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空同尊者的一声令下。
馀真言第一个上了,他当然不希望昔日的战友为了一介女子而自毁前程,但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在空同尊者的面前,他根本没有资格保持中立,于是,迫不得已的,他对计晴天出手了。
主陪第二个上了,原本他今天献出殷拾遗来接待空同尊者,正是前途似锦之时,谁知竟被这厮搅了。
第三个上的是殷拾遗,她下了莫大的决心才打算放弃自己,以身入局,谁知半路杀出一个他,虽有怨气,但她还不想他就这样葬送了自己。
三人的攻击纷纷来到计晴天的近前。
也就是这时,殷拾遗突然感应到前方迸发出一股强大的“恶意”。
在计晴天看来,没有人理解他的用意,也无人听从他的好意奉劝,他们逼着他动手。
于是,第一个倒下的是馀真言,第二个是主陪。
到了空同尊者时,他发现他人已不见。
唯有背后的攻击意想不到,当他倒在殷拾遗的怀中,他的眼中也失去了神采。
……
先前逃离的空同尊者,很快就叫来了附近的打手,搜寻艾枫晚的途中,恰好望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恰是天清时,城郊远处,紫阳照耀的血色大地之上,黑色潮水闪耀着星星点点,那是金属的寒光,千千万万。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如海浪般拍击着每一个空腔,众人的气血随之一同沸腾,升腾出某种名为战意的事物。
另一边,定庭轩所在。
“什么?”被战鼓声震醒的守城将领定庭轩起身一看,只见那乌泱泱的一大片,朝这边不断推进,他大骂道:“活见鬼了!这帮帝国蛮子大白天不睡觉,跑来打西城墙,好!好!好!来人呐——!”
“到!”
“持此令,以将士们连夜作战、未有其馀新编部队可消耗为由,向内城申调三百魔道援军!”
“是!”传令官拿到令牌,便立即赶往内城。
守城的士兵大多是凡武者,与此相对的是魔武者,这其中得道者,又称为魔道武者,至少都是空禅级别的高手。
此前,这三百魔道援军的名额,定庭轩一直没舍得用,可见其珍贵。
定庭轩一边怒骂不停,一边思忖着,该怎么利用那帮渡金的败絮混蛋:
“都赶着投胎是吧?老子这就让你们有去无回!来人,传令下去,封锁西城墙所有下城关口,没有我的命令,除非重伤或死了,否则谁也别给我放出去!”
与此同时,此前从未遭受攻击的南北城墙,其守军也都发现了帝国的进攻部队,随即准备应战,似乎是因为此前太过安逸,就连准备工作也显得颇为仓促,实际应战恐怕更为慌乱。
等待他们的,或者说,他们一开始就要面对的,将是那些在东西两面城墙轮番上阵过后活下来的帝国精锐。
另外,习惯了帝国同一时间只攻一面的灵运官兵,谁也不曾想到,帝国此次乃是东西南北全面围攻,且,其军势大盛从前。
……
封锁的命令下达前,殷拾遗便已经带着艾枫晚消失在一线城墙,似乎是艾枫晚的情况非常紧急,殷拾遗并未隐蔽行踪,以致于军中有关艾枫晚的流言逐渐发酵。
“听说了吗,那个徒手狂魔居然在开战前就重伤昏迷了,也不知是何人所为,而且带着他走的,是一位蒙面女子,不知与他是何关系。”
“真是可惜,看不到他拔剑的那一刻了。”
“是啊是啊,昨晚那一战死伤者难计其数,救护人员根本忙不过来,重伤者怕是只有等死的份了。”
“难道你们都没听说,他是被那个组织的人打伤的,而且我还听说了,那个女子凶神恶煞的,恐怕也是那组织的人,说不定打伤徒手狂魔也有她那一份咧!想想就来气,那些人真是一群吃里扒外的家伙!”
“嘘!”
“嘘什么嘘,我就不信了,这两军交战之地,那帮人还能作妖,只是可惜了,唉……”
听闻流言的人们,想到军中就此失去这样一位勇士,往后这一带阵线再也无人身先士卒,人们的士气竟然就这样随着流言的疯传一跌再跌。
当流言传到了靖竭城这儿,故事已经被中途有意传播的人扭曲了好几次。
“竟还有这等事?”
一个逃犯走投无路,被当作炮灰送去一线填命,却奋勇杀敌,立下赫赫战功,最终还是没逃过组织清算的故事。
靖竭诚自知这种流言难以验明真伪,于是亲自上门拜访了领主,问道:“我听闻你座下的空同尊者重伤了前线奋勇杀敌的将士,可有此事?”
为了统一战线,靖竭诚早已打通了灵运各方势力上层的关窍人物,因此领主对于他的到来并不感冒,而对于他此时的疑问,领主也早已心知肚明,于是按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回道:“确有此事,空同因一己之私而击伤了前线的同胞,违反了条例,我已进行处置。只是,那人是有罪之身,依当前我等设置的城律,恐怕他难以弃暗投明,很是可惜,不知督统可有安排?”
对于领主的说辞,靖竭诚表面不置可否,但心中了然,随即顺着领主的意思卖了他一个人情,回道:“空同尊者此事在前线的影响我没看到,也不想管,只是,如果艾枫晚愿意的话,我要提拔他做军中的骨干,你可愿让他过来?”
领主扶了扶假面,随后从容起身,揖礼作谢:“艾枫晚理应却之不恭,我代他在此谢过督统。”
当艾枫晚又出现在城墙之上时,流言在有意之人的扭曲下,很快就变成了:军方派殷拾遗从组织的魔爪下保护了那名逃犯,而那逃犯,因其之前立下过赫赫战功,考虑到他的突出贡献,靖竭诚因此亲自赦免了他过去所犯下的一切罪过,并破例提拔他做军官。
这一传闻,让那些被送往一线填命的人们听到后,不再懈迨应战,转而开始奋勇杀敌,以期有朝一日能用敌人之血彻底洗去自身的罪孽,更有甚者,妄想借此战争一战成名,光宗耀祖。
……
时间回到殷拾遗刚将艾枫晚带回秘密住所之时。
望着失去生命迹象的艾枫晚,殷拾遗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复杂。
难道自己做错了吗?
如果知道他那时已经重伤,她是绝不会出手的,杀死他并非她的本意,可是,事情没有如果。
艾枫晚的死已经摆在眼前,这是殷拾遗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既然你对我并不在意,又何苦来管我的事?”
殷拾遗看不透,艾枫晚的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
她真的累了,母亲的事,父亲的事,家国的事,一切的一切,让她感到糟糕透顶。
以如今的她,即使真的献出自己的一切,也未必能改变其中任何一件事吧?
就这样,殷拾遗万念俱灰,像死尸一样,躺在床的另一半。
也许,做一个普普通通端盘子的佣人,才是她一生正确的归宿,而她已经做了错误的选择,无路可返。
……
艾枫晚苏醒过来,只觉大脑和意识都昏沉异常,就好象睡了一个世纪一般。
但随着鼻子一嗅,他便闻到一股体香,再定睛一看,一只纤细的手腕搁在他的眼前,葱白的柔荑仿佛没有血色一般晶莹剔透。
殷拾遗就在旁边,一点防备都没有,时光在眼前的画面凝固了三秒,随后艾枫晚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那个时候要攻击我呢?
既然打倒了我,为什么不将我这个冒犯之辈交给那些人作为投名状呢?
“我可是很慷慨的,我既然愿意救你,就已经考虑到会付出更多了,否则我根本不会搭理你。”
原来那时的话竟然是真的吗?艾枫晚心中了然。
不幸中的万幸,自己还活着,否则殷拾遗该是怎么样的心情?
“果然遭受过重的攻击会失去自主意识,还好本体依旧在好好维持共生,并没有盲动,弄出什么祸乱来。”
同时艾枫晚也开始反思。
这种站着不动硬生生受人一击看起来很霸气,其实蠢得的可笑,如果对方真的毫不留情用了全力呢?自己是不是就葬送在那了?如果对方下手再重一些,把自己打得失去意识,本体失控,后果又会怎么样?
显然,当时的他并没有顾忌过这些,包括那次遭遇帝国士官也是,行事几乎是任由着性子和情绪来的,丝毫不考虑后果。
反思了一番,艾枫晚还是归咎于自己太过年轻“气盛”。有时候想着该怎么怎么做,最后还是身体自己先动了。
此事暂且不提,感受到身体传来的虚弱感,艾枫晚转而开始查看这具身体的状况。
他发现自己凝了三千的气已经破败大半,只剩千馀。
“这气还没出,又得重新攒了,好在经脉已经拓宽,不用依赖魔兽肉也能很快攒回去。”
苦于没有假丹,无法走魔道武者的路子,他只得在练气这一途走到底。
……
殷拾遗醒来时,感觉浑身不对劲,就好象在梦里跟人干了一架似的,浑身酸痛异常。
睁开眼,殷拾遗发现自己被绑了。
绳子无情的将她裹成粽子,令她动弹不得。
最无情的是,绳子还是她自己的头发。
紧接着,她看到了打坐中的艾枫晚。
“why?”殷拾遗心中冒出一个她父亲教她的失落文本,紧接着,千万只草泥马从青青大草原纷踏而至。
“艾草你对我做——了——什——么!”
艾枫晚懵懂地睁开眼,发现是殷拾遗醒了,他做的预警措施成功生效了。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别忘你先前对我做了什么,谁知道你会不会暴起伤人?我碎过的心可不能承受第二次了。”
“可是——可是可是我对你其实没有恶意呀。”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恶意?你的心是黑的还是白的,我又看不见,总不能随你一张嘴胡掐吧?”
殷拾遗确实忘了,虽然她自己可以感知周围人的恶意,以此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可信,但是别人可能并没有这种特质。
“我不但做了我该做的,而且我也没有做错,你知道你自己被绑在什么地方上吗?”
“什么地方?”
“耻辱柱。”
“耻辱柱?为什么要把我绑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呀!”
“你想一想,如果那个时候你就那样丢了贞操,你会被人笑话一辈子的,尤其是被我嘲笑。而且你也太没有防备了,跟刽子手睡一张床上,你敢肯定对方对你没有一点想法?”
“可你……不是死了吗?”
“……原来你有恋尸癖。”
“误会,这都是误会!总之,先把放下来再说!”
艾枫晚觉得差不多了,于是道:“放下你可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无耻卑鄙下流,你居然要挟你的恩人!”
“就凭你偷袭我,我欠你的就已经抵消了,也不要提什么恩人不恩人的。而且,我又不强迫你答应,以你的力气,你尽可以扯断头发,然后自己下来,我只是希望你能安分一点,以便听一听我的忠告。”
殷拾遗没有感觉到恶意,但她依然感觉艾枫晚很卑鄙。
太无耻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竟然对睡着了的女孩子做这种事!
“到底要我答应你什么呀?”殷拾遗只好装作可怜道,希望对方不会有比扯断自己头发还要过分的要求,她可是很看重她自己那头长发的。
艾枫晚望着眼前的人——殷拾遗,这个人……
美貌却没有强大的实力。
贫穷却极度慷慨。
卑微却又主动至极。
身为女性却自立而不依附他人。
简直就是……不合时宜……的樱花,在末世的凛冬盛开,零落后被碾成烂雪泥也不奇怪,恐怕红颜薄命都是最幸运的下场。
“你知道吗?你太菜了,去到组织那帮坏人手里,简直就是送菜,”顿了顿,艾枫晚又道,“你得答应我,除非你有足够自保的实力,否则不要再做这种鲁莽的选择,宁愿失去清白也要进入那样的组织,对你有什么好的?”
本来是好言相劝,但殷拾遗却沉默了,随后,她开始用力地扯起自己头发,似乎想舍弃头发,以此挣开束缚。
艾枫晚想破头皮也想不明白,他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不自量力地去送菜不是很愚蠢的行为吗?失去清白的女性还能靠什么挺直腰板?
在艾枫晚尤豫的片刻,殷拾遗已经扯断手臂上的数股长发,曾经她最珍重的事物之一,在她的手上断成数截。
艾枫晚连忙点了她的穴道,她立刻便无法动弹,只剩眼睛盯着艾枫晚。
“为什么?至少让我明白你是怎么想吧?”
“……”殷拾遗无法出声,只剩那一双静默的眼,紧盯着艾枫晚。
艾枫晚又解开了她的穴道,随后解开了她的头发,将她放了下来。
尽管不明白她到底怎么想的,但艾枫晚并不喜欢强迫别人。
殷拾遗跪坐地板上,双手垂落两边,低着头,艾枫晚看不到她的眼神,却不知为何,他觉得她很憔瘁,乃至空前的无力,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活力。
随即,她口中传出:
“我有一个梦想……”
“我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并永远地相爱在一起。”
“我希望天下寒士都有自己的房子,以及一片能够养活自己的田地。”
“我希望务工者能从工作中感到充实,并收获对等的报酬。”
“我希望所有寒窗苦读十载的书生都能切实的接触到各门各业的技术前沿,并在自己选择的行业发光发热。”
“我希望所有保持微笑的服务人员,能从每一位客人那里取得与之映射的……善意。”
“我希望每一位从政者不忘青云之志,通过自己的双手让祖国变得更强盛。”
“我希望每一位在事业上的开拓者都能荣归故里,将家乡建设得更加宜人……”
近乎白日梦般的妄想,但又有着某种理想主义者的光辉。
艾枫晚的内心被触动了,殷拾遗说出了他内心曾经的理想国,如果他不是艾枫晚,或许他们可以成为知己,但是不可能,他非但不是艾枫晚,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人类不消灭他,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于是,他只好轻轻地问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应该知道这个世道不可能如你所愿的。”
殷拾遗仍然低着头,无力地诉说着,那是这片土地的过去。
“在那个古老的遗迹……父亲曾破解的碑文中,曾有这么一段记录。
很久很久以前,存在一个极度兴盛的大一统文明,那里的人们物质富足,将天下比作大家,天下的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人们没有理解也不需要理解,一句兄弟姐妹,所有的困难都可以一起面对。
但是后来,人们迎来了天上的朋友,在地上创建起了他的神国,有的人信仰他,将他视作至高无上的存在,认为他有着代表一切正义与真理的权威,于是,有的存在伟大了,有的存在便相对的卑微了,有的事正确了,有的事便成了错误。
有人发现,当他借用伟大存在的正确去压迫卑微之人的错误,因此可以得到更多的让利,或者说特权,甚至于卑微的人一时间也觉得自己理亏,于是甘愿承受了更多的义务。
就这样,谁都不想成为那个错误的人,大家都开始信奉权威,人们一边向权威攀爬,恨不得自己就代表权威,以享受永久的特权,另一边又将错误的人踩在脚底,恨不得他们永世不能翻身,希望他们永远在付出。
渐渐的,伟大与卑微极端分化,正确与错误绝对对立,人与人之间不再平等,紧接着,战争出现,天下分裂,神国不复。”
她问:“为什么人们会信仰权威?”
她道:“因为敢为人先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已有的道路。
而借着权威,人就好象有了某种不可辩驳的依据,就象一切正义和大义那样,象是某种天然正确的名义。”
她无声地笑了笑,道:“似乎,人只要处在正确的一方,就可以无底线攻击错误的人。”
殷拾遗轻呼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脑海中突然涌现了母亲族人对父亲下流身份的不屑。
她道:“人们越是信仰权威,就越被权威为所困,甚至于被人借用权威进行剥削也心甘情愿。”
父亲其实不必向母亲的族人证明什么,他能得到母亲的青眯并留下我,就已经对得起所有人了。
然而这话,殷拾遗无论如何也无法向父亲说了。
想着那个永远也回不去的家,以及独自流浪在城市角落的自己。
突然的——
她问:“为什么城市周围有那么多土地,却不扩建?”
她道:“因为土地是领主私人的。”
她问:“为什么不吃不喝也要多租一天的房子?”
她道:“因为没有住所,就无法合法地停留在城市,也就没有获取正经工作的资格。”
她问:“为什么城市里有那么多空房子,很多人却依旧要流浪?”
她道:“因为房子非常贵,不流浪……就得当一辈子的房奴。”
最后,她问:
“未婚却失身的女性,在权威的贞洁观下,就是不洁的,就是错误的,多少人被此束缚一生,似乎她们理应遭受这一切的不公与质疑,想必在你看来,你也信奉这种权威而对我的行为嗤之以鼻吧?”
“……”艾枫晚征了征,不知如何回答,这世上有太多的天经地义,他的家国曾百年沦落,许多人一出生就背负着必须强大家国的道义,虽然确实束缚了许多人,但于整个社会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很多人都忽略了,自己的阶级连独善其身都很难做到,以致于这份道义过于沉重。
她抬起了头,目光紧盯着艾枫晚:
“那么艾枫晚,你也知道我没有实力,那么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到不放弃任何东西的情况下得到一些东西!”
在这质问之下,终于,艾枫晚明白了殷拾遗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美貌却没有强大的实力。
贫穷却极度慷慨。
卑微却又主动至极。
身为女性却自立而不依附他人。
以及,拥有理想国般宏大的愿望,明明触不可及,却……拼了命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