投名状估计要在这里交了,真可惜了。”
“又是领主,这领主估计养着不少这样的组织。”艾枫晚暗自想到,随即不再去看,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类,她将经历什么,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杀了太多的人了,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自诩正义?
“对了,”馀真言这时打趣道,“也许明天我们就能见到她本人了,我看你差不多也到成婚的年龄了,凭你的实力,说不定可以争取一下?”
“哦。”艾枫晚对此事并不关心,随口回道。
“怎么,不感兴趣?进了我们组织,别以为还能找到什么正经人家,那个人虽说矮了点,但说不定是完身,她父亲是一个颇有实力的冒险者,虽然早几年失踪了,前不久又收到消息说死了,但组织以前确实受了她父亲一些帮助,要说对他的家人照拂一二也没什么,但……看呐!她开脱了!”
这时艾枫晚突然意识到什么,他连忙站起身,朝那里极目远眺,由于那女子仍蒙着面纱,他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她举手投足间的身姿与记忆中的某人有几分相似。
“告诉我,她是谁!”
“嘿,果然男人都是好色之徒,现在感兴趣了?”馀真言欣慰地拍了拍艾枫晚的肩膀,却发现他的身体硬梆梆的。
“她叫什么?”
艾枫晚的语气很冷,馀真言不知为何哆嗦了一下,赶紧回道:
“叫什么十一吧,真名挺晦气的。”
箭楼并未封闭,女子背着光,远远地看着就象窗格上的剪影,尤如皮影戏中被操控的人偶。
时间一点一滴地正常流逝,艾枫晚闭上了眼睛。
“枫晚现在没有什么能够回报姑娘你的,那么……告辞!”当初说出这句话时,他就已经决定做忘恩负义之人,好象他真的成了艾枫晚,对这个世界不再抱有任何期望,不再对任何人倾注任何感情。
况且这是因十一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逼迫她。
只是……
“空有容颜,却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这样的你还不注意,迟早变成他人的玩物。”
“你不也是,空有绝伦的剑术天赋,却丢了假丹,再多技巧,被人用下三滥的手段咬住了,还不是扣都扣不出来?”
艾枫晚突然感到一丝共鸣。
但……
“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是真的艾枫晚,甚至连人类都不是,总不能什么糟糕的事都让我上吧?劝了又不听,听了又不做,做了又不坚持,到头来又说我不对,成了是你努力,失败了是我有问题,搞得我好象有多喜欢管你们那档子闲事一样。”
“呼——”艾枫晚心力交瘁地吐出一口气,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结成云雾,最终由于太过寒冷,那云雾并没有散开消失,而是保持原状,被风吹得直直向前飘去,此时阳光正好,那云雾顿时散出七彩的光华。
“晴天会有云吗?毕竟有云的话,阳光就无法照拂世间了。”
“会的,如果阳光足够强大,那么晴天还能给世界一片璨烂的云彩。”
君子悠悠三尺剑,计晴天动了,他的手放在了腰间的剑鞘上,终于,他握稳了那把剑。
“你要做什么?”见计晴天往那边冲去,馀真言连忙问道,但计晴天既不回话,也不停下,馀真言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连忙追了上去。
……
箭楼内,寒冷的月光冷漠地将众人分开,在阳光触及不到的地方,尊严随着衣裳在殷拾遗的身上一层层地褪去,由体面筑成的长城再也无法庇护少女的内在。
“真冷啊,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殷拾遗抓着自己仅剩的亵衣,看着对面为首几人略有玩味的目光,不由得想到:
“原来有的人可以懦弱到这种地步,甚至需要看到她人的出丑来填补内心受损的自尊,人……终究是一种靠着对比才能活下去的生物啊。”
极轻微地摇了摇头,殷拾遗开始解开最后一件衣服的带子。
如果那时自己再自私一点没有失去假丹,或许她也可以凭借魔能量逍遥于人间吧,如果自己不支持父亲去兹琵亚探险,自己仍旧可以赖在那个小小的住所无忧无虑吧,如果没有某种更强的自尊心作崇,她也不必背叛自己的贞洁吧,说到底,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罢了。
想要不依赖他人施舍贪婪地活下去,想要得知父亲的死因了结仇怨,想要……自己想要的太多太多了。
人怎么可能便利地获取一些东西,而什么也不用失去呢?
“好冷……”
清寒的空气肆无忌惮地灌进她的衣服,将原本属于她的温度搜刮殆尽,身体正在逐渐失去知觉,头一次的,殷拾遗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孤独无助。
恍惚间,她望见一道人影冲了进来。
“艾枫晚?”认出来人,殷拾遗立马清醒了过来,脸上飞起一朵红晕,接着连忙捂住了已经敞开一小半的衣服。
“你是什么人?”空同尊者并未说话,只是半闭着眼睛,将馀光拖了过来,朝一旁的主陪看了过去,主陪见状连忙问道。
计晴天带着一身煞气,那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是刚靠近,众人就觉得异常不适。
“我不是人,当然,在场的大多数也称不上是人,”计晴天说着,慢慢行至殷拾遗的身前,然后回头说道,“你不冷吗?要不我们先离开这里,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烤烤火。”
言至于此,在场的众人都明白了计晴天的来意。
“放肆!”空同尊者瞬间展开了波动场,脚步一提,便是一拳轻飘飘抡了过来。
计晴天看到了,那拳头在他面前不断放大,但他不能躲,于是他完完整整地受了这一拳,并且没有让任何馀波扩散至身后。
鲜血从计晴天的口鼻流出,很快又被冻成红色的冰块,掉落在地。
“抱歉,她算是我的一个敌人,我暂时不能让别的人打倒她,可以的话,这次的事就先到这里,晚辈愿意承担此事后果。”
计晴天低了低头,冷漠,但又诚恳地说道,看不出丝毫个人情感。
这时,馀真言赶到,他见到空同尊者,连忙打圆场道:“失敬失敬!不知是空同尊者大驾光临!这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啊!那谁(转头面向艾枫晚)!还不赶紧离开?莫要惹恼了空同尊者!”
空同尊者此时眯着眼快速地瞥了场内众人一眼,确认了无人看出异样后才稍稍放下心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的内心有多么惊骇,那一拳他是下了死手的,但那人非但没有如同自己预想的那样被砸成肉泥,反倒纹丝不动,甚至侃侃而谈,就好象刚刚被什么小猫小狗扒拉了一下似的。
“若换作是我受那一拳,恐怕早已半身不遂,这人到底什么境界……”
空同尊者敛了敛气,用魔能量强行将后背的冷汗蒸发,外人看着就好象他周身燃烧着一股气,那气宛如实质,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压迫感。
空同尊者自问没有那种欺压弱小,毁人姻缘的俗趣,但他不能表现得有任何让步,他必须强势!
若对下级表现的平易近人,这种事传了出去,以他对组织中那些人的了解,他怕是比死了还难受。
“也罢,怪就怪自己没有足够的背景吧。”空同尊者暗中下定了决心,绝不能让这小子当着他的面抢走女人,接着他略一弹指,看也不看,馀真言便已倒飞而出。
接着他狞笑道:“有点本事啊年轻人,你知道你面对的是谁吗?空同尊者?不!你面对的是整个灵运的暗面!从今天开始,你既无白道身份,亦不得黑夜庇佑!整个灵运不会容你半分!来人,将他逐出去!将殷拾遗拿下!”
空同尊者在赌,他赌计晴天不会动手,既然他也是组织的人,他不会不知道在组织中下级忤逆上级有什么后果!
整个西荒最大的势力,明面上看着象是议会,但知道这方水土深浅的人,不会不知道就连张曼成这个议会首席也不过是西荒旧勋贵的走狗而已!
计晴天心底在低叹:“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他只是不想多一些无谓的血腥,奈何敌人总是得寸进尺。
计晴天提起了剑,第一次的,他心怀杀意地拔出了那把剑。
剑,什么君子之器,不过是杀戮的工具罢了。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艾枫晚为什么握住剑的手会不停颤斗——他用他引以为傲的剑术,杀了太多太多的人。
“杀戮没有终点,即使杀光了仇人,我也得不到任何救赎么……”艾枫晚就这样失去了自我,唯剩一点求生的野兽本性。
“叹……”计晴天提剑直指空同尊者,这个动作让对方心脏猛得一颤。
“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最后奉劝你们一句,妄图使她失去贞洁添加你们的组织,也就不要奢求你们组织的人能有贞操能遵从底线,话已至此,不要逼我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