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见,我在一条狭长的道路上。
“哐当——哐当——”
两侧,坐满了人,窗外,夜空透亮而深邃。
“哐当——哐当——”
当我走来,他们都回头望向我,眼神是那样的殷切期盼。
“哐当——哐当——”
我努力前行,然而前方幽深,我一直看不到尽头。
“哐当——哐当——”
终于,我累了,我的身体似乎到了极限,我爬到就近的一个角落坐下。
而那种稳定的“哐当——”声也随之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声音,回头看去。
一个年轻人从过道走来,而我,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殷切期盼。
他眼神坚定,步伐稳健,终于,他越过了我。
“哐当——哐当——”
突然,我明白了心中的那份期盼。
“哐当——哐当——”
即使我不再是前人,而后人亦不再是我,但我们共同的道路仍会延续。
……
……
“我将不断迎来新生,直到世界尽头。”
“但每一次,我都会失去记忆。”
“而这一次,只有你和小风在我身边。”
“但我相信你,薇薇荌,我愿意把我的未来托付给你。”
望着眼前的巨茧,想起她托付于我的事,我心情复杂。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象是一个将死的母亲将自己未出生的孩子托付给熟人养育,不同的是,这个孩子其实是破茧重生后失忆的她自己,她的血管里流的仍是她自己的血,而我也并非通俗意义上的“熟人”。
她叫路路薇,来自西荒着名的羽人之城,是一个羽人,原本会飞,但成年之后越来越笨重,有一天轰然落地,再也飞不起来了,于是她选择再次结茧。
而我,则是她的契约魔物,一名化形浊灵,来自西荒极境,那是西荒最遥远的西边山脉。
浊灵一开始没有具体的形态,大约经历几十至数百年,便会孕育灵智,这时浊灵就会按照自己的喜好化形成特定的形态,而我选择了人形。
路路薇结茧后没多久,我就误食了一团疑似变形虫的东西,然后昏睡了许多天,期间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要怎么形容这段梦呢?
嗯,就好象,我真的变成了一个人类婴儿,然后一点点长大,不断领悟各种事物,尤其是对人类各种复杂的心思有了十足的见识,比起先前那个单纯的我而言,如今却要聪慧许多。
只不过,“我”长大的那个世界很特别,它不象我在西荒看到的任何一处,我也从未听路路薇提起过有那样的地方。
奇怪的是,梦里的我并不觉得那样的地方陌生,仿佛我真的在那样的世界长大过一般。
总之,这是一段很奇妙的感受。
但若要我真的变成梦里的那个人类,我是极不情愿的。
我虽然向往人类的世界,但我并不期望自己真的拥有人性。在梦中我作为人类,从小到大要背负的事物太多了,要考虑的事物也太多了,不是自己在为难自己,就是在被别人为难,每天都有解决不完的问题,没有一天是快活的。
就象路路薇经常说的那样:“人是一种苟活于现在,但心灵却困顿于过去和未来的动物。有的人因为背负过去而变得沧桑,有的人因为忧虑未来而徘徊不前,这些人常常能感受到命运的注视,仿佛真的存在一个命运之神盯着他,让他无论做什么都思考着前因后果,否则就要被命运所注定。”
是的,我虽然向往人类的世界,但我其实没办法象人一样考虑那么多,我只能考虑当下我要做什么。要说过去,除了路路薇,从未有谁要求过我一定要做什么,所以我并未背负什么,至于未来,我从不决定我必须达成什么目标,也不知路路薇所说的“命运的注视”是何意味。
望着眼前的巨茧,我心情复杂。
“你确定要迎来新生?我可不是什么值得托付的人哦,你的未来说不定会被我的未来弄得乱七八糟,到时候就算你哭着鼻子找我都没有用哦。”
在我看来,路路薇无疑是个非常欠揍的家伙,我对其并没有多大的好感,甚至可以说有些许厌恶。
原本的我,一切都是那么自由自在,连姓名也不需要。
然而遇到路路薇后,就得了“薇薇荌”这么个生草的名字。
她说:“薇薇鹦坠空而死,薇薇鲑溺水而亡,皆是契约,而你,若违反契约,则会撑死。”
是的,也是在遇到她后,我就背负了与她的契约,这契约将我和她的生命连在一起,也将我与她的未来连在一起。
也因这契约,她生,我不一定生,她死,我必死,唯一的好消息是,我极有可能是撑死的。
如果我还想多活些日子,那就不能弃她不顾。
现如今她结茧了,不能动了,按道理,那我应该守在这儿。
此刻山洞外寒风呼啸,时不时刮进来一阵鬼嚎的冷风。
天已经亮了,我极不情愿地从干草窝里爬出来,走到巨茧跟前,然后粘贴耳朵,仔细听了听。
嗯……依旧没什么动静,跟死了一样。
可能是为了发泄不满,我用两根手指对着巨茧敲了敲,仿佛是在催促她赶快滚出来。
又一阵风涌了进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
“小风,过来。”
不远处,一头缩成一团的银色小狼,在听到我唤它时,它竖起耳朵,用前肢撑起身体瞬间起身,然后撒着四只脚丫只飞奔了过来。
它呼着白气,摇着尾巴,在我周围不停打转,时不时还呼噜呼噜地蹭一下我的两脚。
也只有这时,独属于那它那一份的重量压上来时那种紧致而厚实感觉,以及肌肤相贴时那种独属于它皮毛的柔软而顺滑的触感,真是令人欲罢不能。
小风名叫薇薇风,是一只风魔狼,在速度上甚至能与一种名为“快马”的马相媲美,更别说小风还与我心意相通。
不过它的智商只有人类四五岁的程度,狼嘴里也吐不出人言,实在作不出什么象样的回应,只能是这般绕着我打转,以表现它按耐不住的雀跃心情。
我对小风说道:“看好洞口,别让坏人进来,我要闭关了。”
照常吩咐完小风后,我便着手准备闭关。
虽然我的身体已经是人类的模样,魔核也转化成了与人类内丹相似的东西,但要使用人类的脉术,还需要进阶空禅才行。
人类的修行体系,按照路路薇所说,大致分为三个境界。
分别是空禅,界域,神游。
人类的修行者大多数终其一生,也只能止步于空禅境前,这跟努力和修行资源都没什么关系,进阶空禅需要链接体内上百个穴位,有些人的身体先天有缺,因而注定无法突破至空禅境。
但是这对于我来说,就只是时间问题。
到了界域境,便可以展开波动场,与其他人结成脉阵,让那些低于界域境的修行者也能使用体外非接触式的脉术。
路路薇曾说,如果我能修行到界域境,哪怕只是最低等的界域一重,也都不用忧虑在人类世界的生存问题了,因为哪怕随便找个势力当供奉,每月也有一笔不菲的收入。
至于神游境,只听说过远古的大修士突破过,如今大陆上已经找不到这样的人物了。
修行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十几天过去。
距离空禅境还差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看了看巨茧,路路薇仍旧没有破茧的动静,不知为何有些心烦意乱。
清点了下食物,发现没多少了,我打算下山一趟。
“小风,我要下山去了,你看好这里,别让坏人进来。”
下了山,沿着石砌的蜿蜒小路,我走进一个村落。
听路路薇说,这里是西荒中部靠南的一个小村子,叫黑石村,得名于黑石山。
离这儿最近的一座大城市叫作望河城。
望河城独立于西荒十四城联合议会,不是什么交通要冲,也没什么产业,经济落后,因为靠近南河而得名。
而黑石村则跟望河城一个鸟样,实在没什么可提的。
总体来说,就象路路薇说的那样,这是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没什么人来旅游,本地也都是些不怎么出去游历的土老冒。
唯一的优点,也就是淳朴了。
邻里都是熟人,一个村往前扯个百来年,说不定就是一家子。
我走在村中央的道路上。
两旁都是些黑黢黢的石头房子。
它们依着地势,或远或近,或高或低的错落着。
从我的视角来看,那些黑色的房子在这暗沉天色的烘托下,竟透着一股威严的意味,一时间竟让我觉得有些慰为壮观。
此时,我前边的几间房子中,接连出来几个小孩——
一个……
两个……
三个……
我看到了他们,他们也看到了我,但反应却出奇的一致。
喂喂喂!这些小孩没必要看到我就跑吧?
我又不是进村来捞小孩的怪物。
我只是来采购点食物而已。
难不成我露馅了?
我伸出双手,岔开双腿,仔细审视了一番自己——
嗯……这不是人模人样的吗?难道还有比我更拟人的人吗?这不可能露馅吧?
“看呐!是没见过的庸者,新鲜的庸者!”
这时,前边一阵小孩的呼喊声,但由于隔着房子,我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俑者俑者!始俑者!阿哲快来呐!”这道声音清楚了许多,看来是朝着我这边喊的。
随着这道呼喊,又一个小孩从屋里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额,是我自作多情了,小孩们并不是因为看到我才“跑”的,他们是为了赶过去看“庸者”。
对了,是“庸者”还是“俑者”?还是说,是路路薇说的那种“勇者”?
没想太多,出于好奇,我也凑了过去。
在道路尽头转角,来到村子的中央,便看到一座略微破败的石头井亭。
井亭附近,围着一圈的人,老的小的都有,但大部分是小孩。
人群中,一个满头黑色长发的男人立那儿,在一众佝偻的老人和幼小的孩童中,显得挺拔而又突出。
他左手按在剑鞘上,右手则随意的垂落着。
视线往上,能看到他穿着一具古朴的骑士甲胄,肩颈上则披着一件绣有金色纹饰的蓝色罩袍。
视线继续爬升,最终落到那人的侧脸上。
正要一探究竟时,他看了过来。
“勇者,计晴天。”
不知为何,当他看过来时,我突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勇者,以及他的名字——计晴天。
这与我在梦中作为人类时的名字一模一样,这是某种巧合吗?
没来得及深想,我又看到了他的相貌。
那张脸,嗯……有点熟悉,好象在哪见过。
就象是……
哦,我想起来了!那个样子,跟梦中我作为计晴天时也差不多呢。
额——
难道那就是我?
一个诡异的想法“嘭”的一下在我心潭炸出。
有没有可能,我其实是计晴天,我的身体被夺舍了,灵魂被塞进魔物,却还以为自己其实就是魔物浊灵!
其名为勇者的家伙,夺舍了我的身体!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这具身体不就是魔物嘛!
而魔物的天敌,是勇者!
跑!
我闪身消失在房子后边,然后头也不回的跑了。
一直跑到村庄消失,但勇者并没有追上来。
无数个想法在我心中乱窜。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浊灵?还是计晴天?
我穿越了?
我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又如何寄宿在那滴露珠里?
我找不到答案,而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个勇者。
那个勇者到底怎么回事?
是碰巧吗?
为什么要跟计晴天长得一模一样,还要用计晴天这个名字?
搞不懂!
完全搞不懂!
如果勇者在面前,我恨不得把他问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有那个实力,我恨不得把他的底裤都扒出来看看是不是跟我穿越前一个色!
啊啊啊——!
不管了,路路薇对不起了,如果我没能回来,就让小风陪你喝西北风吧!
趁现在还有机会,如果不搞明白,比我死了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