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薄得像一层纱,笼在彩衣镇外的官道上。露水还没散尽,草叶尖上挂着细密的珠,马蹄踏过时,溅起一片晶亮的水雾。
魏无羡骑在一匹青骢马上,姿态松散,缰绳松松挽在手里,任马儿不紧不慢地走着。火麟飞跟在他身侧——他不会骑马,也不习惯这个世界的代步方式,索性徒步。但那双靴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踏在泥地上竟悄无声息,步伐轻捷得像林间的豹。
“还有半日路程,就到清河地界了。”魏无羡懒懒开口,目光扫过道旁逐渐稀疏的林木,“聂家的地盘,规矩没蓝家那么多,但人……不太好惹。”
火麟飞正低头研究地上一种从未见过的蕨类植物,闻言抬头:“聂家?”
“清河聂氏,以刀法闻名。”魏无羡说,“家主聂明玦,人称‘赤锋尊’,脾气……比较烈。他弟弟聂怀桑倒是好相与,就是胆子小了点。”
“我们去那儿做什么?”火麟飞问,顺手将那株蕨类小心拔起,收进随身的小布袋里——这几天他收集了不少这个世界的植物样本,说要带回玄武号研究。
“不做什么,路过。”魏无羡笑,“蓝湛让我带你多见识见识,总不能老在云深不知处打转。清河地界有个栖霞镇,镇上桂花酿是一绝,正好去尝尝。”
火麟飞眼睛亮了:“桂花酿?好喝吗?”
“比天子笑温和,甜些。”魏无羡说着,忽然勒马,眯眼看向前方官道转弯处,“不过……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顺顺当当喝酒。”
火麟飞顺着他目光看去。
官道转弯处,横着一辆翻倒的板车。车上的货物——几筐青梨——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一个老汉正吃力地想把板车扶正,但车辕卡在路边的沟里,他一个人拽不动,急得满头大汗。
几个过路的人远远站着看,却没人上前帮忙。
魏无羡翻身下马,走上前去:“老人家,需要搭把手吗?”
老汉抬头,见是个黑衣佩笛的年轻人,忙不迭点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这车不知怎的轮子忽然散了,老朽一个人实在……”
火麟飞也走过来,不等老汉说完,已蹲下身查看车轮。他伸手在车轴处摸了摸,眉头一皱:“不是自然散架,是被人动过手脚。”
老汉脸色一变:“什么?”
“榫头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削断的。”火麟飞指着车轴连接处,“而且断口很新,最多一个时辰。”
魏无羡也蹲下来看了看,随即直起身,环顾四周。
官道两旁是稀疏的林子,枝叶间人影绰绰。他笑了笑,扬声说:“几位朋友,看热闹也看够了吧?不如出来见见?”
林中静了一瞬。
然后,七八个壮汉从树后转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穿一身粗布短打,腰间别着把砍刀,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地晃,看着就不好惹。他身后跟着的也都是些面相凶恶的,手里提着木棍、铁链,眼神不善地打量着魏无羡和火麟飞。
“哟,哪儿来的小白脸,多管闲事?”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老东西欠我们钱不还,砸他辆车,算轻的了。”
老汉吓得直哆嗦:“胡、胡三爷,小老儿真不是不还,是实在凑不齐那五十两银子……”
“凑不齐?”胡三眼一瞪,“凑不齐就拿你孙女抵债!那小丫头片子,卖到窑子里,怎么也能值个三十两!”
老汉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火麟飞扶住他,转头看向胡三:“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强抢民女,违法乱纪。”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胡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违法乱纪?小子,你外地来的吧?在这栖霞镇,老子胡三说的话,就是法!”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哄笑。
魏无羡没笑。他靠在马鞍上,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火麟飞,像是在等什么。
火麟飞果然没让他失望。
他认真地看着胡三,诚恳地说:“这位……胡三爷,你这种想法很危险。任何一个健康的社会,都应该有完善的法治体系来约束个体行为,保障公民权益。靠暴力建立起来的秩序,本质上是脆弱的,一旦遇到更强的暴力,就会土崩瓦解。”
胡三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身后的跟班也笑不出来了。
老汉目瞪口呆地看着火麟飞。
魏无羡嘴角抽了抽,强行忍住没笑出声。
“你……”胡三指着火麟飞,手指直哆嗦,“你小子说什么屁话?”
“不是屁话,是真理。”火麟飞依旧认真,“在我们那儿,这种恃强凌弱的行为,会被送上星际法庭,最高可以判处终身监禁在引力流放区。”
胡三彻底听不懂了。但他听懂了“恃强凌弱”四个字,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
“好小子,敢骂老子?”他一把抽出砍刀,“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话音未落,七八个壮汉已围了上来。
老汉吓得直往火麟飞身后躲。
火麟飞没动。他只是看着那些逼近的壮汉,眼神清澈,甚至带着点……好奇。
“魏兄,”他侧头问,“这种情况,你们一般怎么处理?”
魏无羡终于笑出声:“看心情。心情好,就讲道理;心情不好,就打。”
“那现在呢?”
“现在……”魏无羡活动了一下手腕,笑得像只狐狸,“我心情挺好,但火兄你好像已经把道理讲完了。”
火麟飞想了想:“也是。那打吧。”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打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胡三气得七窍生烟:“给我上!”
棍棒齐挥,铁链破空。
火麟飞动了。
他没有拔刀——那把未开刃的短刀还别在腰后。他只是侧身,避过当头砸下的木棍,同时伸手一拽一推。
那使棍的壮汉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去,正好撞上旁边挥来的铁链。
“哎哟!”
两人撞成一团,滚倒在地。
火麟飞脚下不停,步法轻盈如穿花蝴蝶。他从不硬接硬架,总是以最小的幅度避开攻击,然后轻描淡写地一绊、一推、一带,就让那些壮汉自己打自己,或者互相绊倒。
不过片刻,七八个壮汉已倒了一地,哎哟声不绝于耳。
胡三看傻了。
他握着砍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火麟飞走到他面前,依旧那副认真的表情:“这位胡三爷,暴力不能解决问题。建议你回去学习一下基础的社会契约理论,或者……读几本道德哲学。”
胡三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无羡终于笑够了。他走上前,拍拍火麟飞的肩:“行了火兄,再说下去,这位胡三爷怕是要当场气死。”
他看向胡三,笑容淡了些:“老人家欠你多少钱?”
胡三回过神来,咬牙道:“五十两!”
“借据呢?”
胡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魏无羡接过看了看,笑了:“借三十两,利滚利到五十两?胡三爷,你这生意做得挺黑啊。”
“白纸黑字,他画了押的!”胡三梗着脖子。
魏无羡没理他,转头问老汉:“老人家,当初借了多少,还了多少?”
老汉颤声道:“借了三十两,给老伴治病。这半年陆陆续续还了二十两,可他们说利息不够……”
“那就是还差十两本金。”魏无羡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胡三,“十两,连本带利,够了。借据拿来。”
胡三接住银子,却攥着借据不松手:“五十两就是五十两!”
“哦?”魏无羡挑眉,忽然伸手,在胡三手腕上轻轻一点。
胡三只觉整条手臂一麻,借据脱手飞出。
魏无羡接住借据,看也不看,指尖一搓。
纸张瞬间化作飞灰。
胡三脸色煞白。
“现在,”魏无羡笑眯眯地说,“债清了。胡三爷还有什么指教?”
胡三看看一地哀嚎的手下,又看看神色自若的魏无羡和一脸认真的火麟飞,终于咬了咬牙:“走!”
一群人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走了。
老汉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多谢两位恩公!多谢……”
魏无羡扶起他:“老人家快起来。车坏了,我们帮你修好,你赶紧回家吧。”
火麟飞已经蹲在板车旁,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几样奇奇怪怪的工具——金属的,闪着幽光,不似凡物。他三两下将散架的车轮拆开,又用那些工具在断口处切削、拼接,不到一炷香时间,车轮已恢复原状,甚至比之前更牢固。
老汉千恩万谢地赶着车走了。
魏无羡和火麟飞重新上马、上路。
走出很远,魏无羡才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火麟飞不解地看着他:“魏兄笑什么?”
“我笑……”魏无羡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笑胡三那表情。火兄,你知道你刚才那番话,对他来说,比打他一顿还难受吗?”
火麟飞挠挠头:“我只是实话实说。”
“就是实话才伤人。”魏无羡抹了抹眼角,“谎言不是伤害,真实才是快刀——这句话用在胡三身上,再贴切不过。”
火麟飞想了想,点头:“有道理。在我们那儿,教官也常说,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刺痛人心。”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问:“火兄,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这样‘实话实说’?”
“经常。”火麟飞老实承认,“队长总说我‘易拉仇恨’,明明没那个意思,但说的话、做的事,经常就让别人不高兴了。”他顿了顿,补充,“不过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魏无羡又笑了。
这次笑声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挺好。”他说,“继续保持。”
栖霞镇比彩衣镇大些,街道更宽,商铺更多。时近晌午,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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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无羡熟门熟路地领着火麟飞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家不起眼的小店,门前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书“刘记酒坊”四个字。
推门进去,酒香扑鼻。
店里不大,摆着五六张方桌,此刻已坐了大半。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魏无羡进来,眼睛一亮:“魏公子!可有日子没来了!”
“刘掌柜。”魏无羡笑着打招呼,“老规矩,两壶桂花酿,几个小菜,楼上雅间。”
“好嘞!”刘掌柜亲自引着两人上楼。
雅间临街,推开窗就能看见底下熙攘的街道。桌上已摆好了酒菜——一碟卤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桂花酿。
魏无羡给两人斟上酒:“尝尝。”
火麟飞端起酒杯。酒液呈琥珀色,清澈透亮,桂花香混着酒香,沁人心脾。他抿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喜欢就多喝点。”魏无羡也端起杯子,“这酒不上头,就是后劲绵长。”
两人对饮,闲话。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胡三爷,真对不住,小店今日客满,实在没位置了……”
“没位置?让楼上雅间的滚下来!老子今天就要在你这儿喝酒!”
声音粗野,耳熟得很。
魏无羡和火麟飞对视一眼。
“冤家路窄啊。”魏无羡笑,眼里闪着光。
火麟飞放下酒杯:“要下去吗?”
“不急。”魏无羡按住他,“先看看戏。”
楼下,刘掌柜正苦着脸应付胡三。胡三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正是上午官道上那些壮汉,只是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还带着淤青。
“胡三爷,楼上是贵客,实在……”刘掌柜赔笑。
“贵客?”胡三眼一瞪,“在这栖霞镇,还有比我胡三更贵的客?让开!”
他一把推开刘掌柜,噔噔噔上了楼。
雅间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胡三看见桌边坐着的魏无羡和火麟飞,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铁青。
“是你们?!”
魏无羡慢悠悠地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胡三爷,好巧啊。”
胡三身后的壮汉们看见火麟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巧?”胡三咬牙,“我看是你们故意在这儿等我!”
“等您?”魏无羡失笑,“胡三爷,您太看得起自己了。我们就是路过,喝杯酒而已。”
胡三死死盯着两人,半晌,忽然冷笑:“行,你们喝。刘掌柜,给老子在隔壁开个雅间!老子倒要看看,这酒你们喝不喝得安生!”
他说着,狠狠瞪了两人一眼,转身去了隔壁。
门砰地关上。
楼下传来刘掌柜的赔笑声和胡三的怒骂声。
火麟飞看向魏无羡:“他好像很生气。”
“不是生气,是记仇。”魏无羡又喝了口酒,“这种人,面子比命重要。上午在官道上丢了面子,现在就想找回来。”
“怎么找?”
“无非是些下三滥的手段。”魏无羡挑眉,“火兄,想不想玩点有趣的?”
火麟飞眼睛亮了:“什么有趣的?”
魏无羡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火麟飞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好。”
一刻钟后。
隔壁雅间,胡三正骂骂咧咧地灌酒。
“……那两个小子,别让老子逮着机会,不然……”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走水了!走水了!”
胡三一惊,猛地站起身。
但窗外、门外,一片平静,哪有什么火?
正疑惑间,又听楼下有人喊:“胡三爷!胡三爷!您家铺子出事了!”
胡三脸色一变,冲下楼。
楼下街上围了一圈人,对着街对面指指点点。胡三挤进去一看——他家那间收债的铺子好端端的,门关着,窗关着,什么事也没有。
“谁喊的?!”胡三怒吼。
人群面面相觑,没人应声。
胡三气冲冲地回到酒楼,刚坐下,又听隔壁雅间传来魏无羡的声音:“……那胡三也真是,收债就收债,何必欺负老人家?这种人啊,早晚遭报应。”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胡三听见。
胡三握拳,骨节咔咔作响。
他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一脚踹开隔壁的门。
魏无羡和火麟飞正对坐饮酒,见他进来,一脸惊讶:“胡三爷?有事?”
胡三咬牙:“刚才,是你们搞的鬼?”
“搞什么鬼?”魏无羡无辜道,“我们一直在喝酒啊。火兄,你看见什么鬼了吗?”
火麟飞认真摇头:“没有。我只看见胡三爷急匆匆跑下楼,又急匆匆跑上来。”
胡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是这两人搞鬼,可没证据。
正僵持着,楼下又传来喊声:“胡三爷!您马车让人划了!”
胡三冲到窗边一看——他停在酒楼外的马车,车厢上被人用利器划了个大大的“王八”。
“谁干的?!”胡三咆哮。
街上路人纷纷摇头。
胡三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魏无羡和火麟飞。
魏无羡举杯:“胡三爷,要不要喝一杯?消消气。”
胡三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笑容阴冷:“行,你们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说着,转身就走。
这次没回雅间,直接下了楼,带着手下离开了酒楼。
刘掌柜松口气,连忙上楼:“魏公子,您可小心些,这胡三……不好惹。”
“知道。”魏无羡笑,“多谢掌柜提醒。”
刘掌柜摇摇头,下去了。
火麟飞看向魏无羡:“他还会来找麻烦?”
“肯定。”魏无羡点头,“这种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那我们……”
“我们啊,”魏无羡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给他准备点‘惊喜’。”
傍晚时分,魏无羡和火麟飞出了酒楼,在镇上闲逛。
栖霞镇依山傍水,晚霞时分景色极美。夕阳将半边天染成金红色,霞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洒在往来行人身上,温暖而安宁。
火麟飞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停在糖画摊前看老艺人用糖稀勾勒出蝴蝶、金鱼,一会儿又蹲在捏面人的摊子旁,看那手艺人三两下捏出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
魏无羡跟在他身后,不急不缓,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
他很少有这样悠闲的时候。
在云深不知处,他要守那些繁杂的规矩;在江湖上,他要应付那些算计和敌意。像这样单纯地、漫无目的地走在陌生的小镇上,身边跟着一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少年——这种体验,很新奇。
也很……舒服。
“魏兄,你看!”火麟飞忽然指着前方。
前面是个卖面具的摊子。木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具——狰狞的鬼面,慈祥的佛面,妖娆的狐面,还有憨态可掬的娃娃面。
火麟飞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具,戴在脸上,转头问魏无羡:“像不像我们那儿的‘鬼谷’士兵?”
魏无羡失笑:“你们那儿的士兵长这样?”
“差不多。”火麟飞摘下面具,“就是更丑点。”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闻言笑道:“小哥喜欢这面具?便宜卖你,十个铜板。”
火麟飞摸了摸口袋——他没这个世界的钱。
魏无羡掏出铜板递过去:“包起来吧。”
“多谢魏兄!”火麟飞眼睛弯起来,小心将面具收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个街角,魏无羡脚步微微一顿。
火麟飞也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着。
不止一个。
“胡三的人?”他低声问。
“嗯。”魏无羡点头,神色不变,“跟了一路了。”
“要甩掉吗?”
“不用。”魏无羡笑,“陪他们玩玩。”
他领着火麟飞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夕阳被高墙挡住,巷子里光线昏暗。
刚走进去没几步,身后脚步声就密集起来。
回头一看,巷口已被七八个壮汉堵住。为首的正是胡三,他手里提着根铁棍,脸上挂着阴狠的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胡三一步步逼近,“上午的账,该算算了。”
魏无羡和火麟飞背靠背站着,神色平静。
“胡三爷,”魏无羡叹气,“何必呢?大家和和气气喝酒不好吗?”
“和气?”胡三啐了一口,“等老子打断你们两条腿,看你们还和不和气!”
他一挥手,七八个壮汉一拥而上。
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单打独斗,而是结成阵势,棍棒齐挥,封死了所有退路。
魏无羡和火麟飞同时动了。
没有交流,没有手势,却默契得像配合了千百遍。
火麟飞迎向正面三人。他不躲不避,直接冲进棍影之中,双手齐出,一手抓住一根木棍,往中间一合——
“砰!”
两根木棍狠狠撞在一起,持棍的两人虎口震裂,棍子脱手飞出。
第三人趁机一棍砸向火麟飞后脑。
火麟飞头也不回,反手一肘,精准地撞在那人肋下。
“呃啊——”那人惨叫着倒地。
与此同时,魏无羡已绕到侧面。他身法飘忽,如鬼魅般在棍棒间穿梭,每次出手都只轻轻一点——点手腕,点手肘,点膝弯。
看似轻描淡写,但每一下都点在关节要害处。
“啊!”
“我的手!”
惨叫声接连响起。
不过几个呼吸,七八个壮汉已倒了一地,抱着手腕、膝盖哀嚎翻滚。
胡三看傻了。
他握着铁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魏无羡拍拍手,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说:“胡三爷,还要打吗?”
胡三咬牙,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向魏无羡胸口!
魏无羡没动。
因为火麟飞已抢先一步,抓住了胡三的手腕。
“咔。”
一声轻响。
胡三惨叫,匕首脱手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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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麟飞松开手,认真地看着他:“这位胡三爷,使用致命武器攻击他人,在我们那儿属于严重刑事犯罪,最高可判处……”
“行了火兄。”魏无羡打断他,笑着摇头,“再说下去,胡三爷真要气死了。”
他弯腰捡起匕首,在指尖转了个圈,忽然问:“胡三爷,你说,如果我现在把这匕首插你腿上,然后去报官,说你持械行凶,我只是正当防卫——官府会信谁?”
胡三脸色煞白。
“或者,”魏无羡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不用匕首,就用这根铁棍,在你身上留点不轻不重的伤,再让你那些手下作证,说是你先动的手……”
胡三额头冷汗涔涔。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两个人,不是他能惹的。
“我……我错了。”胡三终于低下头,“两位爷,是我有眼无珠,冲撞了两位。求两位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魏无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将匕首扔在地上。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他拍拍胡三的肩,“行了,带着你的人走吧。以后收债,别那么黑;欺负人,也别那么狠。人在做,天在看——就算天不看,万一哪天又碰上我们这样的呢?”
胡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带着手下连滚爬爬地跑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高墙顶端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线金红。
火麟飞看着胡三消失的方向,忽然说:“魏兄,你刚才吓唬他的样子,有点像龙戬。”
“龙戬?”
“嗯。”火麟飞点头,“我们队长训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凶,但句句扎心,让人无地自容。”
魏无羡笑了:“那我是学到了精髓?”
“学到了七八分。”火麟飞认真评价,“就是笑容太多了点。龙戬训人从来不笑。”
魏无羡大笑:“行,下次我注意。”
两人并肩走出小巷。
街上华灯初上,炊烟袅袅,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
“饿了。”魏无羡说,“回客栈吃饭?”
“好。”火麟飞点头,走了几步,忽然问,“魏兄,你刚才……是真的想伤他吗?”
魏无羡侧头看他:“你觉得呢?”
火麟飞想了想,摇头:“不像。”
“为什么?”
“你的眼神里没有杀意。”火麟飞说,“在我们那儿,教官教过,真正的杀意是藏不住的。你刚才……只是在玩。”
魏无羡停下脚步,看着火麟飞。
暮色里,少年的眼睛清澈透亮,像两汪深潭,能一眼望到底。
良久,魏无羡才轻声说:“火兄,你眼睛太毒了。”
“这是夸我吗?”
“是。”魏无羡笑了,笑容很真,“很少有人……能一眼看穿我在玩。”
火麟飞也笑:“因为我也经常这样。队长总说我打架像玩游戏,太不认真。但我觉得,如果能用更轻松的方式解决问题,为什么要那么严肃呢?”
魏无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火兄,你真是个怪人。”
“又说我怪。”
“怪得……”魏无羡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怪得让人羡慕。”
火麟飞眨了眨眼,没听懂。
但魏无羡没解释。
他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吃饭。”
“嗯。”
两人并肩,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身后,小巷深处,最后一线夕阳也沉了下去。
夜来了。
但灯火亮了起来。
一盏,又一盏。
温暖地,照亮回家的路。