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午后传来的。
蓝思追匆匆走进静室时,魏无羡正半倚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支竹笛。火麟飞则盘腿坐在地铺上,对着摊开的家规竹简皱眉苦思,嘴里念念有词,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模拟什么复杂的手势。
“魏前辈。”蓝思追行礼,气息微促,“山下镇子出事了。”
魏无羡放下竹笛:“慢慢说,什么事?”
“彩衣镇的农户来报,说近几日镇上不太平。”蓝思追神色凝重,“先是家畜无故暴毙,死状诡异;昨夜又有一户人家,全家四口一夜间昏迷不醒,至今未醒。镇上的大夫看了,说是邪气侵体,非药石可医。”
“邪祟?”魏无羡坐直身子。
“多半是。”蓝思追点头,“含光君已先行下山查探,命我来请前辈……”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竖起耳朵的火麟飞,“以及火公子,一同前往。”
魏无羡挑眉:“蓝湛让我去?”
“是。”蓝思追恭敬道,“含光君说,此事蹊跷,或需前辈的……专长。”
魏无羡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专长?他是想说,这种邪门歪道,正该我这种邪门歪道来对付吧。”
蓝思追连忙低头:“晚辈不敢。”
“行了,开个玩笑。”魏无羡摆摆手,站起身,“火兄,走,带你见识见识云深不知处……外头的世界。”
火麟飞眼睛一亮,立刻扔下竹简:“夜猎?”
“算是吧。”魏无羡从柜子里翻出两个包裹,扔给火麟飞一个,“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山门见。”
火麟飞接过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粗布衣裳,还有一袋干粮、一壶水。他眨眨眼:“我们要去多久?”
“看情况。”魏无羡已开始换衣,“少则一天,多则三五日。怎么,怕了?”
“怕?”火麟飞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在我们那儿,这顶多算个d级任务。走!”
他说着,三下五除二换上粗布衣裳——那身火红与玄黑的战斗服被他仔细叠好,收进包裹。红发依旧张扬,但配上这身朴素打扮,倒显出几分江湖少年的落拓不羁。
一刻钟后,两人在山门与蓝思追会合。除了蓝思追,还有蓝景仪和另外三名蓝氏弟子,皆是一身素白,佩剑负琴,神色肃穆。
“就这些人?”火麟飞看了看队伍。
“含光君已先行一步。”蓝思追解释道,“我们此去主要是协助查探,若真遇邪祟,自有含光君和魏前辈定夺。”
火麟飞点点头,没再多问。
一行人下了山。
云深不知处坐落在深山之中,下山的路蜿蜒曲折,石阶上生着青苔,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越往下走,人烟越密,渐渐能看见零星的农舍、梯田。空气中飘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远处炊烟的味道,与山上清冷的灵气截然不同。
火麟飞走在魏无羡身侧,眼睛不停转动,看什么都新鲜。
“魏兄,那是什么树?叶子怎么是红的?”
“枫树,秋天到了。”
“那个呢?田里绿油油一片的?”
“稻子,快熟了。”
“水里那些长腿的鸟是什么?”
“鹭鸶。”
“那个那个,房顶上圆圆的东西?”
“瓦罐,储水用的。”
魏无羡难得有耐心,一一解答。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简单明了。
蓝景仪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小声对蓝思追嘀咕:“魏前辈今天脾气怎么这么好?”
蓝思追微笑不语。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官道横在眼前,道上车马往来,尘土飞扬。远处,一片青瓦白墙的镇子依水而建,炊烟袅袅,人声隐约可闻。
彩衣镇到了。
镇子不大,却热闹。青石板路两旁挤满了商铺摊贩,卖布的、卖粮的、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热烘烘的市井气扑面而来。
火麟飞站在镇口,眼睛睁得老大。
他见过宇宙战舰的钢铁丛林,见过异星城市的流光溢彩,见过冰川雪原的苍茫壮阔——但这样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小镇,还是头一回见。
“看傻了?”魏无羡拍了拍他的肩。
“有点……”火麟飞老实承认,“我们那儿……没这么热闹。”
“喜欢热闹?”魏无羡挑眉。
“喜欢。”火麟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热闹好,热闹……有生气。”
魏无羡看着他,笑了。
一行人穿过熙攘的街道,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蓝氏子弟白衣佩剑,气度不凡;魏无羡一身黑衣,懒散中透着不羁;最扎眼的是火麟飞,那头红发在人群中像一簇跳动的火焰,配上那张写满好奇的脸,引得不少孩童跟在后面指指点点。
“红头发!看,红头发!”
“是妖怪吗?”
“嘘,别瞎说,那是仙师……”
火麟飞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全被两旁摊贩吸引了过去。
“魏兄,那个圆圆黄黄的是什么?”
“糖画,用糖稀画的。”
“能吃?”
“能。”
“那个呢?串成一串红彤彤的?”
“糖葫芦,山里红裹糖。”
“那个……”
“火兄。”魏无羡终于忍不住,“我们是来夜猎的,不是来赶集的。”
火麟飞“哦”了一声,收回目光,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两边瞟。
蓝思追忍着笑,上前引路:“魏前辈,我们先去出事的人家看看?”
“带路。”
出事的人家在镇子西头,临着一条小河。青瓦白墙的小院,门楣上贴着褪色的门神,门虚掩着,透出一股阴森气。
蓝景仪上前叩门,半晌无人应。
魏无羡推门而入。
院子里很静。鸡舍空着,猪圈也空着——据报信人说,家畜几日前就死光了。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躺在床榻上。
魏无羡站在院中,没立刻进屋。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火麟飞学着他的样子,也深吸一口气——除了泥土味、青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闻到了?”魏无羡睁开眼。
“有点怪。”火麟飞皱眉,“像……铁锈混着腐烂树叶的味道。”
“鼻子挺灵。”魏无羡赞了一句,迈步进屋。
屋里躺着四个人——一对中年夫妇,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一个五六岁的女童。皆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额头上都贴着一张黄符,符纸已有些发黑。
“是含光君留的定魂符。”蓝思追轻声道,“暂时护住了他们的魂魄,但邪气已侵入肺腑,若不尽快驱除,恐有性命之忧。”
魏无羡走到床边,伸手搭在那中年男子的腕脉上。指尖触及皮肤,冰凉刺骨。他皱了皱眉,又掀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涣散,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蛛网般的血丝。
“不是普通的邪祟。”魏无羡站起身,“怨气很重,但……又不完全像怨气。”
“什么意思?”火麟飞问。
魏无羡没答,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墙角的织机、窗下的绣架、桌上半碗冷掉的粥,最后停在正对床榻的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普通的山水图,墨色已有些褪了,裱框也旧了。但画轴下方,隐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魏无羡走近,伸手摸了摸。
指尖沾上一点暗红,凑到鼻尖嗅了嗅。
“朱砂。”他低声说,“混了……人血。”
屋里气氛一凝。
“血咒?”蓝思追脸色发白。
“不像。”魏无羡摇头,“血咒需活人精血为引,怨气冲天。但这血……死了很久了,至少三五日。而且怨气虽重,却不凶戾,反而有种……悲戚之感。”
他转身看向屋外:“这户人家,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蓝景仪立刻道:“已问过邻居。这家男人姓王,是个木匠,女人李氏,在家织布绣花为生。儿子在镇上私塾读书,女儿还小。平日里与人为善,不曾与人结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前几日,王家男人从山里带回一块木头,说是要做个梳妆匣给女儿当生辰礼。”蓝景仪顿了顿,“那木头,据说是从后山乱葬岗附近捡的。”
乱葬岗。
屋里几人都沉默了。
火麟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乱葬岗……是什么地方?”
“埋死人的地方。”魏无羡说,声音很平静,“没主的,横死的,无人收尸的,都往那儿扔。年深日久,怨气积聚,生出些不干净的东西,也正常。”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火麟飞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那木头呢?”蓝思追问。
“不见了。”蓝景仪摇头,“邻居说,王木匠拿回来的当晚,那木头就不翼而飞。紧接着,家畜开始暴毙,然后是……”
他看向床上昏迷的一家人。
魏无羡沉吟片刻:“去乱葬岗看看。”
“现在?”蓝景仪看了眼窗外天色——已是申时,日头西斜。
“邪祟昼伏夜出,现在去,正好。”魏无羡说着,已朝屋外走,“思追,景仪,你们留在这儿守着,以防那东西去而复返。火兄,跟我来。”
火麟飞立刻跟上。
两人出了王家院子,沿小路往后山走。越走越偏,渐渐远离了镇子的喧嚣。路两旁草木渐深,树影婆娑,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风穿过林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火麟飞走在魏无羡身侧,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的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从蓝氏兵器架上顺来的短刀,未开刃,但聊胜于无。
“怕了?”魏无羡侧头看他。
“不怕。”火麟飞摇头,眼睛在昏暗的林间亮得惊人,“就是……有点兴奋。”
“兴奋?”
“嗯。”火麟飞点头,“在我们那儿,对付的都是能量生物、机械体,或者别的宇宙种族。这种……嗯,你们叫‘邪祟’的东西,还是头一回见。”
魏无羡笑了:“头一回见就兴奋?火兄,你胆子不小。”
“未知才有趣。”火麟飞认真道,“知道是什么,知道怎么打,那叫任务。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会遇见什么,这才叫冒险。”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乱葬岗在一处山坳里。
还没走近,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腐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的味道。树木在这里变得稀疏,地上散落着白骨——人的,兽的,混杂在一起,被落叶半掩着。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枝头,血红的眼睛盯着来客,发出粗哑的叫声。
火麟飞皱了皱眉:“能量读数异常。”
“什么?”魏无羡没听清。
“没什么。”火麟飞摇头,指了指前方,“那里……有什么东西。”
魏无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乱葬岗深处,隐约可见几处歪斜的墓碑,碑石残破,字迹模糊。而在那些墓碑之间,有一块地方,草木格外稀疏,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泥土。
泥土上,插着一截木头。
木头约莫手臂粗细,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颜色暗沉,像是被血浸过,表面布满诡异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魏无羡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夹在指间。
黄符无风自动,微微震颤。
“就是它了。”魏无羡低声说,眼神冷了下来。
火麟飞也感觉到了。
不是通过眼睛,也不是通过鼻子——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本能的感知。那截木头周围,空气的流动变得滞涩,光线也变得黯淡,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生机。
“小心。”魏无羡踏前一步,将火麟飞挡在身后,“这东西怨气很重,但……好像被困住了。”
话音未落,那截木头忽然动了。
不是木头本身在动,是木头周围的地面——暗红色的泥土翻涌起来,像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从那翻涌的泥土里,伸出一只只苍白的手。
不是实体的手,是半透明的、由黑气凝成的手。指甲尖长,指节扭曲,带着浓重的怨毒之意,朝两人抓来!
魏无羡冷哼一声,指间黄符燃起幽蓝的火苗。他手腕一抖,符纸飞出,在空中化作数道流光,精准地射向那些鬼手。
“噗嗤——”
鬼手触到流光,如冰雪遇火,瞬间溃散成黑烟。但更多的鬼手从泥土里伸出,密密麻麻,如一片惨白的森林。
“退后。”魏无羡低喝,又从怀中抽出数张符纸,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凌空画符。
血符在空中成型,金光大盛,化作一道屏障,将涌来的鬼手尽数挡在外面。鬼手撞上屏障,发出凄厉的尖啸,黑烟滚滚。
火麟飞没有退。
他站在魏无羡身侧,短刀已出鞘——虽然未开刃,但握在手中,依旧稳如磐石。他的眼睛盯着那截木头,瞳孔微微收缩,像在分析什么。
“魏兄,”他忽然开口,“那木头……不是本体。”
魏无羡正全力维持屏障,闻言一怔:“什么?”
“怨气的源头,在地下。”火麟飞指了指木头下方,“木头只是个……媒介,或者说,锚点。真正的东西,埋得更深。”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亲眼所见。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没问“你怎么知道”,只是道:“能确定?”
“八成把握。”火麟飞盯着那截木头,眼睛一眨不眨,“能量读数……呃,我是说,怨气的流动模式,是从下往上,通过木头这个节点散发出来。如果把木头拔了,怨气会暂时失去依附,但源头不除,很快又会凝聚。”
他说着,已开始行动。
不是冲向木头,而是绕着那片区域快速移动,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像在寻找什么。他的步法很奇特,不是蓝氏剑法的端方,也不是寻常武者的套路,而是一种更高效、更简洁的移动方式——每一步都踏在最省力的位置,每一次转身都恰好避开鬼手的攻击范围。
魏无羡看着他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
“火兄,”他扬声问,“找到弱点了吗?”
“左前方三步,地下三尺!”火麟飞的声音从鬼手的包围圈外传来,“那里怨气最浓,但也最不稳定——像是个破绽!”
魏无羡不再犹豫。
他撤去屏障,身形如电,直扑火麟飞所指的位置。同时咬破另一指指尖,鲜血涌出,凌空画出一道更复杂的符咒。
血符成型,金光暴涨,化作一柄巨大的光剑,狠狠刺入地面!
“轰——!”
泥土炸开,黑烟冲天而起。
鬼手的尖啸声陡然拔高,变得凄厉无比。那截木头剧烈震颤,表面裂纹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火麟飞看准时机,一个箭步冲上前,短刀狠狠劈在木头根部!
“铛——!”
金石交击之声。
短刀未开刃,劈在木头上竟迸出火星。但那截木头也应声而断,上半截飞了出去,落在地上,迅速枯萎、发黑,化为齑粉。
失去了媒介,鬼手的动作明显迟缓下来。
魏无羡的光剑还在往地下深入。金光与黑烟激烈对抗,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还不够!”火麟飞喊道,“怨气源头还没散!”
魏无羡咬牙,又画一道血符,叠加在光剑上。
金光更盛,几乎要刺破笼罩乱葬岗的阴霾。
就在这时——
地下传来一声叹息。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苍老,悲凉,带着无尽的怨怼与哀伤,直接传入脑海。
魏无羡脸色一变。
火麟飞也感觉到了。他握刀的手紧了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泥土。
泥土缓缓分开。
不是鬼手,不是黑烟。
是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的影子。
半透明,朦朦胧胧,穿着破旧的衣衫,头发散乱,面容模糊。它从地底升起,悬浮在半空,低头看着地上那截断木,又抬起头,看向魏无羡和火麟飞。
没有眼睛,但两人都感觉到,它在“看”。
“为何……”影子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为何毁我栖身之所……”
魏无羡停下动作,光剑悬在半空,金光吞吐不定。
“你是何人?”他沉声问,“为何在此害人?”
影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乌鸦都停止了鸣叫,风也停了,乱葬岗陷入一片死寂。
“我……”影子缓缓说,“我忘了。”
它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
“我只记得……我要回家……但家在哪里……我忘了……”
声音凄楚,悲凉,听得人心头发酸。
火麟飞握刀的手,微微松了松。
“你是这镇子上的人?”魏无羡问。
“……是。”影子点头,又摇头,“不……不是……我死了……死了很久了……”
“既已死,为何不去轮回,反而在此作祟?”
“轮回……”影子喃喃,“我去不了……我忘了路……也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要回家……”
它说着,身形开始晃动,像风中残烛,随时会散去。
“那截木头,”魏无羡追问,“是你弄来的?”
“……木头……”影子低头,看向地上那截断木的残骸,“那是……我的墓碑……我找不到家……就住在墓碑里……但墓碑坏了……我就找木头……做个新的……”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形也越来越淡。
魏无羡和火麟飞对视一眼。
他们都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凶戾的邪祟,只是一个迷路的、忘了自己是谁的孤魂。它想要个家,想要个栖身之所,于是附在木头上,被王木匠捡回家。但它身上的怨气太浓,凡人承受不住,才会昏迷不醒。
“你害了那户人家。”魏无羡说,声音缓和了些。
“……害?”影子茫然,“我……我只是想……有个地方住……我不知道……他们会……”
它说不下去了。
身形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魏无羡叹了口气,撤去光剑。金光消散,黑烟也渐渐平息。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咬破指尖,以血画了一道往生符。符成,他轻轻一抖,符纸燃起幽蓝的火苗,化作点点荧光,飘向那即将消散的影子。
“去吧。”魏无羡轻声说,“此符会引你去该去的地方。家找不到,就重新开始。总好过在这里,害人害己。”
荧光没入影子。
影子微微一颤,然后,慢慢散开,化作无数光点,升上天空,消失在暮色里。
最后一点光消失时,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谢谢……”
然后,彻底不见了。
乱葬岗恢复了平静。
乌鸦重新开始鸣叫,风也重新吹起,带着腐土和落叶的气息。
火麟飞收起短刀,走到魏无羡身边:“结束了?”
“嗯。”魏无羡点头,脸色有些苍白——接连画血符,消耗不小。
“它……”火麟飞看着影子消失的方向,“去了哪里?”
“该去的地方。”魏无羡说,“可能是轮回,可能是消散,谁知道呢。”
火麟飞沉默了一会儿。
“它只是想回家。”他轻声说。
“是啊。”魏无羡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很多人,死了都想回家。”
两人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乱葬岗。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王家时,天已擦黑。
蓝思追和蓝景仪迎上来:“魏前辈,如何?”
“解决了。”魏无羡摆摆手,走进屋,查看那一家四口的情况。
四人面色已恢复了些许红润,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额头的定魂符不再发黑,而是恢复了原本的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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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气已散,再休养几日便可醒来。”魏无羡说着,又画了几张安神符,贴在门窗上,“这几日多晒太阳,少近阴湿之地。”
蓝思追松了口气,郑重行礼:“多谢魏前辈。”
“谢什么。”魏无羡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上,“分内之事。”
火麟飞站在门口,看着屋里昏睡的四人,又看了看窗外渐沉的夜色,忽然问:“魏兄,如果刚才那个……那个影子,不肯走呢?”
魏无羡抬眼看他:“那就打散它。”
“打散?”
“嗯。”魏无羡点头,“有些执念太深,渡不了,就只能打散。不然留着,害人害己。”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火麟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在我们那儿,也有类似的事。有些能量体,因为执念太深,无法进入轮回,就变成游荡的怨灵。我们一般会尝试净化,净化不了……就只能消灭。”
魏无羡笑了:“看来哪儿都一样。”
“是啊。”火麟飞也笑,“哪儿都一样。”
蓝景仪已备好饭菜——简单的清粥小菜,但热腾腾的,在这微凉的秋夜格外诱人。
几人围桌而坐,默默吃饭。
屋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饭后,蓝思追和蓝景仪去收拾碗筷,魏无羡和火麟飞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稀疏的星。
“魏兄,”火麟飞忽然开口,“你说,人死了,真的会有魂魄吗?”
魏无羡没立刻回答。
他仰头喝了口酒——是从镇上酒铺买来的,虽不及天子笑醇厚,但也别有一番滋味。
“信则有,不信则无。”他说,“但今天你也看见了,有些东西,确实存在。”
“那轮回呢?”火麟飞问,“真的能重新开始?”
“也许吧。”魏无羡笑了笑,“但重新开始,就真的是重新开始吗?忘了前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爱过的人,恨过的事——那还是‘你’吗?”
火麟飞沉默。
“所以,”魏无羡继续说,声音有些飘忽,“我宁愿没有轮回。死了就是死了,一了百了,干干净净。”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火麟飞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屋顶,他说“有人可等,有路可归,是好事”时的神情。
那时候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空。
但又不太一样。
那时候的空,像一片结了冰的湖。
现在的空,像湖面上的雾,朦朦胧胧,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魏兄,”火麟飞轻声问,“你相信有人会一直等你吗?”
魏无羡握着酒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很凉。
“以前信。”他说,“现在……不重要了。”
火麟飞没再问。
他只是拿起自己的酒壶,和魏无羡的碰了一下。
坛身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敬现在。”他说。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举起酒壶,和火麟飞的碰在一起。
“敬现在。”他说。
两人仰头,酒液入喉,辣得人眼睛发涩。
远处传来犬吠声,几声,又几声。
夜色更深了。
“魏兄,”火麟飞忽然说,“明天我们做什么?”
魏无羡想了想。
“回云深不知处。”他说,“继续背你的家规。”
火麟飞垮下脸:“还要背啊……”
“不然呢?”魏无羡笑,“蓝老先生可等着考校你呢。”
火麟飞叹了口气,但眼里却闪着光。
“那……”他说,“背完了,能再来夜猎吗?”
魏无羡挑眉:“你喜欢这个?”
“喜欢。”火麟飞点头,“虽然有点危险,但……有意思。比待在屋子里背那些条条框框有意思多了。”
魏无羡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行。”他说,“背完了,再带你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喝酒。
星子在天上眨着眼,静静看着这人间。
院子里,烛火透过窗纸,晕开一团温暖的光。
光里,两个影子靠得很近。
像两棵挨着长的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