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在窗口呼啸,炉火摇曳着石室内的数十道人影。
上首处,披甲的艾枫晚板直的坐着,剑刃反射的光寒映在他半垂的眼帘。
这是一个军事会议的现场。
氛围严肃。
阴暗的角落里,万思行咽了咽口水,他环视着周围,开始代入目前的状况:
这可咋整啊?!
好不容易从牢里被放出来,结果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拉去前线,这不妥妥的填线炮灰嘛!
这要是死了,我的罪行就再也洗不清了啊!
我发誓,那事绝对有误会!那人绝对是什么怪物伪装的,不然我是绝对不会砍的!而且就算我砍成那样,她最后都没死!这事肯定有猫腻!
再说了,我家人保证了会给我交保释金的,剩下的就是凑钱的时间问题,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万思行还是没听见声音,他觉得这场会议有点过于严肃了,心下想道: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好在如今的军功制下众生平等,即使是一个死囚犯也能靠军功洗脱罪责,大不了我多杀几个帝国蛮子,这么高的城墙,我拿砖头扔都能砸死不少人吧?
就是好巧不巧,这新上任的百夫长听说是个和我同出一派的死党——我是指牢狱里那种被判了死缓的死党。
这家伙升了官居然不申请调去后勤,还正儿八经地开起了军事会议,他不会真想打一场胜仗吧?他哪来的自信?非要送?
这下好了,好巧不巧变成了好死不死……
真是操蛋!
不行,我得赶紧想办法自保!
……
艾枫晚就这样板直的坐了一分钟,期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谁也不说话。
艾枫晚看着这些人很是头痛,他回归组织后,收到的第一条命令是:有一些人要清算,他们被补充到了你的队伍,他们该受烈士之礼。
换言之,他手底下有些人必须死战不退,哪怕重伤也得在城墙上顶着。
正常来说,一支队伍死伤超三成就会失去作战能力,应该换防休整。
但是艾枫晚不知道哪些是该清算的人,哪些是不该的。
那么办法就只有一个,一视同仁,全部送葬。
但,要杀一个人很容易,而要一个人自己去送死,还他觉得死有所值,这是很不容易的。
艾枫晚不同情这些人,这些人大多是牢房出来的,罪孽深重,或许有一些是正直的军人,但这不重要,现在给他们的结局无非就是两个。
一个是知情后被迫送死,二是带着能赎罪的美好希望或者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惨烈牺牲。
在全局统筹之下,个体的生命被算计为定量的棋子,棋子被落在哪里,哪里就是战线,无非就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除非这场棋局崩盘,又或者有人提前掀桌。
无论如何,他们的命运是注定的,艾枫晚并不想做那只扰乱棋局的大手,他也没这个能力,他明白自己的立场。
“你们想活下去吗?”
艾枫晚发出了军事会议的第一个问题。
底下的众人面面相觑,总觉得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谁都可以提,但要事先举手。”
艾枫晚说罢,底下的一个人便举起了手:“大人,我们当然想活下去,问题是,我们能打赢帝国吗?”
“对啊对啊,大人,上头有透露什么吗?这场战争要打到什么时候?”
其馀众人也都纷纷附和着。
他们中的大多数并不认为自己这一方能打赢帝国,要打到什么时候,言外之意就是灵运准备什么时候投降。
艾枫晚看向那个率先提问的人,他发现这个人缩在角落里,炉火甚至照不清他的脸,但艾枫晚发现他的眼睛很明亮,就象幽暗森林中的鹿瞳,其色如苍穹被洗净后的湛蓝。
“你叫什么名字?”
“大人,我叫万思行……那个,我们一起坐过牢,也算同道中人了,哈哈……”
万思行说到后面,尴尬一笑,他发现自己有点说过头了。
艾枫晚面无表情:“你们问我,或者问更上边的人,还不如去问问帝国,去问问他们会不会放下手上的屠刀,这场战要打到什么时候,我想这不是我们能做的决定,如果帝国要打,我们也只能奉陪到底。”
“可,可我们要活下去的话,不可能一直打啊!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
万思行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这时,他感觉黑暗中有谁看了自己一眼,当他转过头,他只看到一个个背影。
另一边,看着众人沮丧至极的表情,艾枫晚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他要整理一下思绪,而这时,一个声音从近处传来:
“灵运并不是坐以待毙,西都远了不说,但莫古城的重兵不是摆设。”
“而且,那位钟宁大帝毫无预兆就驾崩了,我们有理由相信,西都方面出手了。”
说这话的正是石磐川。
艾枫晚看向他,与他沉着的语气相仿,石磐川那两道粗大黑厚的眉毛天然就透露出一种坚毅沉稳的意味。
这人原先是艾枫晚的上级,如今却做了他的副官,艾枫晚有理由相信,这石磐川是组织安插在灵运军方的眼线。
如果真如艾枫晚推测的那样,那么,石磐川帮他说话就不奇怪了。
然而石磐川话锋一转:“我真正想说的是,军事会议讨论这些是不是浪费时间?军人只要执行命令就行了,当务之急是,我们该如何应对下一场战斗,不知艾枫晚大人,您,有何高见?”
艾枫晚皱了皱眉。
好家伙,几句话的功夫,整个议题的方向就被他转向了。
艾枫晚问众人的想法不是没有原因的,但现在,这个计划被打乱了,众人已经转而开始关注他的作战计划,如果他不能做出好的建设,恐怕他的权威性就要被质疑了。
可叹的是,石磐川虽然如此卖力,却被他的上级一视同仁的作为弃子。
艾枫晚与他们不在同一战线,石磐川他们想的,注定和艾枫晚想不到一块去。
所谓的作战计划,无非就是一个让他们心甘情愿送死的外包装。
于是艾枫晚拔出了他的指挥剑,大声问道:
“此剑在谁手中?”
万思行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怎么了?
同万思行一样,多数新兵也不明白艾枫晚在干什么。
这时,石磐川单手握拳半跪在地,回道:
“此剑在君手!”
一些老兵们也跟着半跪下去,道:
“此剑在君手!”
看到这一幕其馀人也纷纷半跪在地,声音有些杂乱地说道:
“此剑在君手。”
艾枫晚高举指挥剑,沉声道:
“汝当向何去?”
石磐川左手拍胸,大声道:
“命赴剑指处!”
其馀人接着齐声道:“命赴剑指处!”
数十道浑厚的声音汇成一阵声浪,浸过石磐川的巾与甲,通过他的筋与骨,最后拍打在他怦然跳动的心头。
石磐川冷汗直下。
他忘了,他现在只是副官,那把指挥剑不在他手了,在以往,如果他想,他剑所指之处,就是抗令者的葬身之所。
随着众人说完,艾枫晚也收回了剑,说道:“石磐川,你来主持这军事会议。”
“是!”
石磐川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有一幅手绘的守势图。
“我们的战术目标不变,依旧是靠城垛来打远距离消耗。”
可能是艾枫晚在旁听的缘故,石磐川这会开的有些拘谨和正式,若是以往,他会直接找几个内核骨干分配任务,然后睡觉去。
说实话,石磐川并不认为,这不足百人的军事会议有什么好开的。
“由于我们负责的是这一段城墙。”
石磐川点了点守势图的中间,那里有两道横线,中间画了几个圈,圈的两边有两个十字,那代表固定式魔能床弩,而每个床弩周围又画了三个三角,那代表着护卫和发动床弩的三个魔道武者。
“所以我们的打击火力要集中在中段发出,避免受到两边波动场的动能阻滞。”
“由于今天新人很多,我就跟你们说明一下,由于我们的箭矢有限,不能给所有人都分配弓弩。所以我们的队伍是有具体分配的,具体就是,老手执弓,一队随老手执盾刀进行掩护,一队执长矛守住敌人的登陆点,将他们通通刺下去,最后一队作为预备部队进行支持,避免防线出现空挡!”
“最后我再强调一点,一旦有敌人攻上城墙,发现他的人一定要及时且迅速的顶上去牵制住!我们会有专门的打手负责解决。”
石磐川说着,看了一眼他的长官,只见艾枫晚手扶着指挥剑,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停顿了一瞬,石磐川便继续说道:
“否则,现有防线腹背受敌,远程火力受到干扰,那后果不堪设想,敌人没了牵制会迅速的攻进来,源源不断!”
由于艾枫晚全程没有表示,石磐川觉得会议差不多也该结束了,于是道:
“各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老兵们沉默不语。
新兵们不敢说话。
炉火亦有些恹恹。
氛围有些低沉。
于是众人都看向艾枫晚。
艾枫晚也发觉了他们在看向他。
于是艾枫晚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于是他决定先做个心理暗示,把锅给到石磐川头上:“按照这个战术,明天你们该全军复没。”
“……?”
石磐川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待反应过来,觉得艾枫晚这话说得格外诚恳,于是又分析了一通:难不成局势有变,又或者,我疏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无论如何,先解释了再说:“大人,根据以往的经验,按此战术,我们可以发挥最大的火力优势。”
艾枫晚问:“战损几何?”
石磐川想了想,回道:“低至一成。”
才一成?艾枫晚心想,坏了,这战术还挺有效,我的全员送葬计划恐怕要泡汤了。
不,不对,这哪里是战术的功劳,艾枫晚差点忘了,自己才是最大的变量,若没有自己这个强力打手,这战术是否适用,还还真不好说。
自己这才离开多久,这队伍就没剩几个老兵了,恐怕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这战术别提害死了多少人,如果不是还有换防机制托底,说不定早就全军复没了。
也就是说,只要我控制“我”这个变量,那么,同样战术将会导向全然不同的结局。
“我也不懂啥子战术,石副官这战术挺好的,”艾枫晚说着,还不忘捧石磐川一句,“就依石副官高见吧,散会。”
但石磐川却很纳闷,莫非自己错过什么了?遂问道:
“大人,不知您先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众人一听,抬起的脚步又放了下来,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就象聚光灯一样打在艾枫晚的脸上。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石磐川的脑子未免有些太直了,但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你们是我的部下,我们是同生共死的关系,比起荣誉与功勋,我更担心大家是否能活下去,所以说了些话抛砖引玉,让石副官你接茬说道说道这战术的好处,这样大伙才有信心去更好地执行战术啊。”
艾枫晚说完,还不忘拍拍石磐川的肩膀,表现出对石磐川的信任。
“我们并肩作战这么久了,我想我们应该更默契一点才是。”
“是!你看我这木头脑袋……”石磐川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有些不好意思,随后他道了声属下告退,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