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时,魏无羡已领着火麟飞来到了云深不知处的校场。
校场位于后山一处开阔的平地上,青石铺就,四角立着铜铸的灯台——白日里不燃灯,只在夜里照亮这片习武之地。此刻晨光熹微,已有数十名蓝氏弟子在此练剑,白衣胜雪,剑光如练,动作整齐划一,破空之声连成一片“飒飒”的声响。
魏无羡靠在一棵老松树下,双手抱臂,看着场内。火麟飞站在他身侧,目光在那些挥剑的身影间移动,眼神专注,像是在观察什么精密仪器的运作原理。
“蓝氏剑法,讲究‘静、定、稳、准’。”魏无羡懒懒开口,声音不大,恰好能让火麟飞听清,“你看他们起手式——剑尖微垂,意在守;身形端正,气沉丹田。看似简单,但要练到每招每式都分毫不差,得下十年苦功。”
火麟飞点点头,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弟子身上——那少年练得格外认真,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每一剑刺出,角度、力道都力求与旁侧师兄一模一样。
“那是蓝景仪。”魏无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蓝家小辈里悟性不错的一个,就是性子急了点,总想一步登天。”
正说着,蓝景仪一套剑法练完,收势时气息微乱,剑尖晃了晃。他皱了皱眉,显然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
“魏前辈。”一个声音从旁侧传来。
魏无羡转头,见是蓝思追。少年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眉眼温和,朝他行礼:“早。”
“早啊思追。”魏无羡笑道,“今日带火兄来见识见识蓝家剑法。”
蓝思追看向火麟飞,礼貌颔首:“火公子。”
火麟飞抱拳回礼,动作依旧带着点异世的生硬,但眼神坦荡。
校场里的弟子们渐渐注意到这边。晨练已近尾声,不少人收了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松树下那头醒目的红发。
窃窃私语声如涟漪般荡开。
“……那就是前几日闯进来的异客?”
“听说是从什么‘平行宇宙’来的,装束真怪。”
“魏前辈怎的与他走得这般近?”
“嘘,小点声……”
魏无羡恍若未闻,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火麟飞则似乎真的没听见——他的注意力全在校场中央那几个还在对练的弟子身上,眼睛随着剑光移动,偶尔会微微偏头,像是在脑海里拆解某个动作。
蓝景仪擦着汗走过来,目光在火麟飞身上扫了扫,眉头蹙起。
“魏前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这位火公子既暂居云深不知处,可曾学过我们蓝氏剑法?”
魏无羡挑眉:“火兄初来乍到,自然未曾学过。”
“那……”蓝景仪顿了顿,“既为客,也该入乡随俗。不如晚辈教火公子几式基础剑法,也算尽地主之谊。”
话说得客气,但场中弟子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要试探。
魏无羡看向火麟飞:“火兄意下如何?”
火麟飞眨了眨眼,像是刚回过神:“学剑?好啊。”
他答得爽快,眼神里甚至跃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蓝思追在旁轻声提醒:“景仪,火公子是客,不可失礼。”
“切磋而已,点到为止。”蓝景仪已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未开刃的训练用剑,递给火麟飞,“火公子,请。”
火麟飞接过剑。剑身是普通的精铁所铸,入手沉甸甸的,与他手腕上那个轻巧的异能锁截然不同。他掂了掂重量,又挽了个简单的剑花——动作生涩,一看便是从未握过剑的人。
场中弟子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蓝景仪持剑立于场中,白衣在晨风里微微拂动。他摆出蓝氏剑法起手式,朗声道:“火公子看好,这是第一式——‘平湖秋月’。”
说罢,他缓缓出剑。
剑尖划出一道平直的弧线,从右至左,平稳如水,意在格挡。动作虽慢,但每一寸移动都带着蓝氏剑法特有的端方气度。
火麟飞站在三丈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在捕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不仅是剑的轨迹,还有蓝景仪握剑的手指角度、手腕转动的幅度、脚步移动的节奏。
一剑收势,蓝景仪问:“可看明白了?”
火麟飞没说话。他闭上眼睛,静立片刻,像是在脑海里重演刚才的画面。然后他睁开眼,举起手中剑,依样画瓢地使出一式“平湖秋月”。
动作略显僵硬,但剑尖划出的弧线竟与蓝景仪方才演示的,分毫不差。
场中静了一瞬。
蓝景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压下去:“好。第二式——‘风拂柳梢’。”
他再次出剑。这一式讲究轻灵,剑走偏锋,身形随剑势流转,如风中柳枝,柔中带韧。
火麟飞依旧盯着,待蓝景演示完,他沉默片刻,然后提剑。
这一次,他的动作流畅了许多。剑尖不再生硬地移动,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真的有一阵风,拂过剑身,带着它轻颤、回旋。虽不及蓝景仪那般圆熟,但那股“轻灵”的意味,竟已有了五六分神韵。
窃窃私语声又起,这次多了些惊疑。
“只看一遍就会了?”
“怕是碰巧……”
蓝景仪抿了抿唇,眼中战意更盛:“第三式——‘雷霆万钧’!”
他陡然加速。这一式是蓝氏基础剑法中为数不多的刚猛招式,讲究以势压人,剑出如雷霆破空,一往无前。他脚下发力,身形前冲,剑锋带起尖锐的破风声,直刺火麟飞面门!
这一剑,已不再是教学,而是真正的试探。
场边,蓝思追欲言又止。魏无羡却依旧靠着松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火麟飞面对疾刺而来的剑锋,没有后退。
他眼中光芒一闪,像是瞬间计算出了什么。手中训练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不是硬碰硬地格挡,而是在剑锋临身的刹那,手腕极细微地一旋。
“铛!”
双剑相击,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
蓝景仪只觉剑上一股奇异的力道传来,不是硬挡,而是牵引。他的冲势被带偏了半分,剑尖擦着火麟飞肩侧掠过,刺了个空。
而火麟飞已借这一触之力,身形微侧,脚下步伐一变——竟与蓝景仪方才演示“风拂柳梢”时的步法有七八分相似,却又多了些说不出的、更灵动的变化。
他顺势回剑,剑锋自下而上斜撩,轨迹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这一剑虽无蓝氏剑法的端方气度,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高效的战斗直觉。
蓝景仪急退,横剑封挡。
“铛!”
又是一声交鸣。
这一次,火麟飞剑上的力道更巧妙了。他不是直直地劈砍,而是在接触的瞬间手腕微沉,剑身贴着蓝景仪的剑下滑,剑尖直指对方持剑的手腕。
蓝景仪一惊,慌忙撤剑后跃。
两人分开三丈距离。
场中一片寂静。
所有弟子都看出来了——火麟飞用的,确实是蓝景仪刚刚演示的三式剑法。但又不完全是。
他把“平湖秋月”的沉稳融入了格挡,“风拂柳梢”的轻灵化入了步法,“雷霆万钧”的刚猛注入了反击。三式基础剑法,在他手中拆解、重组、融合,竟生出一种全新的、凌厉的战斗风格。
更重要的是,他只看了三遍。
三遍。
蓝景仪呼吸微促,握剑的手紧了紧。他不是输不起的人,但这场面,实在有些超乎预料。
“火公子好悟性。”他稳住气息,沉声道,“既已学了基础,不如……切磋几招?”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火麟飞看了看手中剑,又看向蓝景仪,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
蓝景仪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这一次,他不再保留,直接使出蓝氏剑法中段的精妙招式——“流云回雪”。
剑光如练,身影如风。白衣翻飞间,剑锋织成一片密密的网,朝火麟飞笼罩而去。
这是真正的蓝氏剑法,与方才教学演示的基础招式,已是天壤之别。
场边弟子们屏住呼吸。
魏无羡站直了身子。
火麟飞动了。
他没有再用那几式基础剑法,而是——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他退得很快,但步法极稳,每一步都恰好落在蓝景仪剑势笼罩范围的边缘。眼睛始终盯着那翻飞的剑光,瞳孔里映着千百道银亮的轨迹。
他在观察。
在计算。
在……学习。
蓝景仪久攻不下,剑势一转,变为更凌厉的“飞星逐月”。剑尖如流星坠地,携千钧之势,直刺火麟飞胸口要害!
这一剑,已是动了真格。
火麟飞终于不再后退。
他侧身,剑锋贴着他胸前衣料掠过,只差毫厘。同时,他手中训练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挑而上——
正是蓝景仪刚才使过的“流云回雪”中的半式。
但更快,更刁钻。
蓝景仪猝不及防,慌忙变招格挡。
“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
火麟飞的剑越来越快。他开始反击了。
而且,他用的剑招……竟有七八分像蓝氏剑法。
不,不是像。他就是在用蓝氏剑法。
只是,那些招式被他拆解了,简化了,去掉了所有繁复的花哨,只留下最核心的攻防逻辑。他的剑没有蓝氏剑法的飘逸优雅,却有一种刀锋般的简洁狠厉。
更可怕的是,他一边用蓝景仪刚刚演示的招式,一边……还在学蓝景仪此刻正在用的新招式。
蓝景仪使出一式“月落乌啼”,剑锋回旋如月轮。
火麟飞挡下,下一剑,竟也用出了“月落乌啼”的雏形——虽不及原版圆融,但那股回旋的力道、剑锋划过的弧线,已然抓住了精髓。
蓝景仪额头渗出冷汗。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不,这不是对手。这是个……怪物。
一个只看一遍,就能将你的剑法学去,并立刻用来对付你的怪物。
场中剑光纵横,身影交错。
白衣的蓝景仪剑法精妙,一招一式皆合蓝氏法度。红衣的火麟飞剑招却有些“怪”——乍看似是而非,细看却招招直指要害,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三十招过去。
五十招过去。
蓝景仪的呼吸开始乱了。
火麟飞却依旧平稳。他甚至……在笑。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般的、因为发现有趣事物而自然流露的喜悦。
他在享受这场战斗。
享受学习的过程。
“铛——!”
一声格外清脆的交击。
蓝景仪手中剑被一股巧劲震得险些脱手,踉跄后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火麟飞收剑,没有追击。
他看着蓝景仪,眼睛亮晶晶的:“你的剑法很有意思。有些地方……和我们那儿的战斗技巧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蓝景仪喘息着,脸色有些白。他盯着火麟飞,半晌,才涩声问:“你……以前真没学过剑?”
“没有。”火麟飞摇头,语气坦然,“我们那儿用异能锁战斗,直接召唤超兽形态。剑这种冷兵器,只在历史资料里见过。”他顿了顿,补充,“不过战斗的原理是相通的——观察对手,预判动作,找到破绽,然后……”
他做了个简洁的直刺动作。
“一击制胜。”
场中一片死寂。
所有弟子都看着火麟飞,眼神复杂。有惊疑,有震撼,有不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蓝思追走上前,朝火麟飞郑重一礼:“火公子天纵奇才,思追佩服。”
火麟飞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就是……学得快了点。”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快了点”只是寻常小事。
魏无羡走了过来。
他看着火麟飞,眼神很深,像是要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到底下更深的东西。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低:“火兄,你刚才用的……真是只看一遍就会的?”
火麟飞点头:“嗯。你们的剑招,每一个动作都有它的意图。手腕这么转,是为了蓄力;脚步这么移,是为了调整重心;剑尖这么走,是为了封死对手的退路……”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把这些意图看明白了,招式本身……就像拼图,照着样子拼上去就行。”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人人都该会的本事。
魏无羡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惊叹,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火兄,”他说,“你这样的人,要是早生几年,怕是整个修真界都要为你头疼。”
“为什么?”火麟飞不解。
“因为天才总是让人又爱又恨。”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该吃早饭了。”
三人正要离开校场。
“且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
蓝忘机站在校场入口处,白衣如雪,神色不波。不知他已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他缓步走来,目光落在火麟飞身上。
“火公子。”他开口,声音平静,“可否与我一试。”
不是疑问,是陈述。
场中弟子们齐齐吸了口气。
含光君亲自出手?
火麟飞眨了眨眼,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微微点头。
“好。”火麟飞握紧手中训练剑,眼神又亮起来,“请含光君指教。”
蓝忘机没有取剑。
他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
“我不使剑。”他说,“你尽管攻来。”
火麟飞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不客气了。”
话音落,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保留,也没有再“学习”。
他直接进攻。
剑锋如电,直刺蓝忘机面门。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就是准。
蓝忘机身形未动,只是微微侧头。
剑尖擦着他颊边掠过。
火麟飞剑势不停,手腕翻转,剑锋横削。动作连贯得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蓝忘机后退半步,剑指轻点。
“叮!”
指尖点在剑身上,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火麟飞只觉一股柔韧却沛然难御的力道传来,剑势被带偏。但他反应极快,顺势旋身,剑锋划出一道圆弧,自下而上斜撩。
这一剑,已带上了蓝氏剑法“流云回雪”的影子,却又被他改得更加凌厉。
蓝忘机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他终于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他迎了上去。
剑指如电,点、拨、挑、压。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火麟飞剑招的薄弱处。没有硬碰硬,没有以力压人,只有最精妙的破招。
火麟飞剑势越来越快。
他开始把刚才从蓝景仪那里学来的所有招式,全部用上。不仅仅是模仿,更是融合、变化、创新。
“平湖秋月”被他用在防守,剑身沉稳如磐石。
“风拂柳梢”化入步法,身形飘忽不定。
“雷霆万钧”注入攻击,每一剑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他甚至开始尝试蓝景仪后来用的那些精妙招式——“月落乌啼”、“飞星逐月”……
虽然使出来还带着生涩,但那股神韵,已然有了三四分。
场中,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交错。
红衣的剑光纵横,带着一种野性的、不拘一格的凌厉。白衣的剑指从容,每一次出手都如行云流水,带着蓝氏剑法特有的端方气度。
但渐渐的,弟子们看出了不对劲。
火麟飞的剑招……开始变了。
不再只是蓝氏剑法的模仿和融合。
他开始加入一些……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比如,某一剑刺出时,手腕会有一个极细微的、类似扣动扳机的抖动——那是他使用异能锁射击时的肌肉记忆。
比如,步法移动时,会下意识地做出规避能量爆炸的弧形轨迹——那是他在宇宙战场上的本能。
比如,格挡时,剑身会以一个奇特的角度倾斜,不是为了卸力,而是为了……反弹?
是的,反弹。
蓝忘机一剑指点来,火麟飞不挡不避,剑身斜迎而上。
“嗡——!”
一声奇异的震颤。
蓝忘机指尖的力道,竟被那奇特的角度带偏了三分,余下的七分,又被剑身某种奇异的震动化解了大半。
这不是剑法。
这是……物理。
是能量传导、角度计算、材料力学。
是另一个世界的战斗智慧,在这个世界的剑招上,开出的奇异花朵。
蓝忘机终于后退了。
不是被逼退,是他主动退开。
他收指而立,看着火麟飞,眼神很深。
良久,他才开口:“够了。”
火麟飞收剑,气息微促,但眼睛亮得惊人:“含光君好厉害。我学了这么多招,还是碰不到你。”
蓝忘机沉默片刻。
“你学的不是剑招。”他说,“是剑意。”
火麟飞眨了眨眼:“剑意?”
“招式是形,意是神。”蓝忘机缓缓道,“你看一遍,便能抓住招式背后的‘意’,然后……用你自己的方式,将它重新表达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这不是学,是悟。”
场中一片寂静。
所有弟子都听懂了。
火麟飞不是天才。
他是怪物。
是那种看一眼,就能把你苦练十年的东西,用他自己的方式“悟”出来的怪物。
魏无羡走了过来。
他看着火麟飞,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真,很暖。
“火兄,”他说,“我忽然觉得,你来到这儿,可能不是意外。”
“嗯?”火麟飞不解。
魏无羡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走,吃饭。我饿了。”
三人并肩离开校场。
晨光已完全洒满大地,青石路上光影斑驳。远处的钟声又响了,悠长,肃穆。
弟子们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远去的背影。
红衣的张扬,白衣的端方,还有那个总是懒洋洋、此刻却笑得格外真实的黑衣身影。
许久,蓝景仪才喃喃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无人回答。
只有晨风拂过校场,带起地上未散的尘埃,在阳光里打着旋,缓缓飘远。
像是某种预兆。
又像是,一个新时代,悄然掀开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